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镇 第23章 二十三

她先前已然明白自己自幼所学上古历史残缺不全，是人族节节败退、退守此地刻意封存过往所致，可此刻她又生出了全新的疑惑：

流传千年的龙族造人传说，究竟是先祖为凝聚人心编造的精神寄托，还是真实发生过的上古往事？龙图腾是人族自创，还是人族铭记龙族创世护佑之恩才世代供奉？兽人到底是效仿龙族造人而生，还是同源智人环境演化而来？

中原陷落、大明覆灭、退守南明、鼠疫之祸、连年征战损耗，一桩桩一件件现实重压，更让她心头沉甸甸的。一边是虚无缥缈却暗藏修行飞升、地月联络希望的上古神话，一边是冰冷现实、步履维艰、前路渺茫的现世大局。

白雪低头沉默，久久陷入深思，一颗原本只埋头研读实业技艺、经史典籍的心，第一次开始思考族群存续、文明根源与未来前路这件沉甸甸的大事。

儒衫老者话锋一转，打破了方才纯粹人文史观的定论，抛出一桩介于史实与上古秘闻之间的惊人论断，瞬间又搅动了在场所有人的心绪。

“不过有一桩旧事，诸多残卷野记、上古器物铭文皆留有零星记载，应当不假——月亮本就是人造之物，乃是上古华夏先祖倾尽举国人力物力亲手铸造而成。”

众人哗然，白雪猛然抬眼，先前那位讲述龙族创世的老者也神色一动，静静听了下去。

老者缓缓道出这段被正史刻意淡化的过往：上古时期兽人部落肆意滥伐山川、焚烧林木，大肆毁坏大地山川地貌，地层震动、水系紊乱，地脉断裂移动，最终引发滔天洪水泛滥四海，整片陆地濒临被汪洋吞没之危，人族与世间万物生灵皆有覆灭之险。危急关头，人族顶尖智者与工匠联手，倾尽积累多年的工艺、阵法、星辰之力，铸造出月球这艘巨型天穹器物，送至地球外围轨道。月亮依靠自身引力吸引陨石提高自己的引力力量，牵引海潮、制衡地脉水流，硬生生稳住了肆虐泛滥的洪水潮汐，救下了世间众生。

彼时天地间立有人族制造的贯通地月的通天柱，作为两地人族往返通行、物资传递的要道。只是岁月流逝，月球受天外引力持续拉扯，吸引陨石使得质量体积变大，日复一日缓缓远离大地，通天柱难以承受两地距离不断拉大产生的撕扯之力，轰然崩断。自此月球之上留守的人族精英，与地面华夏子民彻底隔绝，相隔星河，数千年音讯断绝。

往后千年，地面人族长期深陷与兽人部族无休止的战乱纷争之中，疲于自保，根本没有余力去探寻远在星河之外的月上同族，久而久之，世人渐渐遗忘了月球乃是先祖造物、上面住着同族先民这件事。后人敬畏高悬天际、默默守护大地的月亮，将远赴月宫的人族先辈奉为天上神仙，世代祭拜祈福。

当年登上月球之人，无一不是人族顶尖精英，掌握着最顶尖的工艺、历法、修行法门与治国学问，老者笃定，他们早已在月宫之上扎根繁衍，建起了另一座完整兴盛的人族文明。

“世人耳熟能详的嫦娥奔月传说，原型根本不是什么仙子飞升，而是上古一位人族领袖嫦娥，主动挺身而出，自愿率领一众工匠、修士精英启程升空，操控这艘月亮巨舰。升空之后，月球还要吸引天外不断袭来的陨石为己用，嫦娥一行人长期镇守月宫，以自身修为与阵法以及大家的科技技术护住月亮本体，长久无法重返故土，这则典故一代代流传演变，慢慢化作了后世浪漫化的神话故事。”

讲到这里，场内两套截然不同的上古源流开始出现重合之处。

第一位老者口中通天柱断裂、史前大洪水、月上人族失联、龙族补天相助是玄幻神话框架；而这位儒门老者从人文史料角度出发，同样确认了人造月亮、通天柱崩塌、洪水浩劫、嫦娥带队奔赴月宫守护苍生的客观事件，只是抹去了龙族创世造物设定，将一切功绩归于华夏先祖自身。

两种说法大事件走向一致，唯独根源解释天差地别。

白雪心中纷乱更甚，一边是人由龙族所创、龙族暗中庇佑人族存续；一边是人族同源演化，靠着自身智慧双手造出月亮、挽救族群危难，龙只是先祖凝聚意志创造的图腾。

兽人引发洪水、打断通天柱、屡次入侵华夏、散播鼠疫蚕食中原故土、如今先祖后裔退守楚地南明、前期三大征耗空国力、复兴遥遥无期，再加上月宫同胞下落未知，一桩桩、一层层重压萦绕在她心头。

