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堂和专业不太相关的必修课,已足够烦人。如果再遇见沈惟宁,未免太倒霉了些。
商蘅想了很久,装作不认识太刻意,要像重逢的老朋友一样热情又很违心。
最体面的应对也就是平静地打个招呼,然后擦肩而过。
点头之交,最合适不过的距离。
沈惟宁认真地听着课,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几句,眉眼间全是严肃,俨然一副文静好学生的模样。
除了依然穿着衬衫长裤,眼前的人和商蘅记忆中的沈惟宁大相径庭。
在白川的沈惟宁,会折河岸的花,爬到树上摘羽毛球,摩托骑得飞快,整个人充满活力,像是永远停不下来。
不过她保留了衬衫,这点很好。衬衫能最大程度突显她修长的脖颈,如果解开一颗扣子,还能看清锁骨旁的一颗小痣,再解开一颗的话……
商蘅想得远了,忘了分寸,盯着沈惟宁看了太久。
“还是不舒服?”沈惟宁的语气不冷不热,倒是和商蘅记忆中的不差分毫。
“谢谢关心,小感冒,两三天的事。”商蘅转头去看黑板,漫不经心地道谢。
“看过医生没?”
商蘅没有回答,没有必要回答。
有分开时那些冰冷的话在前,现在的所有关心都显得虚假,甚至带点讽刺的意味。
注意力回到课上,浓郁的困意席卷全身。商蘅右手支着脑袋晃了两下,趴倒在桌上又昏睡过去。
再醒来时,一阵急过一阵的下课铃正好戛然而止。
教室里只余下稀稀落落的四五个人。
残存的睡意让人短暂地忘记处境。她看见身边的人,依然有片刻怔愣。
幸而在回神之前,手机铃声已经响起。
商蘅看了一眼屏幕,神色紧张起来。
“我当然在学校啦。”
“你不忙吗?”
“也行,那校门口见。”
商蘅放下手机,烦躁地揉了揉脑袋,急急起身,无意拂落了披在背后的衣服。
“你等我一下,我有话和你说。”沈惟宁不清不楚地交待一句,顺手捡起地上的外套,随意拍了两下,穿回自己身上。
沈惟宁走向讲台,和老师熟稔地打招呼:“师姐。”
商蘅不想等,慢悠悠地晃到后门离开。
她得赶紧回宿舍补个妆。病容憔悴,万一给谢澄发现就惨了。
商蘅到校门口的时候,已过了午饭期间的人流高峰期,一眼就看见谢澄戴着墨镜站在车旁边。
谢澄今日化了浓妆,红色的长发微卷,再搭一身靛蓝西装。香车美人,引得路人频频回头。
谢澄冲商蘅招了招手,坐回车里。明明入了秋,这日头还是让人招架不住。到底年岁不饶人。
副驾的车门是打开的,商蘅坐进去,微微侧过身看着谢澄的侧脸:“澄姐,我下午约好了和同学一起去写生,所以……”
谢澄转头看着商蘅,冷声道:“晚上再练笔也不迟,今天下午这个展有很多写意派的老前辈,学点方法性的东西对你有好处。”
“好……吧。”商蘅蔫蔫的。
“师父的很多朋友都在,就像林老师,他对你印象不错。所以不用有负担。”谢澄启动车子,看了眼后视镜,语气柔和下来。
商蘅和谢澄是拜的同一位师父学画,这位画师姓杨,单名一个默字,早年即负盛名,中年后开宗立派,自成一家。谢澄入门早些,只是她天赋不高,心也不在画上,没学多久。
从十年前开始,谢澄独立经营艺术公司,到如今已成为业内颇具影响力的人物。经过她的手,许多沉寂多年的作品翻红,从籍籍无名到商业价值过千万的新人也不在少数。
谢澄开艺术公司走了一些师父的人脉,后来她提携同门也很慷慨。
商蘅对面向大众的艺术炒作模式非常排斥,但这种排斥并不影响谢澄作为很重要的家人在她心里的位置。
商蘅拜师的时候,谢澄已经很久没学画了。本来杨老年事已高,不愿再收徒弟,在目睹商蘅的天赋后,又压抑不住见猎心喜。
到后来他再也没遇到天赋比肩商蘅的孩子,就此歇下来伺弄花草,精进自己的画功。
“那师父也在吗?”商蘅觉得感冒药的药效又上来了,怕自己睡过去,于是胡乱找些话题和谢澄闲聊。
“你多久没去看他了?他最近身体不太好,不会参加这些活动的。”
商蘅心里一阵羞愧,自上大学之后,她确实很少再去看师父。
并不是没有时间,而是自从出了那件事,她对自己的画总有万般不满,原以为只是一段瓶颈,熬过去了就海阔天空,没想到,一卡就是这么多年。
她一直觉得愧对师长的厚望,实在无颜面对。
“我有时间会去的。”
红灯亮了,谢澄停车,一双桃花眼毫无波澜地盯着商蘅的双眸。
“你是不是还忘了什么?”
