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锐奖,全称新人画师锐意进取表彰奖,是针对二十五岁以下的各流派画师的奖。不仅有画协官方背书,赞助商全是业内顶尖的艺术企业。可以说是相当有含金量。
商蘅曾经以十三岁的年纪拿过第三名。当时所有人都说她前程不可限量。
然而不可限量的,却往往是命运。
商蘅是真的很累很累了,感冒,上课,交际……本来还想再看看画的心被搅得乱七八糟,她现在只想好好睡一会。
可是就算现在这个小小的角落,只剩她一个人,这也不是睡觉的地方。
沙发旁边有一扇两米见方的窗。透过窗子,可以看见连接前厅后院的游廊被爬山虎占据了大半,稀稀疏疏的光斑投在石板上,看起来就很温暖,像睡久了的棉被。
商蘅觉得,此景可以入画,但缺了点东西。
缺了什么呢?
应该是缺了一个人,踏着光斑走过来。
像是上天也感受到了商蘅所感,真安排了两个人走到游廊下。
沈惟宁把卷轴交给一个花甲男子。两个人简单说了两句。男人捧着卷轴就走了。
沈惟宁就近坐在廊下,从包里掏出一个馒头,慢条斯理地小口小口吃着。
现在取景框里只有一个人了。
商蘅在心里默默描画着这个情景。
有人说,心有诗意的人,处处都可为诗。
可是画好像并不如此。在商蘅看来,也许任何物品,任何人,任何景色都可以入画,但是要成为有画意的画,却有很严格的条件。
譬如此时此景,前有虚假的艺术,后有真实的市侩,而在它们之间,有一处温暖的地方,有一个游离于此外的人,认真地做着一件艺术和商业都不屑于认真做的事。
只是仍旧不完整,画面完整,画意不完整。
风吹过游廊,爬山虎的茎叶晃动,光斑也随着晃动。
沈惟宁一转头,隔着窗,和商蘅对视上了。
意料之外,一年之间没有缘分的两人,短短一天内居然在不同的地方见了两次。
情理之中,第一次是她沈惟宁蓄意为之,第二次嘛,这里是画展,商蘅是画师,她当然有可能在这里。
也不知道她看了多久。更分辨不清,此刻商蘅眼神中的情绪。
从画展回来,商蘅的感冒又加重了一些。
睡也不敢睡,刚刚群里通知了今晚要交水彩作业,商蘅还没完成。
“要不要来一个?”许知安举着炸鸡腿。
设计学院的学生性格迥异,于穿搭一项,却是如出一辙的,无不用心。精致有之,突兀有之,慵懒有之。
许知安却是散漫惯了,白T和牛仔裤像是焊在她身上,顶多也就是天冷了再加件外套。
幸而她眉目深邃,自带三分妆感,加之长得高,也就不挑衣服。
还没等商蘅拒绝,她就收回了手:“忘记你感冒,别吃了。”
商蘅看她一副护食的做派,本想逗逗她,一转头看见对床空荡荡的,东西都搬走了。
“李黎这是?”
李黎的东西本来就少,商蘅回来之后一时居然没发现。
林朝星蹙眉瞥了一眼埋头苦吃的许知安,缓缓开口:“李黎要转专业,今天会换寝室。”
“转专业也没必要换寝室吧?你管理专业不也和我们一起?”许知安脑子一转,“难道是这学期商蘅来住校,她不习惯?”
林朝星摇摇头,对许知安的脑回路颇感无奈:“商蘅之前还帮她救场,应该不是这个原因。她微信和我说的要搬,我问她怎么回事,没回我。”
许知安“嗯”了一声,这件事就算过了。
“不过这么说的话,以后寝室是不是就咱仨了?”许知安兴奋起来。
她们三个小时候就认识,彼此家长都是常聚的朋友。
大一开学后不久,许知安就把三个人凑到了一个寝室,虽然商蘅从大二才开始住校。
商蘅一直不说话,林朝星就想引起一些话题。
“今天你们专业课那个回答问题的是设计院的吗?我好像没见过。”
这节课虽然是设计院的必修课,林朝星作为管理专业的学生也可以选上,计入公共选修课的学分。
林朝星是理科生,学这门课倒没有太大问题。可是这门课新设,给分没个准。她起初是不想选的,架不住许知安软磨硬泡地求她,只能当日行一善陪室友上课。
许知安啃着鸡腿,随口说了句:“人是物院的,好像是搞什么工程物理。”
“你怎么那么清楚?”林朝星眯眼审视着许知安。
“早听说要开美术材料这种奇怪的必修课,我去查了上课的老师,发现她硕士是在江大读的。为了摸清敌情,我把她硕导的实验室成员全打听清楚了。”许知安把鸡腿放下,娓娓道来。
林朝星抽了张纸递给许知安:“所以是来听师姐的课,还是来当助教?”
