暨国正使连忙起身,恭敬道:“陛下所言,正是我国上下心愿。我国已下令,边境守军全部后撤三十里,不再设哨卡阻拦商旅,凡友国商队入我暨国境内,一律免税三月,以示诚意。”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一阵低低赞叹。
后撤驻军、免税通商——这是实打实的让利,绝非虚礼。
礼部尚书立刻笑道:“贵国如此举措,足见真心,我萧国亦不会落后,即日起,凡暨国商队入我萧国境内,关卡减半,客栈优先接待。”
凌殊也跟着开口,语气坦荡:“我国还愿将边境三城的良田,分与两国百姓共耕,互不收取租税,只求百姓能安居乐业,不再因战乱流离失所。”
“好!好一个与民共利!”
凛王任君忍不住抚掌称赞。
席白玉坐在席间,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黑眸沉静,听着两国对话,眉峰微微舒展。
温聊适时举杯,语气温和得体:“两国以诚心换诚心,以实利换安稳,实乃千古佳话。臣在此,敬两国陛下,敬天下百姓。”
“靖安侯说得好!”
众人纷纷附和。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愈发热络。
凌殊忽然起身,手持酒杯,朝着皇帝微微躬身,声音沉稳洪亮,却不显冒犯:“陛下,臣有一提议,不知当讲不当讲。”
皇帝目光温和:“将军但说无妨。”
“两国既已通好,不必只停留在盟约文书之上。”凌殊语气坦荡,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最终落在席白玉身上,“臣素闻萧国民风骁勇,更有席将军这般少年英雄,臣斗胆提议——两国合办一场蹴鞠大赛,由两国将士、宗室子弟一同参与,以球会友,以武通好,既显两国勇武之风,又能增进情谊,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殿内瞬间安静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低低的期待之声。
蹴鞠。
皇帝闻言,眼中笑意加深,当即抚掌大笑:“好!好一个以球会友!朕准了!便由两国共同筹办,三日后,在城郊外的皇室校场举行!朕亲自到场观赛!”
“陛下英明!”
凌殊朗声应下,转身看向席白玉,举杯示意,笑意坦荡:“久闻席将军威名,届时,臣可要好好领教一番。”
席白玉缓缓起身,手持酒杯,与凌殊遥遥对饮。他声音低沉简洁:“将军客气,彼此切磋,共助两国和气。”
话音落,两人同时仰头,一饮而尽。
酒杯相碰,无声较劲。
殿内气氛瞬间被推向顶点,欢声四起,掌声不断。
兵部尚书抚须笑道:“以球会友,不伤和气,又能显两国将士风采,妙极!”
女眷席间亦是笑语盈盈。
李宁眼睛发亮:“蹴鞠赛肯定好看!我还从没见过两国将士一同比赛呢!”
沈兰连连点头:“听说席将军打仗了得,不知蹴鞠功夫如何!”
谢蓉侧头看向姜青荷,轻声笑道:“青荷,看来这几日,城里要更热闹了。”
姜青荷唇角微弯,轻轻点头,目光不经意间掠过席间。
席白玉已重新落座,神色依旧平静,可垂在身侧的手指却极轻地蜷了一下,耳尖被灯火映着,泛过一丝极淡的热意。
温聊坐在席间,始终含笑注视着一切,待众人欢呼过后,才缓缓举杯,朝着皇帝与暨国使团各敬一杯,语气温和又得体:“以球会友,以和为贵,实乃两全其美之事,臣在此预祝两国蹴鞠赛圆满顺遂。”
他话说得漂亮,姿态谦和,瞬间赢得不少好感。
凌殊看了他一眼,亦举杯回敬,眼中带着几分赞许:“这位公子气度温润,谈吐不凡,不知是?”
“在下靖安侯,温聊。”
“原来是靖安侯,久仰大名。”
“凌将军威名,在下亦早有耳闻。”
欢闹之中,皇帝目光忽然落在姜青荷身上,神色温和:“青荷。”
姜青荷微微一怔,随即起身,敛衽行礼,姿态端庄优雅:“儿臣在。”
“你素来聪慧通透,深知天下安定之理。”皇帝声音清朗,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今日两国交好,普天同庆,你便代表皇室,说几句吧。”
一言既出,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殿中那道浅青色身影上。
文武百官、暨国使团、宗室权贵、世家子弟,尽数注视着她。
这不是寻常宴席上的客套话。
这一言一语,皆关乎国体,关乎颜面。
凌殊目光微凝,细细打量着眼前这位声名远播的萧国公主。
传闻她聪慧冷静,心怀天下。
温聊手中酒杯微微一顿,眼底笑意更深,目光静静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期待。
席白玉抬眸,目光稳稳落在她身上,眉间舒展开来,可指尖却不自觉轻轻抵在了桌沿。
谢蓉、李宁、沈兰等人皆是屏息,满眼敬佩。
姜青荷站在殿中,没有半分局促,没有半分慌乱。
她身姿挺直,裙摆垂落,眉目平静,目光缓缓扫过席间众人,最终落在皇帝身上,又转向暨国使团,气度从容,声线清润,恰好让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没有华丽辞藻,没有虚浮颂歌,只有沉稳而真切的言语。
“父皇,暨国诸位使臣,诸位臣子。”她开口,声音清和。
“天下之重,莫重于安定;百姓之愿,莫愿于安宁。战事,苦的是将士,累的是百姓,百姓流离失所,无处可去,从来都不是任何人所愿见。”
“今日两国摒弃前嫌,互通友好,于国,是休养生息之机;于民,是安居乐业之福。盟约不必字字铿锵,却要句句真心;交好不必日日献礼,却要时时相惜。”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凌殊与暨国使团,神色温和却不失坚定。
“蹴鞠为赛,比的是勇气,赛的是风度,赢的是情谊。愿此后,两国以信相待,以礼相持,以百姓之心为心,以天下之安为安,让市井欢声长存,让这天下,真正归于太平。”
话音落下。
大殿之内,安静了足足数息。
皇帝率先抚掌,眼中满是赞许:“说得好!说得好!青荷此言,正是朕心中所想!”
