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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林往事 第22章 再次相见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10-22 13:11:12 来源:文学城

马蒂亚斯把公文包留在车里,独自上了楼,走到凯勒家门前,他停了一会儿。

屋子里面有纸张移动的声音,随后,一把椅子被推开,门开时,安娜左手还握着一支铅笔。

她先看见他的制服,目光随即移到脸上,一个月不见,他瘦了一些,颧骨与下颌的轮廓越发清晰,晨光照出眼下淡淡的倦色,却没有折损他的英俊,眉骨下的眼睛仍然深邃,鼻梁挺直,抿着的嘴唇略显苍白。

他站得很直,右臂收在身侧,若不是她亲眼见过那些血,几乎会以为他只是出了一趟远门。

两人都没有立即说话。

自旧仓库分别以后,她曾想过许多次再见到他的情形,有时是在报到的办公室,有时是某一张突然递到面前的传唤通知。她甚至想过,他会不会仍像从前一样,把发生过的事放到一边,先问她一个需要回答的问题。

可现在他只是站在门外,看着她。

“你的手……”马蒂亚斯先开口。

安娜低头,袖口挽着,左臂的伤已经愈合,只剩下一道尚未褪去的浅红色痕迹,她松开门把,把铅笔换到右手,左手手指张开随即又重新握了一下,“好了。”

他的目光停在那里。

仓库里,她替他压住伤口的时候,这只手也在流血,他记得她怎样用牙齿扯开布条,记得她抬头问自己时,额角全是汗。

现在她站得很稳,头发松松挽在颈后,袖口有一点铅笔蹭过的灰,直到此刻,他才真正看清她已经回到了家里。

“谁来了?”格蕾特从里面走出来,看见他,脚步停住,“法尔克参事。”她的称呼里没有欢迎的意思。

马蒂亚斯向她点头,“我找沈小姐。”

格蕾特看了一眼女儿,又看向他,安娜已经把门拉开,却仍站在原地,像是忘了让人进来。

“妈妈,”她说,“让他进来吧。”

母亲没有再阻拦,只往旁边让了一步。

马蒂亚斯进门以后,格蕾特把桌上的衣料收进篮子,动作比平时重了些,“有事就在这里说。”

“好。”

这个过于平静的回答,使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随后,她拿着篮子去了厨房。

安娜站在桌边,视线落到他空着的左手上,“今天不用签字?”

“不用。”

“也没有问题要问?”

马蒂亚斯看着她,“没有。”

她似乎还在等下文,过了一会儿,才拉开椅子,“坐吧。”

他坐下时略微调整了一下角度,没有让右肩靠实椅背,安娜看见了,转身倒水,把杯子放在他左手边,杯底碰到桌面,发出很轻的一声。

“贝克找到你了。”她说。

“是。”

“后来呢?”

“医生处理了伤口。”

“我是问……”她停了一下,指尖仍搭在杯沿旁,“有没有发烧?”

马蒂亚斯抬起眼,“没有。”

安娜点点头,将手收了回去。

她原本还想问别的,伤口有没有重新裂开,晚上能不能睡,失了那么多血,是不是站起来也会头晕,这些问题在心里放得太久,真的见到他,反而不好逐一问出口。

最后她只说,“你那天流了很多血。”

“已经过去了。”

“对你来说。”

这句话使他沉默下来。

安娜转开目光,桌边还留着莉泽没有画完的练习纸,她将翘起的一角压平,又发现自己已经压过一次。

“我问过经办人。”她低声说,“他们只说你暂时不在。”

“那段时间,我不方便露面。”

“所以你就没有消息。”

马蒂亚斯看着她,没有替自己找一个听起来更妥当的说法,“是。”

她忽然有些生气。

那天他倒在仓库里,连呼吸都变得很轻,她出去时甚至不敢回头多看,后来她知道贝克找到了他,却始终不知道,找到以后是不是就算安全,而他现在坐在这里,回答得这样简短,仿佛一个“是”就能填平中间那一个月。

安娜抿住嘴,没有再说话。

马蒂亚斯注意到了她的神情,“我现在已经能够工作。”他说,“医生还会继续复查。”

这一次,她终于看向他,他没有躲开她的目光。

安娜看了一会儿,才慢慢坐下来,“恢复职务了?”