“是助教,叫……沈惟宁,也算是物院的风云人物,本来应该已经去研究院了,不知道为什么还在江大,将来说不定要留校。”
“留校?她在读博士?”林朝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沈惟宁看上去像博士吗?商蘅能肯定的是,她比自己还小一岁,今年也才20。
不过她既然是物院的,和自己没什么交集,以后见面的机会也不多。
那很好了。商蘅总算舒了一口气。
“你们别不信,沈惟宁是五年前特招来的江大。和她一批的基本都拿到博士学位了,不知道她是怎么回事。”
“听上去挺厉害的。”林朝星感慨。
“厉害不厉害的不知道,反正人品不好。”商蘅惊觉自己把心里话说了出来,却已经晚了。
许知安和林朝星都看着她。
许知安想起课上沈惟宁似乎是坐最后一排,商蘅也坐最后一排。她更加觉得这两个人之间一定有不为人知的事情。
许知安心眼大,没那么多顾忌,率先问了:“你怎么知道她人品不好?还有,你今天为什么和她坐一起?你们一定认识!快快从实招来。”
“巧合罢了。”
林朝星并不认可这个说法,正欲追问,就听见手机铃声响起。
林朝星去阳台接电话,特意关上了门。
许知安趁机追问:“说嘛说嘛,和我们还保持什么神秘。”
那些事也不是不能说,只是想起自己被甩的往事难免有点丢人。有些记忆属于白川,就应该忘在白川。
“你拿什么垫的炸鸡?”商蘅岔开话题。
许知安拿起纸桶,便见水彩画纸背面赫然一个环状油印。
“啊!我明明拿的废稿垫,这是我的幻觉,幻觉!”许知安拍了拍自己的脸,显然被吓懵。
她可不是商蘅,要完成这个作业,最起码得两三个小时,如果敷衍,一定会被老师看出来。
炸鸡也不香了,八卦也不香了。
宿舍就此安静下来。
心思重新回到作业上,商蘅想起下午的那扇窗。
已经在心里画过一遍,手起笔落自在很多。
许知安没把水彩颜料带到宿舍,只能蹭商蘅的。蹭的时候,不经意就瞥见了商蘅飞快的笔触。
许知安一向最佩服的就是商蘅。抛开天赋不谈,鲜少有人有商蘅那样对画作极致要求的态度。
她看过商蘅的很多画,水彩却没看过几次。商蘅画得认真,她虽然好奇,也只好一直耐心等画得差不多要落款,才探出个脑袋去看。
这一眼倒被她看到了重点。
“咦?这个女人是谁啊?神韵有点眼熟哦。”其实根本不眼熟,只是诈商蘅的。
可是对方根本不接招。商蘅伸了个懒腰,把落款的画随手晾在一边,重又抽出一张画纸:“没画好,再画一张。”
“嗷,别扔,我觉得画得很好,还落了款,赏给我吧。”
“你也知道落了款,你还能拿去糊弄老师不成?”
“我准备重画,你的画我得留着升值,怎么舍得交上去?所以怎么说,给不给?”
“不给,废稿一律不给。”
今天怎么这么不好说话。许知安吃了瘪,默默转过身去。
林朝星接完电话,拉开阳台门:“两位,还有多久完工?”
“我这边还早,有事吗?”许知安头也不抬。
“那就明早,你陪我走一趟学工处。”
“什么事啊?商蘅不去吗?”
“商蘅还生着病呢,我们去就好了。”
许知安很想反驳两句,可催交作业的消息又弹了出来,她根本无暇顾及其余。
在截止时间前,商蘅终于完成了作业。
许知安举着画看了很久,怎么也看不出这幅画比之前那幅好在哪里。
火焰吞噬麦田,用色很大胆,近景她看不出什么毛病,远景铺陈淡淡的灰黑色,画面非常不和谐。油画也许能出彩,但水彩就不好说了。
“你还要改吗?”许知安试探道。
“不改,你帮我一起交了。”
许知安只顾着关心商蘅的画,不料黄雀在后,她的画也被林朝星“关心”着。
“我看你才真的要改。哪有橙色的狗?”林朝星语气中的嫌弃毫不掩饰。
“没办法,只有这个颜料多,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许知安一边说着,一边收拾好两张画。
商蘅利落爬上床,虚弱地嘱咐了一句:“明天记得叫我上早八。”
许知安没应声,她知道这句话一定是和林朝星说的。
许知安拉开门,一瞬间,她好像知道画里的女人是谁了。
因为那个人正站在她们宿舍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