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白玉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极淡的别扭,语气平静:
“他不是单纯想做朋友。”
姜青荷微微一怔,抬眸看向他。
席白玉的目光依旧落在她脸上,坦荡而认真,语气淡淡:
“今日宴席之上,他所做之事,并非臣子本分。”
他说得直白,没有半点拐弯抹角。
他看穿了温聊温和外表下的心思。
姜青荷看着他直白却认真的模样,眸底掠过一丝极浅的笑意,没有反驳,也没有认同,只是轻声道:
“我心中自有分寸。”
席白玉看着她眼底的清明,知道她心中有数,那点紧绷的心神,终于彻底松了下来。
他不再追问,不再试探,不再纠结,只是重新靠向软垫,身姿放松了些许,神色恢复了平日的沉静。
可他垂在身侧的指尖,却极轻地、悄悄勾起了一抹细微的弧度。
*
连日微雨散尽,青州城重归天朗气清。
宫中文书往来渐趋平稳,北疆善后诸事落定,姜青荷不必再日日伏案至深夜,偶有闲暇,便在御花园中静坐翻书,或是看宫人打理新栽的花木。
城外大营的号角声依旧每日准时划破晨雾,席白玉练兵的身影从未间断。
平静日子没过多久,一道来自边境的急报,悄然打破了青州城原有的节奏。
暨国遣使来朝。
不是挑衅,不是叩关,不是索要城池岁币,而是主动通好。
传信的使者身着浅紫官服,言辞谦恭,态度恭顺,递上的国书措辞谦和,言明暨国新君即位,不愿再起边患,愿与萧国永世交好,互不侵犯,互通商贸,并献上奇珍异宝为礼,更主动提出,交好宴由暨国全权置办,佳肴美酒、乐师舞姬、陈设器皿,皆由暨国千里运送而来,以示诚意。
消息一传入宫中,朝堂之上先是一静,随即响起低低议论。
兵部尚书率先出列,眉头微蹙:“陛下,暨国向来反复,此番主动示好,臣以为不可不防。”
吏部尚书却持不同意见:“陛下,两国交战多年,百姓早已疲弊,若能以一纸盟约换边境安宁,于国于民,皆是大利。”
“可万一其中有诈……”
“人家连国书、礼单、使团行程一并奉上,又愿自出财物置办宴席,这般姿态,已是足够低缓。”
皇帝端坐龙椅,指尖轻叩扶手,目光扫过阶下群臣,最终缓缓点头。
“诸卿所言,皆有道理。”他声音沉稳,传遍大殿,“但天下之道,贵在以诚相待。暨国既愿释出善意,我萧国身为上邦,自当以礼相还。准其所请,以礼相待,敞开城门,迎其使团,让天下人看看,我萧国,愿和,亦不怕战。”
一语定音。
“陛下圣明!”群臣躬身齐呼。
不过三五日,青州城百姓便先一步目睹了暨国的“诚意”。
清晨天刚亮,城门外便传来车马滚动的声响,绵延数里,望不见尽头。
守城门的士兵远远望去,只看见一队队身着统一服饰的暨国随从,护着一辆辆漆着精致花纹的马车,车轮碾过官道,有序地朝城内而来。
足足三百余辆马车。
第一排车队装载的是金银珠宝,锦盒堆叠,珠光宝气隔着木箱都能隐约透出光泽;
中间数十辆是美酒佳肴,陈年佳酿的香气随着马车行进淡淡散开,珍馐食材皆用寒冰封存,新鲜如初。
后面则是交好契书、礼乐乐器、宴饮器皿、舞姬衣饰、帐幔陈设,一应俱全。
车队入城之时,青州城百姓几乎倾城而出,挤在街道两侧观望。人声鼎沸,议论声此起彼伏。
“我的娘嘞……这么多车,得装多少好东西啊!”
“暨国这次是真的想交好啊,连宴席用的东西都自己带,半点不麻烦咱们!”
“但愿是真交好,可别又是耍什么花招!”
“公主殿下前些日子还在说,天下安定比什么都强,这下好了,能安稳过日子咯!”
