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若不嫌弃,”许闲稳了心神,道:“你我二人,或可立一纸婚约。”
“许小姐,你且先坐下罢。”白公子平静下来,叹道:“方才小姐分明是不愿。”
许闲继续道:“我愿入赘,与你做表面妻夫,对外相敬如宾,对内各不相扰。若日后若白公子有做他想,或和离,或另嫁,悉听尊便。”
白公子蹙眉:“那许小姐呢?情愿被我这样白白耽搁。”
许闲笑的无奈:“白公子,你还没有知道身世贫穷,这份可怜,哪个有郎君肯和药店里小伙计成亲。成亲一事我是想也未曾想的,更何谈耽搁。”
白公子追问:“那许小姐方才怎么弃我而去?”
“一则,我虽贫寒,却也知晓礼数。无名无分便与公子亲近,那是非分之举,断不敢为。”许闲老实道:“二则……公子天仙一般的人物,突然这般待我,倒教我惶恐。世上哪有这样合心意的事?不免想,真像是话本中写的故事,平白得了好处,却不知后头要拿什么去换。”
许闲说罢,见对方垂着头,瞧不清个脸色,心下不由起了忐忑,难道是方才所言太过,让人心生不喜。
便再问:“白公子可愿意?”
白公子这才望了许闲:“我今夜这般作态,等的便是许小姐这句话。”他偏过头,轻声道:“事到如今,岂有不同意的道理。”
“那好。”许闲得了准话,从怀中取出一卷素净的棉布,原是平日里为铺中伤患备着的:“白公子先把伤口处理了。”
“多谢。”白公子接过,道:“我还有一问,既然许小姐知道了缘由,又并不厌恶于我,为何不顺势做了真?”
许闲想了想,认真道:“婚姻是终身大事。多少人相识半生,尚且落得个兰因絮果,何况你我相识不过两日?”
“眼下这般,权宜罢了。若是有缘无份,便好聚好散,也强过稀里糊涂捆在一处,日后两看相厌。”
“许小姐思虑周全,这番话,更是难得。”白公子道:“那就依许小姐。”
“既如此,有些话须说在前头。你我此事,当有约法三章。”许闲道。
白公子一愣,神色倏然有瞬间的复杂:“是哪三章?”
“第一,”许闲竖起一指,“入赘之事,于我倒是好说,婚书可予你族人过目,但须瞒着我家中兄长,我母父早逝,家中长兄只我一个依靠,此事……他断难接受。”
“应该的。”白公子点头:“此事本就对不住许小姐。”
“其二,钱财上须分明。你府中产业,我一文不取。成婚前当立字为据,写明我分毫不沾,以免日后纠葛。”许闲继续道。
这话倒是出乎意料。
“许小姐句句皆为我着想,若不应,倒显得不识好歹。”白公子道:“其三呢?”
“其三——”许闲道:“白公子要应我,往后无论碰上什么事,都不可再动一死了之的念头。”
“人若死了,便什么都没了。只是留活着的人困在里头,伤心也无用。”
白公子闻言面色惘然,喃喃着:“是啊,做什么都是无用……”
许闲只当他是后怕,温言道:“方才白公子不是说备了饭食,折腾了半晌,现下倒真有些饿了。”
白公子起身走出门:“许小姐稍歇片刻。”
不多时,便有青衣小侍进来:“小姐,饭菜已预备好了,请。”
许仙就跟了来人,出了屋,来到东边厢房。
待客的地方,自然也有摆设,这时,已点了烛,地下立起两根灯柱,上面插了两支蜡烛,比桌子还高,照见明晃晃地,桌子上摆满了菜,设了两副杯匙。
白公子道:“许小姐请座。”
经方才那一场,许闲也免了虚礼,说了“请”便坐下了。
许闲看这杯盘碗盏,全是精致的细瓷,看那所弄的菜肴,自己都说不出名字来。
面前摆了杯子,估计一下,所盛恐怕有一两多。
白公子提把锡壶,向许闲杯子里斟酒。
许闲道:“这酒杯很大,在下可只能喝两杯。”
趁着备菜的功夫,白公子已净了面,伤处也包扎了一番,他看了眼许闲,笑道:“多喝两杯吧,幸蒙小姐相助,才得有一线生机,所以这酒是欢喜酒。”
“不说白公子有伤不宜饮酒,你我之事,宜早不宜迟,醉酒难免误事。”许闲道。
“小姐说的是。”白公子也不再勉强:“喝两杯,适可而止吧。”
于是白公子满斟了一杯酒,又回头斟了一盏茶。
他端起杯子来道:“我敬小姐一杯,还未来得及问,昨天蒙小姐借伞一用,才得到家。但是相公没有雨伞,冒雨而归,不知道受了寒没有?”
许闲端杯子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来笑道:“我不是说了吗,三步两步就到家了,没有受寒。”
白公子道:“店里生意忙吧?”
许闲应道:“忙,一年三百六十日,没有一天闲。”
白公子好奇道:“这样忙法,酬劳不应该不少么?”
许闲苦笑:“实话告诉公子也无妨,一年不过十来两银子。”
“这实在是辛苦。”
许闲饮了些酒,话也较素日多些:“在尘市上找钱很难,我从前生了怪病,兄长为了我,出了门还要贴补爹家,幸而兄妻是个好人,不予有计较,我力气小,又没什么能耐,勉强有个谋生的活。只是——公子大约不信,这样清苦的日子,旁人看是煎熬,于我却知足已极,常恐是梦。”
“怪病?”
许闲点点头,解释道:“白公子不必怕,这病不传人。”她一指自己的脑袋:“是这块的病,生病前的事都尽忘了,被些没由来又莫须有的东西替了。”
白公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倒真是个奇病,许小姐可知镜室之喻?立于一室,上下左右皆镜,则影影无穷,然持烛者唯一。或许小姐便是那持烛之人,从此镜入彼镜,光影变幻,而烛火不熄。此界彼界,孰真孰幻?不过镜中光影。”
许闲听后,只觉恍然,其话中之道理更与自己平日所思所想不谋而和:“这些话除了家兄,我还未对他人说过,自然,这些疯言也无人愿意听。”
“闲娘?”白公子突然道:“往后我这样称呼你可好,如此,在外人面前也不显得太生分。”
许闲莫名耳根一热,轻咳一声道:“这样也好,相交至今,还不知白公子名讳。”
“我名唤溯情。”白公子目光静垂,声音轻轻:“溯洄从之的溯,情衷的情。”
“瞧着白公子的模样应当比我小些,我日后便唤你小情吧。”许闲道。
“都依闲娘。”
许闲盘算道:“成亲这个事,若是凑一凑,十两银子,也拿得出手,只是要委屈小情了。”
白溯情道:“这事怎好还教闲娘出钱,只要闲娘答应,一切成亲的东西,我会拿出钱来办,这个不用你发愁,何况这些钱与我来说不过杯水车薪,闲娘便不要与我外道。”
许闲把手摸摸头巾,又将两手轻轻地搓两下,觉得今日种种更加如梦似幻。
“好罢。”话毕又嘱咐道:“但万万不要为我破费,我这样的粗人,只红绸子一裹便好。”
饮了酒,许闲愈发唇红齿白,一双眼睛,水光潋滟,真是说是“粗人”也不像“粗人”。
白溯情看着这情态,不禁心中一笑,面上却还是认真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