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家那边不日即将来人。不知是否来的太过突然,许椒榕初闻时不免迟疑,但终是抵不过心底里盼望许闲早日成家立业的念头,几番思量,这婚事便被利落敲定,前后不满十日,二人便完了婚。
为着约法三章的第一条,这婚亦是以聘男之礼在许闲的住处举行。
完婚的第二天,天色照样的晴和。
许闲结婚之前,向老板请了三天假,昨天一天,现在还有两天。
为掩人耳目,许闲便暂且睡在内室的塌上,将床留给白溯情,二者之间摆着一个屏风。
许闲临早起来,白溯情坐在梳妆台边,将梳子轻轻地梳着头发。
刚从东边升起的太阳,就照着花架子上的鲜花,全有酒杯大,照影在墙上,叶子一托,真像墨笔画的一般。
白溯情一转头,就看见许闲正呆呆地看着。
“闲娘你看这花影,很有意思吗?”
许闲移了目光:“我哪里是看花影。”
白溯情一笑:“闲娘爱看我梳头吗?”
“小情的头发是十分好。”许闲道。
白溯情两三下便把头发束好,道:“那我也来给闲娘梳一梳罢。”
许闲闻言便想拒绝,转身要走,耐不住白溯情已经先一步走到了许闲身边,推着人到了镜前。
许闲半推半就地坐下:“我今日又不出门,何必劳动小情再费力一番。”
“常言说慎独慎独,闲娘这么伶俐的一个人,怎么不懂这道理了,再者说,闲娘又怎么知道今日不出门呢?”白溯情将许闲梳好的髻解开,梳顺。
“整洁就是了,那里要劳心打扮,小情这话是诡辩,况且,相貌摆在这,便是叮咚戴个满头,旁人也只觉得稀奇罢了。”话是这么说,然而许闲的身子却十分乖觉地坐着,一下也不予乱动。
白溯情笑而不语,指尖勾起几缕乌发。许闲的头发不算顶厚,却极黑极顺,握在手里凉沁沁的,衬得她本就素净的侧脸更显出几分清透的苍白。
她肩骨伶仃,坐在镜前,坐在镜前如一株枝叶疏朗的植物,自有种干净的静气。
“闲娘不要妄自菲薄,”白溯情声音轻轻:“我觉得闲娘很好。”他灵巧地挽转发丝,“我给闲娘梳个翻荷髻罢。”
梳齿游走,发丝渐次归拢。
白溯情放下梳子,退开半步,望着镜中:“这挽得好不好?”
许闲抬眼,那新梳的发髻衬得她脸盘愈小,下巴尖尖,一双眼睛清清亮亮地望过来,平日里那份因劳碌而生的倦色,此刻也化成了某种沉静的、耐人寻味的韵致。
“小情的手真巧。”许闲由衷道。
“闲娘觉得好就好,这发髻同现今世人所推崇之姿相去甚远,我还忧心闲娘不喜欢呢。”白溯情又从一旁的花架上折了两朵兰花,仔细插上。
许闲对镜端详片刻,眉眼一松:“世人的眼光是世人的,我瞧着很顺眼。”她侧头看向白溯情,“只是心意沉重,顶在头上,我倒是有些不敢走动了。”
白溯情轻笑道:“那今日我来服侍闲娘。”
许闲闻言一窘。
这时,忽听得鼓乐声大作。
许闲便道:“现在迁都杭州,许多鼓乐之声,都是官家作乐。今日天气甚早,这玩湖鼓乐之声,就出来了。”
白溯情道:“他们寻乐,又是一路。我看今天晚上,新月照下的西湖,一定不错。我们弄条小船,巡行湖上一番。好在我们这里,就在湖边,回来晚一点,也不要紧。闲娘看如何?”
许闲听了也觉好,又觉得这小情这番安排,是个会玩乐的,不似那些平时约束在家中,不常出门的官宦家公子,从前的日子想必也是受尽宠爱,又想到如今,不由更觉得白溯情可怜。
于是故作轻松道:“甚好,我以为越是夜深越好,人是越少越好。”
“那我们两人最合宜。”白溯情煞有介事般:“最多,再加一个艄公,小侍便不必带了,有我服侍就足够了。”
许闲道:“我不过是这样一句譬方话!”