商蘅感觉那眼光中透露出一种似有若无的情绪,就像浓雾一样,轻飘飘的,又压得人透不过气。
“绿灯。”商蘅指了指前方。
谢澄掐断了对商蘅的注视。但浓雾并没有消散,依然笼罩在两人之间。
“快想想,你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谢澄促狭的语气昭示着商蘅忘记的必然不是什么好事。
“你前两天玩得有点过了,没给你妈打个电话解释一下?”
果然,谢澄必然是得了她姐,也就是商蘅母亲谢洄的授意。
自从商蘅父母出国各自奔波事业,谢澄几乎成了她实质上的监护人,大事小事都要过问。要不是她们只差十二岁,商蘅一定会去做亲子鉴定。
商蘅摇头:“我和老徐说了。”
老徐是商蘅的司机。
其实自己主动解释和司机汇报,两者之间,还是有些不同的。谢澄看她一眼,把话咽了下去。
“说起老徐,你妈最近在考虑给你换车,你有没有喜欢的?”
“没啊,为什么要换?”
谢澄斟酌了下用词:“你不觉得LM太老气了吗?你中学的时候用还算说得过去,现在怎么说也成年了。”
“我又不开车,只要显眼能方便我找,坐着舒服就行了。倒是澄姐,你这辆车是新买的吗?”
“你怎么发现的?”
“很显眼,之前你都不是这种风格。”商蘅看了一眼方向盘。
她的眼光还真是独特,发动机不启动之前,应该没人觉得Purosangue显眼。谢澄轻笑:“看来车在你眼里只有显眼和不显眼的区别。”
“澄姐喜欢车?”
“说不上喜欢,谈生意嘛,离不开这些。”
“那你喜欢做生意吗?”
谢澄怔愣片刻,这小家伙怎么突然这么问,做生意又不像其他行业可以勉强将就。
“我们这一行,不讲喜欢不喜欢,更在意擅长与否。”
商蘅点点头,谢澄应该算是擅长做生意那一类。
商蘅若有所思地看向窗外,低声道:“其实都是这样。”
谢澄接了个电话,没听见那句呢喃。
画展设在一幢中式私人别墅内。
商蘅进门扫了两眼,便知主办方为了这次展着实费心。别墅内所有的陈设,家具等等都被撤去,只留下一些屏风隔断。作品则按照年代顺序从楼上依次摆到楼下。
谢澄被拉去了后院喝茶应酬。
商蘅陪了两盏茶,听到他们的话题从艺术渐渐转移到了生意上,就知道自己该去看画了。
这次展出的画大部分都是摹本。虽然是几可乱真的摹本,到底不是原作,看的人也就少了,大多是一些风格还没确定的新人,来学习或找灵感。
商蘅本就病着,头重脚轻,没什么力气观摩,走马观花一般从三楼走到一楼,终于在一楼西边的茶水厅前面找到了休息区。
休息区已经坐了一个人,听见商蘅的脚步声,转头看了过来。
商蘅暗道一声倒霉,面上不显山不露水,施施然走过去坐在那人对面。
“褚大师,好久不见。”商蘅靠着沙发,右手撑着额头,尽量让自己舒服一点。
“嗯,的确挺久了,久到上次见面你叫我大师,我会觉得你在故意嘲讽我。”
褚明意翘着个二郎腿,皮鞋尖一点一点地上下晃着。
“你想多了。”
“你知道我现在会想什么吗?”褚明意下意识想撑着脑袋,以便摆一个蔑视感十足的姿势。
他的手刚摸到头发,就发现商蘅已经是这个姿势了。优越感瞬间被尴尬取代,他只好顺势捋了一把长发。
“我现在会想,杨默会不会后悔,收了你做徒弟,没收我。”
商蘅叹了口气:“为了你的一头秀发,要少想从前,我就从来不想这些。我常常想的,都是希望你的身价能再涨点。”
“你?希望我的身价涨?”褚明意推敲了几遍商蘅的话,实在没咂摸出半分负面的骂人的意思。
“当然,我收了好几幅你的作品。你再努努力,我好多赚点。”
“也是,”褚明意正了正领带,“你现在也就只能搞点钱早早退休养老。”
“话也不是这么说的。小蘅这么年轻,养什么老?你爸你妈的公司都等着你呢。”
一阵爽朗的笑声打断了商蘅和褚明意之间单方面紧张的气氛。
“齐叔叔。”商蘅起身打了个招呼。
“你爸妈最近还好吗?”中年男子完全忽略了褚明意,招了招手示意商蘅坐下。
“都还好,身体和生意都还好。”
褚明意被忽视,笑意反而更深。
“那我就先告辞,不打扰二位叙旧,”褚明意站着,看也不看商蘅,“想必这届新锐奖你也一定会参与了,毕竟这对你未来要接手的生意有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