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风软,紫禁城里的百花园一派芳菲压枝。
姚黄魏紫开得泼天富贵,海棠堆烟,芍药凝霞,风一吹,粉白浅红的花瓣便悠悠落在青白石阶上,甚是美观。
连廊下的香炉里焚着清淡的百合香,不浓不烈,最衬这一场太后亲设的赏花小宴。
今日不摆仪仗,不邀外臣,不设繁文缛节,只召了四位家世贵重、性子又最稳妥的闺阁姑娘入园,陪着太后闲话赏花,图的是一派和气自在。
宫中上下都晓得,太后这是念着春日晴好,叫几个合心意的孩子入宫解闷。
柏公公立在暖亭外侧,一身石青色常服浆洗得笔挺,连一丝褶皱都无,麈尾拂尘轻搭腕间,脸上是万年不变的恭谨笑意。
园中的小太监、宫女皆垂首侍立,不敢高声言语,只在亭边、花旁静静候着,茶水点心换得勤快,却从不出声惊扰。柏谦目光轻扫,见一应事宜皆妥帖妥当,才微微松了口气,抬眼望向园门方向。
不多时,四道身影沿着□□缓缓而来,裙裾扫过石阶,落得一地暗香。走在最前的,便是姜青荷。
她今日一身月白暗纹绣兰草软缎襦裙,袖口与裙摆处只浅浅绣着几枝素兰,清雅绝尘,半点不张扬。
乌发仅用一支羊脂玉簪轻轻绾起,鬓边无多余珠翠,越显容貌清丽,气质温雅沉静。
与她并肩而行的,是谢蓉。
一身石榴红撒花罗裙,裙摆绣着缠枝莲,衬得肌肤胜雪,眉眼明艳娇俏。
左侧是吏部尚书府嫡长女沈兰,端庄持重,行事稳妥,一身浅碧色衣裙,娴静得体,是京中人人称道的名门典范。
右侧则是太傅之女李宁,身姿挺拔,眉眼间带着几分飒爽英气,不似寻常闺阁女子那般娇柔扭捏。
四人步履轻缓,一路行,与满园春色相映,竟分不清是人比花娇,还是花胜人艳。
柏公公见四人到来,连忙上前几步,微微躬身,笑意温和妥帖,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太后娘娘在暖亭内等候,吩咐了不必多礼,进去吃杯热茶便是。”
姜青荷微微颔首,声音清柔如泉,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体恤:“有劳柏公公一路照拂,这一园春色打理得这般雅致,辛苦公公了。”
柏公公连忙躬身笑道:“公主折煞奴才了,皆是奴才本分。托太后洪福,今年这一园花开得比往年都盛,待会儿娘娘见了诸位,必定欢喜。”
沈兰闻言,眼尾微微一挑,笑语清脆:“那是自然。太后福寿安康,心怀仁厚,连草木都跟着沾光。我一进这园子,便觉满身清爽,可见是太后这儿的福气重,连花香都比别处更清更暖。”
一句话既捧了太后,又说得自然轻快,毫无谄媚之态。
柏公公眼底笑意更深,侧身引着四人往暖亭而去,口中轻声提醒:“亭前台阶略高,姑娘们慢行,仔细脚下。”
一行人缓步踏入暖亭,亭中陈设雅致,梨花木桌椅上铺着明黄色软缎软垫,桌上早已摆好各式精致点心、新鲜瓜果,青瓷茶盏排列整齐,炉中百合香袅袅,更显宜人。
太后正坐在主位上,年近五旬,容光温润,鬓边仅簪一支赤金镶红宝凤钗,一身绛红缠枝莲常服,气度雍容华贵。
见四人入内,太后眉眼立刻柔和下来,抬手笑道:
“都过来吧,不必多礼,今日是家宴,不必将就那些虚礼,都是哀家的孩子,随意些就好。”
四人依礼屈膝,齐齐俯身,声音轻柔整齐:“臣女等参见太后娘娘,太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起来起来,”太后笑着招手,“快入座,天还有些微凉,先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四人谢恩起身,依次落座。
姜青荷与谢蓉居左,沈兰与李宁居右,坐姿端庄,脊背挺直,多了几分自在。
柏公公垂手立在太后身侧,亲自执壶斟茶,青瓷杯中碧色茶汤缓缓注入,不洒不溢,茶香袅袅散开。
动作轻缓细致,半分声响都无。
太后的目光先落在姜青荷身上,带着几分真切的怜惜与赞许,语气温和如长辈:“青荷,哀家瞧你今日气色甚好,前些日子听说你的事迹,哀家欢喜了几日。”
姜青荷微微起身,屈膝半礼,语气温柔沉稳,语速不急不缓:“劳太后娘娘挂心,忙碌于这些事,也没来看望您,时常惦记着太后安康,只恨不能入宫请安侍奉。今日能入宫陪伴太后,青荷心中欢喜不已。”
太后点了点头,眼底满是欣赏:“好孩子,懂事稳重。”
“太后谬赞了。”姜青荷垂首,神色平静,“青荷做事,定不负太后厚爱。”
李宁见状,笑着接话,语气亲昵,恰到好处:“太后最是慧眼。公主素来心细如发,在宫中连花草都照料得极好,更别说待人接物了。臣女便常跟着公主学规矩、学沉稳,只是臣女性子跳脱。”
她这话说得亲昵,既捧了姜青荷,又讨了太后欢心,还顺带自谦一句,半点不显得谄媚。
太后被她逗得轻笑出声,指着她无奈摇头:“你这小丫头,嘴跟抹了蜜似的,和你母亲年少时一模一样,活泼灵动,哀家看着就欢喜。你也不必学旁人,这般爽利直率,便是最好。”
李宁一笑:“臣女听太后的,往后依旧这般,只要太后不觉得臣女聒噪就好。”
“哀家巴不得你多聒噪几句,”太后笑道,“哀家这宫里,平日里太过安静,有你们这些孩子在,才热闹舒心。”
转而,太后看向谢蓉,目光温和,带着几分熟悉:“蓉丫头性子静,哀家看着便觉得心安。你母亲前几日还入宫与哀家叙话,说你近日常在府中刺绣,正绣一幅百花图,可是真的?”
