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校并没有埃米尔想得那么容易,安娜先在军需处说明了自己要查询旧学籍和课程记录,提出抽出半天时间,经办人听完,先问的却是那批仓储图纸什么时候能交。她给出了日期,又将尚未完成的部分逐项说明,才得到一个勉强的点头。
“先去问清楚,上课的事另外谈,我们这里不能因为课程安排停工。”
安娜表示明白。
按照现有的监管要求,她还需要报备去处,地址、事由、预计返回时间,都写得清清楚楚。
她没有在任何一张申请上提起马蒂亚斯·法尔克。
填完最后一栏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曾下意识地想到过他的名字,仿佛只要把这些纸送到他面前,事情便会容易一些。
安娜握着笔,停了片刻,随后将申请交给了原来的经办人,至少这件事,她想先自己试一试。
柏林工业高等学校的走廊比她想象中安静,八月底,教室里没有成排坐着听课的学生。
几扇门关着,一间敞开的房间里有人在整理图板,旧木架挪动时发出沉重的摩擦声,公告栏上叠着课程通知和改动说明,纸张新旧不一,旁边则贴着征募与战时服务的告示。
安娜站在公告栏前,看了很久,课程仍然在那里。
建筑构造,设计练习,力学,以及那些她曾经以为自己能够按部就班学完的内容,可目录上的名字与时间,并不能保证一切仍按原来的次序进行,某些课程另有安排,有的需要去办公室询问,战争已经进入这里,只是没有把所有门同时关上。
负责查阅记录的女职员戴着一副细框眼镜,她翻了几页材料,问安娜中断学习的时间,又问她现在在哪里工作。
听见军需处,她抬了一下眼睛,“工作证明可以留下,但复学需要核查原来的注册和课程记录。”
“之前完成的部分还能保留吗?”安娜问。
“要看记录,也要由相关教师确认。”
安娜将旧纸夹递过去:“这些是家里保存的。”
女职员接过去,动作稍微认真了一些。
过了一会儿,她抽出其中一张,“这份设计练习没有最后的评阅记录。”
“我没有完成。”安娜看着那张纸,坦然承认。
女职员点了点头,在一张便笺上写下房间号码,“先去问这里,还有,你需要确认自己究竟能有多少时间来学校,拿到准许工作的文件,与能否按要求完成课程,是两件事。”
安娜将便笺接过来。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因为这些反复的核查感到烦躁,真正听见时,心里却出奇地平静,至少这一次,人们问她缺少什么,是为了弄清楚她还需要补上什么。
她可以回答,也知道该从哪里开始。
安娜把旧图纸铺到助教面前时,对方先认出了纸角的姓名。
“你终于回来了。”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那份尚未完成的设计,又看了一眼日期,“我记得这张图,底层铺面,上层住宅,你后来一直没有交剖面和构造详图。”
“是的。”
“现在想接着做?”
“我想恢复学业,也想确认哪些考核需要补上。”
助教将眼镜往上推了推,“先看看你还记得多少。”他的语气并不苛刻,却也没有抱太多期待。
安娜原来的成绩尚可,图面尤其干净,立面画得比许多同学漂亮,只是遇到需要综合考虑结构与空间的问题,总显得犹豫,离开学校这么久,能保留多少,又是另一回事。
助教他拿起铅笔,指向楼梯的位置,“为什么移到这里?”
“把住宅入口与底层铺面分开,也保留通向后院的路线,原来的两个出口最后都接入同一段狭窄通道,那一段堵住,两扇门就都失去了作用。”
“这道墙呢?”
“上层有承重墙落在这里,不能为了扩大铺面直接拆除,我调整了上层布局,尽量让主要墙体上下对应。”她回答得很快,随即用薄纸覆住原稿,补出一张简明的剖面,哪些地方保留,哪些需要调整,几笔便交代清楚。
助教俯身看了一会儿,又翻到她附带的地下室草图,“你认为这里可以改成避难空间?”
“值得进一步调查,但现在不能确定,墙体、楼板和连接情况都需要核查,旧图未必与现状一致。我标出的几处,必须先去现场看。”她没有为了证明自己而给出过满的答案。
现代的建筑专业训练,让她熟悉这种追问,这段时间的军需绘图,又让她更清楚,一张完整的方案还必须考虑材料、施工与实际使用中的种种限制。
助教慢慢放下了铅笔。
他记得从前的安娜,认真,安静,常常为了一个立面反复描画,轮到解释方案时,却会因为他的追问显得迟疑,眼前的她仍然画得仔细,取舍却已经十分明确,“这些都是你自己做的?”