“公主所言极是!”
暨国正使率先起身,神色动容,躬身行礼,“公主心怀天下,臣佩服!我暨国,必不负今日之约!往后但凡萧国有需,我国愿倾力相助,绝不推诿!”
凌殊亦郑重颔首,语气诚恳:“公主一席话,胜却无数盟约。凌殊记住了。”
文武百官纷纷起身,齐声称赞。
“公主英明!”
“愿两国永世交好!”
“天下太平,万民之福!”
欢腾之声,响彻大殿。
姜青荷微微躬身,退回席位,神色依旧平静淡然,仿佛刚才那番撼动全场的发言,不过是寻常几句闲话。
谢蓉凑到她身边,轻声笑道:“青荷,你刚才可真好看,一段话就让所有人都心服口服。”
姜青荷侧头看她,唇角轻轻一弯:“不过是实话实说。天下百姓想要的,一直是安稳。”
“你说得对。”
席间,席白玉静静看着她落座,看着她浅淡的笑意。
温聊端着酒杯,浅浅抿了一口,眼底笑意温和,目光落在姜青荷身上,久久未移。
凌殊起身,再度走到席白玉席前,举杯笑道:“席将军,有公主这般明事理、懂民心的皇室,是萧国之幸。三日后蹴鞠赛,我必全力以赴,绝不藏私。”
席白玉起身举杯,语气沉稳:“我自然奉陪到底。”
“好!一言为定!”
两人再度对饮,气氛愈发融洽。
暨国副使也笑着开口:“为助两国兴致,我国此次还带来了数十匹上等良马,赛后便赠予萧国,作为两国通好之礼。”
蔡云行眼睛一亮:“贵国实在太客气!我国也早已备好锦缎、瓷器、茶叶,待使团返程时,一并送上。”
“如此,便多谢友国厚意!”
殿内乐声再起,舞姬翩跹,美酒醇香,佳肴盈桌,烛火高照。
姜青荷端坐席间,看着眼前热闹景象,指尖轻轻搭在桌沿,眼睫微垂。
此刻,天下安稳,百姓欢喜,两国相向,止戈为好。
这便足够了。
风从殿门吹入,拂起她浅青色的裙摆,灯火落在她发顶,温柔而明亮。
她抬眸,目光不经意间,与席间一道沉静的视线轻轻相撞。
席白玉坐在不远处,玄色身影挺拔如松,目光稳稳落在她身上,没有说话,没有示意,只安安静静看着。
姜青荷唇角极浅地弯了一下,轻轻收回目光。
窗外夜色渐深,殿内欢意正浓。
交好宴未散,蹴鞠赛待期,两国盟约已立,天下安宁初现。
青州城的灯火,在这一夜,亮得格外温暖。
*
太极殿的交好宴终于散尽,殿外廊下人潮涌动,烛火将人影晃得纷乱,衣袂摩擦与低声交谈搅成一片,到处都是视线,到处都是耳朵。
姜青荷由观蔻陪着,顺着人流往外走,只想尽快等到宫车离开这喧闹之地,可刚行至廊柱转角,一道月白身影便拦在了身前。
是温聊。
他就静静站在那里,挡在她必经的路上,周遭不断有人擦肩而过,目光时不时扫过来,落在两人身上,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探究。
姜青荷脚步猛地顿住,心头微沉,抬眼看向他。
温聊先开了口,声音压得极低,只够两人听见,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意味:“殿下,等一下。”
姜青荷没有应声,只是眉尖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目光快速扫过四周。往来的官员、女眷络绎不绝,已有几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脚步不自觉放慢。
温聊抬手,从袖中取出那枚香囊,平摊在掌心。正是上一次未能送出的那一枚。
他没有递得太近,只是停在两人之间,抬眼看向她,声音轻而稳。
“上一次殿下没能收下,这次,我不想再收回。”
姜青荷指尖在袖中狠狠蜷了一下,语气微冷:“靖安侯,此处怕是不妥。”
“我明白。”温聊点头,目光没有半分闪躲,反而更直白了几分,“正因为人多眼杂,殿下更不能推。一旦推开,明日宫里宫外,便会有无数闲话。殿下聪慧,该明白其中利害。”
他一句话,戳破了她所有的顾虑。
姜青荷咬了咬下唇,眼睫急促地颤了颤。她刚和席白玉解释没多久,便又碰上温聊的主动,她更是为难。
温聊看着她紧绷的侧脸,声音放得更柔了些,却依旧带着坚持:“殿下先收下,其余的,日后再说。我不会给你添麻烦。”
话音落下,他指尖微微一送,将香囊往前递了半寸。
姜青荷不再犹豫,飞快伸出手,一把从他掌心将香囊夺了过来。
指尖相触不过刹那,便迅速收回,将那小小的香囊死死攥在手心。
布料被捏出深深的褶皱,清淡的香草气息贴着掌心漫开。
温聊见她收下,紧绷的肩线才缓缓松了下来,眼底掠过一丝喜悦,却依旧没有多言,只轻轻说了一句:“殿下路上小心。”
姜青荷没有看他,开口道:“侯爷可以让开了。”
温聊没再多说,默默侧身退到一旁,重新隐入灯影之中,将道路让了出来。
姜青荷垂着眼,脚步平稳地往前走,仿佛刚才那一幕从未发生。
她不动声色地将香囊塞进袖中,金属扣环轻响一声,瞬间隐没在人群的喧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