白溯情垂头低低地笑,笑够了,才叫了门口的侍子进来,吩咐道:“吃过午饭,你去包一只小船,要干净点的。晚饭以后,船划到我们门口。”
那小侍年岁不大,也玩笑般道:“我就不跟着服侍公子了?”
许闲再坐不住,连忙起身作揖道:“我说错了,诸事包涵一点吧。”
屋内几人,又乐一阵。
饭后,新月已上了大半个,悬在东天,照见西湖,那些山峰,带着许多树林,映在水里,船只经过,波光一动,倒影似乎有点动摇,孤山葛岭,有几点灯火,回头望杭州城,却是万家灯火星罗一片。三方山林,一方人间,灯光湖影,静闹都在这一眼里了。
两人出了门,不远便是水码头。已经包好一只船,依然是瓜皮艇。
但船是新制的,泊在那里,船身漆得亮,中舱围着绿漆栏杆,上头撑着蓝布篷。舱里设一张小桌,桌后贴着船板安了两把椅,篷下悬了两盏灯笼。桌上摆着桶形茶壶、四个碟子——盛着各色干果和糖饵,并两个茶杯。
月色正好,湖风微凉。
两人一到码头边,便有艄公在码头上候着,便引着他们上船。
许闲和白溯情坐下后,船老板便到船艄去开船。
月亮当空,正是游船的时候。那清波门苏堤、白堤之间,那游行的船只,三三五五向水中划去。
大些的船有四五十盏灯,像火龙一样的。有的七八盏灯,那上面打锣鼓也有只一两盏灯的,小小一只船,往热闹地方走,多半是赶热闹的。
白溯情道:“早先闲娘说以清净为宜,那种地方,咱们可要去?”
许闲观白溯情的神情并无向往之意,便道:“人太多,也瞧不见什么,不如靠冷僻的地方走。”
白溯情吩咐船夫,离着热闹地方走。
天上大半轮月亮,照着西湖,半明半暗,那苏、白二堤,漂浮在水中,只觉树叶沉沉,似乎要沉下去的模样。
许闲看了只觉新奇:“这是寻常赶热闹的人,所想不到的景致。”
“也是闲娘喜欢清静,才能看的来。”白溯情道:“爱热闹的人看我们这样跑,兴许以为我们发了疯呢。”
说话间,小船越发向里划。刚出来的荷叶,长出来不多,船在水面走,那荷叶挨着船,唆啰唆啰发响。
“再过两月,荷叶深了,船向里划,就向那绿叶丛中去了。”
许闲说完,却无人回应。
她偏头看白溯情,见他偏头看着外面,神色淡淡,只掺着些零星的喜意,问道:“小情是不是不喜欢这样的冷僻?”
白溯情这才回神,道:“并非不喜欢,只是这样的情景从前也见过,如今故地重游,有些感触罢了。”
故地重游?
小情不是刚来了杭州城不久么?
许闲先是觉得这话奇怪,后来又想,苏杭相近,大概苏州也有这样的地方,小情一时伤情,用错了词也是有的。
于是温声道:“触景伤情也不全是坏事。旧地方、旧景物,都替人记着从前的事。比如今夜这处,以前没游过,往后就是我的故地了。”
白溯情听了,垂眸思索起来,却淡了些愁意,皱眉道:“负石而溺,抱虚而沉,又真有分别吗?”