“是。”
“请稍等。”说着,他拿起几张草图,去了隔壁。
安娜站在桌边,听见门内压低的谈话声,她低头重新看那份原来的作业,指腹掠过纸角的姓名。
她并不觉得这份旧稿拙劣,那个女孩曾经认真地坐在这里,为一张图、一门考试、一个尚未到来的毕业日期发愁,假如没有被带走,也许她会完成它,按时交上去,得到一个不算出色、却足以使她高兴的成绩。
安娜将压住纸角的镇尺往旁边移了些,没有让新稿完全盖住旧稿。
门再次打开时,助教身后多了一位头发灰白的教授。
教授没有先看她的工作证明,他将草图放到桌面,指向其中一张,“这个地下室,你为什么放弃原来的第二个出口?”
安娜走过去,“两个出口最后都接入同一段狭窄楼梯,那段楼梯如果堵住,纸上虽然还有两扇门,里面的人仍然出不去,我想把其中一条路线引向后院。”
“会增大改造规模。”
“所以我保留了原有洞口,只调整后段的连接,具体还要查那道墙的情况。”
教授看了一眼剖面,“假如后院也可能被上部坠落物堵塞呢?”
安娜没有立刻回答,她拿过另一张纸,将建筑外轮廓补了出来,标出出口与上部墙体的关系,“那就要重新判断出口位置,仅凭这张平面,我不能说它可靠。”
教授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你没有把握?”
“我对现在指出的问题有把握,至于改造是否成立,还缺现场资料。”
助教站在旁边,脸上的神情已经完全变了。
教授又翻过一页,“预算有限,材料也有限,你打算先保留什么?”
安娜想了想,说:“先把能确认的危险和不需要大规模施工就能纠正的问题列出来。出口是否能打开,通路有没有被占用,照明中断后能不能辨认方向,这些应当先处理,需要结构改造的部分,再按实际状况判断。”
她顿了顿,补充道:“如果某个房间本身不适合集中人员,就不能为了凑够人数继续把它算进去,把容量写得小一些,比让人误以为还有位置好。”
教授没有说话,他将几张草图重新理了一遍,手指在一处修改旁停下。
安娜等着下一个问题,这种等待,她太熟悉了,从前评图时,导师也会长久地看着她的方案,有时是发现了漏洞,有时只是想知道,她是否真能为自己的判断负责,可今天,她没有从那张桌子后面感到威胁。
她可以解释,也可以修正,有人不赞同,就把理由摆出来继续谈,她甚至有些久违地兴奋起来。
教授忽然问:“你愿不愿意把这些整理成一个完整的研究题目?”
安娜抬起头。
“关于既有住宅的防护与疏散改造。”他将草图放下,“你已经考虑了使用、施工条件与材料限制。继续做,挑选能够合法查勘的实例,把依据补齐。”
安娜看了一眼助教。
后者还拿着她那份旧作业,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下,最后轻轻咳了一声,“她今天是来申请恢复学习的。”
“我知道。”教授伸出手,“申请给我。”
安娜从纸夹里取出那张表。
他看过学业记录,又问了几句中断前的课程情况,随即在院系意见栏写下了同意。
钢笔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安娜看着那一行字,仍然有些意外,她原以为今天至少要解释很久。
教授把申请递回来,“原来的成绩按记录核对,没有完成的设计与考核补上,不必把已经掌握的内容从头再学一遍,具体安排,你和助教商量。”
“我还承担着军需任务,可能无法按普通学生的时间参加所有练习。”
“列出你能到校的时间,学院可以与用工部门协调,但约定的工作必须交出来。”
“可以。”
“那么先把这份住宅设计完成。”教授点了点桌上的新稿,“下次带完整的图来,还有那几张草图,我希望再看。”
安娜应了一声。
直到教授离开,助教才把眼镜摘下来,慢慢擦了擦,“我记得你以前评图时不太爱说话。”
安娜正收拾纸张,动作停了一下,“因为那时候想得还不够清楚。”
这个回答似乎让他接受了她的变化,他重新戴上眼镜,看向那几张图,嘴角终于浮出一点笑意,“现在很清楚。”
安娜也笑了。
助教抽出一张纸,替她列出需要补交的内容,这一次,他没有再用检查一个落下课程的学生的口气逐项追问,而是把椅子往旁边挪了些,让她能一起看清桌上的安排,“你把能来学校的时间写在这里,我替你查一下哪些可以合并处理。”
安娜接过笔,低头落下第一行字。
埃米尔在校门外等她,看见她出来,他先接过纸夹,又注意到她手里单独拿着的申请,“怎么样?”