“昨天收到的通知。”

“你已经回过办公室?”

“还没有。”

她的手指停在膝上,“那你今天……”

“先来一趟。”

屋里静了下来。

厨房传出水流的声音,母亲似乎在洗什么,窗外有人说话,脚步声经过门前,又渐渐远了。

安娜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忽然不知道该把它放在哪里。

马蒂亚斯也没有再解释为什么先来,过了片刻,他说:“我九月初离开柏林。”

她抬起头,“调任?”

“是。”

“去哪里?”

“奥斯维辛。”

安娜脸上的神情停住了。

他看见她眼底刚刚松下去的一点东西重新收紧,目光从他的肩膀移到制服领口,最后回到他脸上,她没有问那里的什么地方,也没有说,那很好,至少你还能继续工作。

马蒂亚斯原本准备好的几句解释,忽然都没有说出口的必要。

“已经确定了吗?”她问。

“确定了。”

“你父亲帮了你?”

“他推动了复核,也支持这次调派。”

安娜望着他,离开柏林,离开她,她能够猜到其中一部分条件,却无法知道父子之间究竟说过什么,她更不能轻易说,这一切都是为了自己。

可那个地名落在两人之间,使她第一次如此清楚地看见,他的恐惧也有不能向别人解释的时候。

马蒂亚斯的左手放在桌边,手指微微蜷着,她几乎想伸过去,这个念头来得突然,安娜低下头,将膝上的裙褶慢慢抚平。

“康纳德已经走了。”他说。

她的手停住,马蒂亚斯看见了,仍把后面的话说完,“我也要离开,今后遇到事情,不会总有人能够及时赶到。”

“我知道。”

“别再答应那些人,也别以为自己只做一次,就不会留下后患。”

安娜原本想反驳,想告诉他,她从来没有把危险想得那么简单,可目光落到他的右肩,话又咽了回去。

沉默片刻后,她说:“我没有以为你一定会来。”

马蒂亚斯望着她。

她没有再说,那天真正看见他的时候,自己有多庆幸。

他也没有说,即使知道布兰特设下了圈套,自己仍然去了。

过了一会儿,他拿起帽子,“交接手续还要几天,经办方式确定以后,会再通知你。”

安娜跟着站起来,到了门边,她替他拉开门。

他走过时,她看见衣领内侧露出一点固定用的布带,忽然开口:“你别提重的东西。”

马蒂亚斯停了一下,“医生也这样说。”

“那你听医生的。”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住,“好。”

安娜握着门把,指尖慢慢松开。

她还有很多话,却没有一句适合在这时候说,她想知道他什么时候出发,又怕问得太细,连自己也无法再将这种关心解释成对伤势的愧疚。

最后,她只说:“多保重。”

马蒂亚斯点头,“你也是。”

他下楼以后,安娜仍在门边站了一会儿。

格蕾特从厨房出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已经空了的楼梯,“走了?”

“嗯。”

母亲没有立刻再问。

安娜关上门,回到桌边,将那杯几乎没有动过的水拿起来,水已经凉了,她却端着走了几步,才想起原本是要倒掉。

马蒂亚斯离开以后,安娜接连几天都有些心不在焉。

她交出去的图纸仍然整洁,尺寸经过复核,连材料清单上一个抄错的单位都被她找了出来,可一旦放下铅笔,等墨迹干透,或者站在炉子旁等水烧开,她便会忽然忘记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

8月26日的早晨,她在桌前坐下,目光又一次落到墙上的日历上,8月只剩几天了。

马蒂亚斯到访那天仿佛还很近,她记得他站在门口的样子,制服依旧平整,右肩却没有完全放松。

他坐下时动作很慢,起身又更慢一点,只是把这些细小的不便藏在了脱帽、整理衣摆的间隙里。假如她没有在仓库里见过那么多血,也许根本不会发现。

安娜伸手翻过一张描图纸,手指停在纸角。

他那样的人,会让别人替他穿外套吗?