百姓们大多淳朴,他们厌倦了流离与恐慌,听闻两国要交好,脸上皆露出真切的欢喜,议论声里满是期待。
负责接引的萧国官员走上前,对着暨国礼官拱手笑道:“贵国此番手笔,实在叫人动容,一路辛苦。”
暨国礼官连忙躬身回礼,态度谦和至极:“不敢当辛苦,能为两国交好略尽绵薄,乃是我等荣幸。一切器物酒食,皆已清点在册,绝无半分虚饰,只求让大曜君臣、百姓,看到我国通好之心。”
“贵国如此诚心,我萧国必不相负。”
“但愿两国从此,刀枪入库,马放南山,共享太平。”
姜青荷站在宫墙角楼上,静静望着远处蜿蜒如长龙的车队,指尖轻轻搭在木栏上。
她身着赤红长裙,裙摆垂落,风一吹便轻轻晃动。
暨国此番手笔极大,排场极足,诚意摆在明面上。
观蔻站在她身侧,轻声道:“公主,暨国这次倒是舍得下本钱,连宴会上用的玉盏都自备了三套。”
姜青荷微微颔首,声音清淡:“排场再大,也不如人心安稳。但愿这一次,是真的止戈为好。”
话音落,她转身下楼,身影没入层层宫阙之中。
送完礼器物资的暨国随从并未久留,只留下主事官员与宫廷对接,余下人暂驻城外驿馆。
又过数日,暨国正使与副使率领一众随行官员、乐师、舞姬、护卫,正式入城。
这一日,青州城再度热闹非凡。
暨国队伍身着统一服饰,旗帜鲜明,鼓乐开道,步伐整齐,一路从城门行至皇宫门前。
皇帝亲自下令,命礼部尚书、殿前司副指挥蔡云行一同出城迎接,规格之高,前所未有。
蔡云行一身戎装,上前拱手:“奉陛下之命,特迎暨国使团入宫,一路辛苦。”
暨国正使连忙快步上前,深深一揖:“有劳大人亲自相迎,我国愧不敢当。陛下如此厚待,足见友国热情胸怀,我等感激不尽。”
“贵国远来是客,又是为通好而来,自当礼遇。”
凌殊也上前一步,对着蔡云行微微颔首,语气坦荡:“久闻友**纪严明,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将军客气,彼此彼此。”
队伍入宫之时,沿途宫人侍卫皆躬身行礼,气氛庄重而祥和。
太极殿内早已布置妥当,烛火高照,香烟袅袅,殿内陈设皆换上新制锦缎,一派喜庆气象。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宗室权贵悉数到场,人人脸上都带着平和笑意,尽显上国热情。
姜青荷以公主身份,坐在皇室席位左侧,谢蓉因父亲丞相之故,也得以入宫赴宴,坐在她身侧。
“暨国的人看着都很规矩,说话也客气。”谢蓉轻声道。
姜青荷轻轻点头:“越是周全,越要沉住气。不过今日气氛甚好,应当不会有差池。”
“我瞧着陛下心情也很好。”
“嗯,天下安定,父皇自然欢喜。”
另一侧,温聊端坐席间,月白长衫衬得他眉目温润,他始终带着浅浅笑意,安静听着旁人交谈,偶尔举杯浅酌,目光却时不时不着痕迹地扫过姜青荷的方向。
凛王任君与蔡云行坐在一处,低声聊着军中琐事,神色轻松。
“等会儿若是两国将军对上,可有好戏看。”
“凌殊也是悍将,席将军怕是要认真应对了。”
李宁、沈兰等世家贵女则聚在女席一侧,小声谈论着暨国舞姬的衣饰样式,眼神好奇,笑语轻浅。
“你看她们裙摆上的绣纹,和咱们大不一样呢。”
“听说暨国女子也能骑马射箭,想来舞也更利落。”
“等会儿定要好好看看。”
不多时,殿外传来唱喏声。
“暨国使团到——”
众人目光齐齐投向殿门。
为首两人,一人是暨国正使,年约五旬,面容沉稳,胡须微白,身着紫色锦袍,气度持重;另一人,则让殿内不少武将瞬间目光一凝。
男子身形挺拔,肩宽腰窄,一身银白镶边的深蓝色官服,腰束玉带,面容英挺,眉眼锋利,行走间步伐沉稳,气势内敛。
正是暨国镇国大将军——凌殊。
众人心中皆是一动。
暨国竟把镇国大将军都派来了,可见对此次通好的重视程度。
而凌殊一入殿,目光便下意识扫过席间,最终落在了一人身上。
护国大将军,席白玉。
同样年少成名,同样战功赫赫同样是一国武将之魂。
席白玉端坐席间,玄色常服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只在凌殊看过来时,微微颔首,算作示意。
凌殊亦颔首回礼。
暨国正使上前,向皇帝拱手行礼,言辞谦恭,呈上正式通好盟约与礼单。
“外臣奉我国君主之命,特来萧国通好结盟。我国新君即位,一心向安,愿从此与友国永绝兵戈,互通商旅,边境开放三城,互市互利,永不相犯。”
皇帝含笑,温言抚慰:“贵君有心,朕心甚慰。今日结盟,正是顺天应人。”
正使再度躬身:“陛下宽仁,乃天下之幸。此次我国带来黄金千两,明珠八百颗,良马五百匹,毛皮万张,美酒三千坛,皆为薄礼,不成敬意,只求表我国一片赤诚。”
皇帝闻言,笑意更深:“贵国如此厚礼,如此诚意,朕记下了。来人,赐座,赐酒!”
“谢陛下隆恩!”
一番礼节过后,众人依次落座,宴席正式开始。
暨国带来的乐师上前奏乐,曲调悠扬婉转,兼具两国风情。
暨国舞姬列队而入,身着轻盈舞衣,衣袂翩跹,舞姿曼妙,与萧国舞姬的温婉不同,多了几分草原儿女的灵动洒脱,殿内目光一时皆被吸引。
珍馐佳肴流水般端上桌,暨国美酒醇香四溢,宾主尽欢,气氛渐渐热闹起来。
皇帝举杯,面向暨国使团:“此番暨国远来通好,朕心甚慰。愿两国自此永结盟好,共享太平,互不侵犯,互通有无!”
“吾皇圣明!”
群臣齐声应和,举杯共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