谢蓉温婉颔首,声音轻柔:“回太后,臣女闲来无事,便想着绣一幅春日百花图,聊以消遣。只是臣女技艺粗浅,针法生疏,不敢轻易献丑。”
“哀家可听说,你的绣艺在京中闺秀里数一数二,”太后笑道,“不必过谦,等绣成了,便送入宫来,哀家要好好瞧瞧,也沾一沾你的巧手灵气。”
“臣女遵旨,”沈兰屈膝应下,神色恭敬,“定当用心绣制,早日完工,不负太后期望。”
最后,太后看向沈兰,眼中带着几分偏爱:“月儿是吏部尚书的姑娘,是个大家闺秀的典范,说话也令哀家喜欢。”
沈兰娇俏一笑,认认真真躬身道:“回太后娘娘,臣女父亲常说,太后仁厚明理,治理后宫,安定内廷,朝中上下、边关将士都感念太后恩德。臣女虽不懂朝堂国事,却知道太后是天底下最和善、最仁厚的长辈。”
太后拍了拍她的手,笑意更深:“好孩子,有这份心就好。今日你们四人聚在哀家身边,皆是哀家看着长大的孩子,只管赏花闲谈,聊些府里的趣事、闺中的闲话,不必端着架子,也不必想着那些规矩礼数,自在舒心最重要。”
四人齐齐应道:“臣女等遵旨。”
亭中气氛越发温和融洽。
柏公公适时上前,躬身笑道:“太后娘娘,奴才遵您的旨意,备了投壶、斗草、猜谜几样闺阁雅趣,皆是轻便好玩的玩意儿。若是赏完了花,不妨玩一玩,松快松快,也添几分热闹。”
“还是你想得周到,”太后抬眸看向四人,笑意温和,“你们是想先陪哀家逛一逛这百花园,莫负了这满园春色,还是先玩几样游戏?”
沈兰眼睛一亮,率先开口,语气轻快:“回太后,臣女提议,先陪太后逛一逛这百花园。春日花期不等人,这般好的景致,若是不细细观赏,未免可惜。等逛累了,咱们再回亭中猜谜投壶,吃点心喝茶,也热闹。”
谢蓉轻声附和,语气温柔妥帖:“沈小姐说得极是。臣女方才入园,便瞧见那一片姚黄牡丹开得极好,雍容华贵,气度不凡,想陪太后近前看一看,也沾一沾牡丹的富贵气,沾一沾太后的福气。”
姜青荷和李宁亦点头附和:“臣女等愿陪太后游园赏花。”
“好,”太后笑着起身,“那便依你们,一同逛逛。青荷丫头,扶哀家一把。”
姜青荷连忙上前,轻轻扶住太后的左臂,力道轻缓,既恭敬又不显得逾矩,步伐与太后保持一致,稳而不急。
谢蓉、沈兰、李宁三人紧随其后,柏公公落后半步,亲自引路,口中轻声提醒:“太后娘娘,公主、小姐们,这边□□略窄,慢行仔细。”
一行人沿着□□缓步而行。
园中的牡丹开得最盛,姚黄、魏紫、赵粉、各色品种层层叠叠,花瓣柔腻如丝。
太后停在一株姚黄前,伸手轻轻拂过花瓣,笑意温和:“这姚黄乃是牡丹之王,往年开得虽好,却不及今年这般饱满华贵,可见今年是个好年景。”
姜青荷扶着太后,轻声道:“皆是太后仁厚,福泽深厚,感动天地,所以草木知意,花开得格外繁盛。臣女记得,太后素来心善,每年春日都会命人照料园中的花草,不允许随意折损。”
太后听得心头舒畅,笑道:“还是你这孩子会说话,句句都说到哀家心坎里。”
姜青荷垂首笑了笑。
沈兰凑上前,看着满牡丹,笑语清脆:“太后您瞧,这牡丹开得这般好,若是摘几朵插在瓶中,摆在亭中,必定更添雅致。不过臣女也晓得,太后爱惜花草,断不会允许折损,臣女也就只敢想一想罢了。”
太后被她逗笑:“你这小丫头,倒是机灵。赏花不折花,爱花不亵花,才是真雅致。这般开在枝头,岂不比插在瓶中更好?”
“太后说得是,”沈兰羞愧一笑道,“臣女明白了,还是太后通透。”
谢蓉站在一旁,眼中带着几分欢喜:“臣女绣百花图,一直愁姚黄的神韵难绣,今日见了这株牡丹,倒是豁然开朗,心中已有了针法模样,回去绣好了,拿来给娘娘看一看。”
“那哀家可就等着你的佳作了。”太后笑道。
春风拂过,落英缤纷,一片粉色海棠花瓣悠悠落下,恰好落在姜青荷的发间。
太后抬手,轻轻拂去她发间的花瓣,眼中满是长辈般的怜惜与疼爱:“真是一群如花似玉的好孩子,哀家今日有你们陪着,赏花闲话,比什么都舒心。”
一行人逛了约莫半个时辰,太后略感些许乏累,柏公公连忙上前轻声提醒:“太后娘娘,亭中已备好了热茶与点心,不如回亭歇息片刻,再玩猜谜投壶的游戏,添些热闹?”
“也好,”太后点头,“回亭中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