她自幼苦读算数历法、农耕工业实用之学，原本只想着安稳精进技艺，守好一方乡土，可听完两位老者各自引经据典的论述之后，她第一次真切意识到，自己所学的这些务实本事，或许并不只是用来谋生糊口。

若是他日华夏要收复故土、要重新探寻地月通道、要寻回月宫一脉同胞、要彻底抵御乃至击溃兽人外敌，工业造物、历法推演、农耕兴国、数理测算，恰恰是这片土地最欠缺、最急需扎根兴起的根基。

白雪正凝神思索过往众人的说法，村口又走来一位满头银发的镇上老奶奶。

老人步履缓慢，眼神里藏着历经岁月的沧桑。她对着围坐的众人缓缓开口，说先前几位先生的言论各有道理，道出了世间纷争的几分真相，今日她想讲讲口口相传、最本源的人族起源，讲讲这天地阴阳、族群兴衰的根本道理。

老奶奶说，宇宙大道，不离阴阳制衡。世间有光明秩序，便有阴暗悖乱。上古之时，星河宇宙之中，诞生了至高智慧的龙族先祖羽娃与和汐。他们执掌宇宙明物质与暗能量，身承天道大道秩序，肩负着规整星河、安定万物、维系宇宙轮转平衡的无上职责。

宇宙浩瀚，万事纷繁，仅凭龙族二人，难以周全万物运转。于是他们取自身纯净龙血基因，糅合星辰千万珍稀精粹，凝炼宇宙暗能量为本源魂灵，亲手缔造出人族，开启了人族文明的开端。

创世之后，龙族并未独占大道，而是悉心培育初生的人族。将观星测历、耕田耕种、筑屋安家、立身处世的全部文明尽数传授，让人族扎根大地、自主繁衍、潜心悟道。龙族的初衷从未改变：让人族在烟火尘世中磨砺本心、沉淀修为、精进大道，待人族之中生出心性纯粹、德行深厚、悟道有成的顶尖精英，便可超脱凡身，得道成仙、证道成神，辅佐龙族共治宇宙、维系天道秩序。

万物皆有尊卑，生灵自有层级。兽族是天地自然衍生的低端进化族群，天生根性驳杂、心智蒙昧，背离规整大道，难悟天地正理。看着凡身人族不断悟道飞升、跻身仙神之列，执掌宇宙权柄，兽族心生无尽贪念与妄念。

从此，世间祸乱丛生。兽族自知根基浅薄、进化受限，不肯潜心修行正道，反倒专行偷盗劫掠之事。他们偷窃人族世代传承的文明典籍、生存技艺，模仿人族言行举止，妄图窃取人族的大道根基；暗中掳走人族孩童，吞噬人族生灵精血，借此强行淬炼、拔高自身修为；又常年埋伏山野，劫掠落单的人族百姓，掠夺人族血脉基因，强行改良自身低劣的族群根骨。

不仅如此，兽族屡次集结来犯，挑起族群战乱，逼迫孱弱人族俯首和亲、割地退让。经年累月的战乱与消耗，彻底桎梏了人族的发展之路。人族疲于奔命、奋力抗敌，再无安稳岁月潜心悟道修行，自此千百年间，人族得道飞升、证道成神者寥寥无几，始终被困在战火纷争、族群对抗的轮回之中。

那些早已超脱凡俗、位列仙神的人族先辈，以及创世龙族，恪守天道规矩、秉持大道公允。兽族若未触及天地底线，仙神龙族便不会轻易干预凡界纷争。天道自有修行法则：磨难炼本心，乱世出英雄。神族与龙族早已洞悉大道真谛：越是在乱世对抗中坚守本心、守护族群、浴血成长的人族，精神意志越是坚韧纯粹，悟道根基越是稳固深厚，未来执掌天地法则、治理宇宙万物的能力便越强。

这便是世间阴阳制衡的真谛。龙族、仙族、神族，执掌天道规则、维系万物秩序，代表至正至阳的大道本源；而兽族贪婪暴戾、掠夺戕生、悖逆天道正统，是滋生祸乱的阴邪之源。阴阳相抗、正邪博弈，构成了世间千万年的轮回更迭。

也正因如此，人族的成神成仙，从来不是天生恩赐，而是万民认可的至高殊荣。凡人修道，磨砺筋骨心性、坚守正道大义，终其一生守护族群、传承文明，唯有赢得万千人族的认可、承载人族的意志与信念，方能突破凡胎桎梏、超脱轮回，位列仙班。就如同创世龙族，因造人育人、开化文明的无上功德，被万千华夏人族铭记尊崇，尊为始祖神明。

龙，从来不是单一异兽的模样，而是汇聚天地万物生灵形态、承载大道秩序的图腾，是天道正统、浩然正气的象征。世间万物生灵皆为天道所育、神明所造，但唯有华夏人族，是龙族精血与星辰道韵所化，是正统天道传人，是独一无二的龙的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