她几乎能想象出那个场面,清晨,窗帘拉开一半,马蒂亚斯站在镜子前,试图用左手扣好制服上的扣子。右臂稍稍抬高,肩上便牵起疼痛,他会停下来,等那阵疼过去,再试一次。

也许只要叫人进来,几秒钟就能解决。

他偏偏不会。

想到他可能正面无表情地与同一颗扣子较劲,安娜嘴角动了一下。

他这段时间没有再来,大约在忙交接,那些档案、报告、尚未处理完的事情,总不会因为肩膀上多了一道枪伤便自动消失。他还得准备行李,接收新的命令,弄清楚接下来要去的地方究竟要求他做些什么。

想到这里,安娜将描图纸推远了一点。

她不愿继续往下想,可不去想那个地方,并不能使它从地图上消失。

桌上有一小叠裁剩的信纸,她抽出一张,放到面前,迟疑片刻,又去拉书桌最下面的抽屉。

信封收在里面。

她的指尖先碰到了一道折痕。

——康纳德的信,薄薄的信封被她翻看过许多次,封口已经松了,她甚至不用展开,便记得信纸哪一处有墨水洇开的痕迹,哪一行字写到最后,突然挤得很紧。

安娜坐着没有动,过了一会儿,她还是把信取了出来。

康纳德没有告诉她驻地,只写了几件零碎的小事,他写得很轻松,安娜已经学会不被那种轻松完全骗过去。

有一段话,他提到一个她从未听说过的名字,写那个人打牌时总爱抱怨,接下来却没有再说那个人现在怎么样。句子就那么结束了,像有人忽然把一扇门关上。

信的末尾,他问那盒地图铅笔是否还够用。

“别把所有的纸都留给军需处,偶尔也为自己画点什么,下次见面,我要检查。”

安娜慢慢抚平纸页。

康纳德说这些话的时候,大约也希望自己能相信,确实还会有一次可以从容检查她图纸的见面。

她想起约会结束时他的神情,想起他说不要等他,他把那句话说得那么温柔,仿佛自己只是取消了一场日期未定的约会,仿佛这样便可以不让她难过。

安娜低下头,将信重新折好。

桌上那张准备写给马蒂亚斯的纸还是空白的。

她忽然觉得自己不该坐在这里,可她又说不清,究竟什么才是应该做的。

敲门声响起时,她立即合上了抽屉。

埃米尔抱着一只旧纸夹站在门外,“妈让我拿给你的,她整理柜子,发现压在最下面。”

纸夹的系带褪了色,边角有一块被潮气浸出来的暗斑。安娜接过来,打开以后,才看见里面夹着旧练习册、几张成绩记录,还有一本被翻得起了毛边的课程目录。

她的手停住了。

埃米尔靠在门框上:“这些还要吗?”

“当然要。”她回答得太快,埃米尔微微一怔。

安娜把声音放缓了些:“我以为找不到了。”

“妈没扔过你的东西。”

他望着那一叠纸,又补了一句:“你不在的时候,她连你的桌子都不许我碰。”

安娜没有接话。

纸夹最下面压着一张尚未完成的住宅平面图,细密的铅笔线条旁有几处修改,字迹属于这具身体的原主。

她看得懂每一个建筑符号,却不能顺着那些笔迹,完整想起画图时的情景,有些地方熟悉得近乎本能,有些地方又像隔着一层玻璃。

埃米尔见她一直不说话,伸手碰了碰纸夹边缘,“你还回学校吗?”

安娜抬起头。

这个问题,她竟然已经很久没有认真想过了。

最初,她想的是怎么从地下室出去,后来,她想的是鲁特一家能不能留下,莉泽的身份会不会被查出来,康纳德能不能从前线回来,再后来,连马蒂亚斯也要走了。

至于她自己,一所学校,一张文凭,一份可以由她选择的工作,仿佛都成了不该在眼下计较的东西。

“我不知道。”她说。

埃米尔皱了皱眉,“学校又没有关门。”

“我知道。”

“那去问问。”他说得很简单,甚至有些理所当然。

安娜望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埃米尔有点不自在:“我说错了吗?”

“没有。”她将那本旧目录从纸夹里取出来,“你说得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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