月亮正在树头上,风一吹过,时而遮起,时而露出。一望烟水朦胧,山峦滴翠送青,混沌之中,格外有神。
许闲指着外面道:“你看,这景致是何等美满,有山有水,天上有月亮,水里有船,船上又有我们。哪怕时移世易,这景致却还能常常的美满,我想,不论何时再见,就算有一天日子难过起来,心里想一想,便好似回到此刻的快活。”
白溯情笑道:“不是愿我们和这景致一样常常的美满快活更好。”
许闲想了想,轻轻地说:“是好,就是太好,往后若是稍有不如意岂不是加倍难过,倒不如少想些。”
“闲娘总说自己是粗人,我听闲娘说的话却比那些读书人还有几分理,怪道世人皆说谦谦女君,可不就是一个‘谦’字吗。”
许闲见他又有了玩笑的心思,便知对方是开怀了,转头对着船家道:“现在我们船到了这里,已经夜深了,把船慢慢划着,向回家路上走吧。”
船老板听了许闲的话,慢慢划着两片桨,向清波门路上走。
来时的灯火画舫,差不多都已熄灯回去。就是两三盏灯游艇,也渐渐地少了。
许仙他们这一条船转过孤山,已到达白堤。这白堤虽然短些,但所栽的树木,还要丛集,船靠白堤走,就像卷轴里的山水,渐渐移开。
白堤差不多过完,远远看到一堆石头,架起一弯石桥。
白溯情指着那处石桥,笑吟吟地问许闲:“闲娘看着此地可眼熟?”
许闲一眼看去便了然了:“小情这问难不住我,清明那日,和小情第一次碰面,就是在此地。”
白溯情没料到许闲答得这样快,追问:“闲娘怎么知道在桥上时我就看见你了?”
许闲解释:“原本我也是不确定,但听你这么一问,便确定了。”
白溯情恍然:“原是我自己露了马脚。”
这一番夜游,到月亮西落,才回了宅邸。
翌日,许闲少有地起迟了一次,快到午时才从塌上起来。
屋里已不见了白溯情的身影,许闲梳洗完毕,循声往东厢去。
白溯情正背对着她,弯着腰,把一碟一碟的菜往桌上摆,他今日依旧是青衫,袖口挽了一道,露出一截骨白的手腕。
听到动静,白溯情回头,温声道:“闲娘醒了。”
“我难得起晚一回,”许闲接过白溯情手里的活计,示意他去一旁坐着:“倒劳你这样辛苦。”
白溯情道:“大都是小侍做的,我不过就是在一旁看着,偶尔说几句,并没有劳动。”
许闲不赞同道:“这监工的活也是劳神的呀。”
白溯情便轻笑起来不再言语,等许闲把饭摆好,才跟着一同坐下用膳。
“我这处简陋,这几日让小情住在这,真是委屈了。”许闲用罢了饭,放下筷子突然道。
“闲娘何处此言?”白溯情跟着放下了茶盏。
“昨夜闹到那样晚,”许闲道:“小情今早又起得这样早,统共怕是没睡几个时辰?”
“我并不困倦。”他说。
许闲言辞不赞同:“这处原是我婚前所居,本自简陋,小情睡不安稳,也是情理中事。往后不若仍回那边去住,白日过来,晚间回去,两便些。”
“闲娘好意,我岂不知。”他打断她,声音温温的,“只是成婚才两日,我便独个儿回府里住——传出去,旁人要多心的。”
许闲闻言望过去。
只见对面那人正看着她,眼睫微垂,唇角弯着一点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等她说什么。
心跳如鼓。
她移开目光,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筷。
“那就偶尔回去住几天。”许闲道,“待铺子里清闲些,我将这处再归拢归拢,兴许能舒服几分。”
最后一天四平八稳地过去了,接着就是要上工。
自此,许闲依旧是保和堂与家中两头跑,只是去处里,除了兄长那边,多了一处白府。
其余倒也无甚变化,只许椒榕来保和堂瞧她的次数,渐渐少了。偶有见面,也不再整日催她成婚,反倒话锋一转,说起开枝散叶的事来。
虽说许闲的话在前头,但白溯情却很少在白府留宿,少有的几次也是许闲提议,同着一起的。
再说白溯情,成婚逾两月,许闲待他竟与初见之日无纤毫之变。一日之言不过数句,句句在理;问则答,应则止,半点变化也没有。
如木石之心,才亘古不变?
自然不是。
许闲此人,平日瞧见路边困蝶,眼里尚有不忍。巷口野狸,亦频频喂食。更遑论保和堂中的那些穷苦人,她碰上了,自掏腰包也要管一管。
相识一番,只教他人觉得是一颗天生的慈悲心。
此间为何?
有言道,任是无情也动人,其中间或依稀能得几分意味。
白溯情对此倒是欣然受之,究其原因,浑不在意亦或是胸有成竹,这便无从得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