安娜将那一页转给他看。
埃米尔低头,认出教授的签名,“同意了?”
“学院同意了,还有工作时间需要协调。”
“那你又能来上课了?”
“能。”
他抬头看她,像是还没有反应过来,“我以为你至少得多来几趟。”
安娜将申请小心地收进纸夹,“我也这么想。”
埃米尔又翻了翻上面的新图,随即被她按住了手,“别把顺序弄乱。”
“好吧,大学生。”他故意用了一个郑重的称呼。
安娜看他一眼,终于忍不住笑了。
埃米尔也笑起来,替她把纸夹抱稳。
回去的路上,她把需要补交的图纸、教授提出的研究题目,还有接下来准备去查阅的资料说了一遍,说到一处改造设想,她还借着街边一栋房屋解释了几句。
埃米尔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你以前也会这么想吗?”
安娜停了一下,“以前没有想得这么多。”
“听得出来。”
“听得出来什么?”
“你刚才说话的时候,像是已经知道那些房子该怎么造了。”
安娜望着他,嘴角的笑意缓缓加深,她当然知道。
这是她花了许多年学来的本事,是她在另一个世界熬过的夜、改过的方案、被推翻以后重新做出来的设计,也是来到这里以后,从缺乏材料的工地、反复修改的旧图和真实危险里得到的经验。
她忽然很想把今天的事告诉康纳德,告诉他,那盒铅笔还够用,她也终于给自己留了一点纸。
紧接着,另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冒出来,马蒂亚斯听见以后,会是什么表情?
安娜脚下慢了一步。
埃米尔转头看她,“又怎么了?”
她接过他怀里那张快要滑落的图纸,重新放好,“没什么。”可这一次,她低头时,脸上仍留着一点没有来得及收起的笑。
夜里,家里渐渐安静下来。莉泽已经睡了,埃米尔房间的灯也灭了,格蕾特还在厨房里收拾最后一点东西,瓷器偶尔轻轻相碰,随后便只剩下水声。
安娜坐在桌前,重新抽出那张空白信纸,这一次,她终于写下了称呼——法尔克参事。
写完,她看了一会儿,太像一份需要进入档案的说明。
可如果直接写马蒂亚斯,她又觉得那几个字会把某种尚未弄明白的心思提前交出去。
她用另一张纸盖住称呼,先写正文:上次见面时,您的肩伤似乎尚未完全恢复。
她停住了,“似乎”一词被她划掉。
她看见了他起身时短暂绷紧的下颌,看见他用左手拿帽子,也看见他离开时始终没有完全放开的右臂,——她明明知道。
接下来的几句话反而容易一些:请按医生的要求休养,旅途中不要搬动重物,如果伤口仍有不适,应当在出发前再请医生查看。
写到这里,她皱起了眉,这些话大约连贝克都会说,医生更不知重复过多少次。他如果愿意听,根本不需要她再写一遍。
可她能写的,仿佛也只有这些。
仓库里的血不能写,他替她挡住那一下时,她骤然松下来的心,也不能写。
至于他即将要去的那个地方——安娜的笔悬在纸上。
她可以希望他的伤口愈合,希望他不再疼痛,却无法顺理成章地写一句祝工作顺利。
——那是奥斯维辛。
她并没有因为担心他,就忘记那个名字意味着什么。
窗外有汽车驶过,她下意识抬起头,等发动机的声音远去,才慢慢收回目光。
信纸上留着几句过于郑重的叮嘱,称呼被遮住了,落款还没有写。
安娜拉开抽屉,再次看见康纳德的信,过了好一会儿,她伸手将它展开,放在自己的短笺旁边。
一切都没变,可是她也确实在想着另一个人——想着他不肯承认的疼痛,想着他那日站在家门口时,平静地说自己还没有回办公室,先来一趟。
安娜闭了闭眼睛,那句话直到现在,才显出一点让她难以安放的分量。
她起初以为自己只是欠他一次感谢,可感谢并不能解释,为什么在毫无危险、也不需要向任何人求助的夜里,她依然会猜想,他此刻是不是还在忙,肩膀会不会疼。
厨房里的灯熄灭了,格蕾特经过门外,轻声提醒她早点休息。
“好。”安娜应了一声。
等脚步声回到卧室,门轻轻合上,她才重新拿起笔,在短笺最后写了一句:请保重。
她想给这张纸找一个信封,最终却没有再去翻抽屉,邮件会经过谁的手,会不会被留下副本,他又会怎样理解,她一样也拿不准。
最后,安娜只将短笺折了起来,没有撕掉,也没有寄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