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1月底,京都好似冰窖。
城东,风卷着落叶往四处散。
巷子不深,两边是高墙,往里走才见私房菜的门脸。
服务员迎着向飞白上二楼,他推门进去,
燕阳舒已经坐稳,桌上摆着温好的黄酒,菜还没上。
向飞白脱了大衣,边解袖口边落座,
服务员得了指示开始走菜,上完之后才开始今天的谈话。
“你找的地方越来越难找了。”
燕阳舒知道他话里有话,谨慎如他,
索性顺着眼神往外看,收回视线后倒酒,
“好找就不叫私房菜了。”
“这条巷子摄像头坏了大半年,没人修。”
几句对话就已经过了一轮招数,
向飞白淡然听完但不接话。
面前的菜品摆盘不讲究,味道倒是正。
向飞白装模作样动了几筷,才把话题打开,
“向飞尘那边,你处理得干净。”
此话的确不假,燕阳舒自然没否认。他被推上这把烫手山芋的位置,做什么,得到什么,都不为过,哪怕是向飞白有意而为之的话。
“他进去之前犹豫过,说想见你一面。我用你停职不方便见的理由堵回去了,结果向飞尘第二天就去自首了。”
向飞白看着他,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要是想让回来之后,你哥还能坐稳,就别拖。”
燕阳舒轻挠了下鼻梁,视线停在黄酒上,
他伸手去够,露了新添置的腕表,
“他脑子的确不够用,但听得懂利害。”
“再怎么样,那是我弟。”
话落,连向飞白本人都觉得扯淡。他这种人能产生什么算计之外的情感?答案自然没有,能保向飞尘一次也可以保无数次,这次不保,纯属是他进去比较有性价比。
燕阳舒倒是没发表什么见地,
毕竟他纯当面前人放屁。
向飞白自然而然揭过刚刚的破事,换了话腔,
“陈澄那边呢?”
“她母亲的工作没人动了,祁桃雨那边没人找她麻烦。”
“你没停我之前让林和泰办的那些事?”
燕阳舒脸上终于有点儿幅度,不过也算不上笑,“你交代林和泰办的那些事,有一半是我帮他干的。他女儿上学的名额是你给的,所以他不敢让你知道他扣了那封信,但他也门儿清,信要真到你手上,你肯定得在陈澄那边多花时间,你把精力都搁那头了,这头自然就顾不上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燕阳舒说得不快不慢,没有回答他什么时候知道的,
“林和泰把信截了,内容他没敢看全,但看见了你名字的写法,就知道陈澄在信里写了华斯乔,他不想那封信到你手里,因为他怕你拿着华斯乔的名字再做什么,我估摸着他觉得你做得太多了。”
燕阳舒的话不知真假与深浅,
单凭林和泰的思路,他的确有充分理由这么做。
不过向飞白不会承他的情,只会加速换掉林和泰的进程。
坏角色的身边只需要百分百执行的人,
哪里需要什么有自我情绪和恻隐之心的好人。
向飞白的笑意很浅,几乎和这场夜融为一体,
他指尖转动着茶杯,抛了一句,“他倒是为我好。”
燕阳舒回敬他,“那是怕你阴沟里翻船吧?毕竟你要是倒台,她女儿的名额不就跟着打水漂。”
“你今天找我来,不只是说这些吧。”
你来我回,三言两语,才终于要谈正事。
“下个月校内有个联欢晚会,我想加一个义卖环节。”
“女壹社来办?”
“收益全部投入女性慈善。”
燕阳舒没直接回答,但意思很清楚,
“你停职这三个月,总得有人替你维持领藤那张脸。”
向飞白品了品其中意味,
——想把女壹社攥进手里,更想洗掉向飞白的过去。
“所以你想当那个人?”
燕阳舒拿纸巾擦了擦,站起身取外套,往外走两步,
“我脸上这道疤是你给的,我替你做事换了这条命,现在你停职了,我替你维持局面,向哥,这很公平的,且义卖这件事,我要做到底。”
新官上任三把火和风雨飘摇的局面,
能燃出什么呢,无非就是新官要做业绩,
要么和局面一块去死啊。
第二天华斯乔才知道义卖的事。
这件事还是韶怡通知她的,她现在在学生会校办处,
她主要负责对接学校社团各项活动与日常事务,以及学生会后勤。
群发的,用词官方:
为丰富校园文化生活,校办拟于下月联欢晚会期间增设公益义卖环节,由女壹社承办,义卖所得全部投入校内女性专项基金会。
燕阳舒的确新官上任三把火。
第一份复社,
第二份暂停她本人校际交流资格,
第三份把义卖塞给女壹社。
他每一步都算得清楚:
复社是给校董会交代,
暂停她的资格是给她本人立规矩,
义卖是给外界看领藤愿意做慈善。
三件事拆开看都不算错,甚至走得完美至极,
合在一起就是三根绳子系在同一只手腕上,
松紧全在燕阳舒手里。
她没回韶怡的消息,关掉对话框,切到另一个窗口。
谷闻的儿子,谷子骞,他是关键人物。
谷子骞的头像是灰色海平面,下午发的消息还在那里:
【我爸这周四晚上有空,地点他定,到时候发你。】
华斯乔刚才才回他:
S1Q:【好。】
……
华斯乔选课经济数学心理学,下午没课,她捞了书包就走。
她今天穿了卡其色毛呢立领外套,下身搭水洗蓝微喇牛仔裤,裤腿收进和外套同色的尖嘴中靴。
头发微卷散着,碎发被墨镜往上收住。
身材高挑加上出名的缘故,一路吸引了不少视线。
为了抄近路多走了几道弯,路上眼见没几个人,烦躁稍降。
手机来电,华斯乔切歌之后接通,
那边声音把她拉回过去。
费亦行今年二十七,家里正统老钱,
自己年纪轻轻完全掌家,中间不过花了三年。
小时候他还会给华斯乔和温嘉纳拉架,
只是渗透家族生意之后,全球各处飞,不怎么见了。
“猜猜我在哪?”
华斯乔几根手指拉开车门,扯话回敬他,
“猜你个毛线头啊,总不会在地狱给我打电话吧?”
费亦行这人也是纯喜欢找骂,浑身倒舒爽,
“没在地狱呢,我在曼谷,下周三我回去。”
“你之前问我的那件事,我给你个建议,别走谷子骞这条线。”
华斯乔头压着靠枕,下巴微抬示意司机开车走,
手机拿着发酸,丢一旁阖眼问,“为什么。”
费亦行的声音在听筒里虽说有些失真,不过倒是真诚的,“他跟他爸的关系没你想的那么近,你即使通过他见了谷闻,谷闻不会因此多信你几分,反而会先把你当成想通过他儿子走近他的人。我建议你啊,你要见谷闻,就自己找上门去,别让人传话,记住了,传话的中间人越少,你越站得住。”
费亦行这人心眼子从小多,早熟不说,天生会坑人。
他坑的人多,但人缘依旧好到爆炸,
得他一句提点,算高看你。
华斯乔不认为这是什么指点迷津,
顶多算找到了方向,算费亦行好事一桩,
“知道了,还有事儿没有?”
那边果然拖了腔调拿人,
“还有一件事。”
“嗯?”
“温嘉纳那小子最近天天跟糜真一待一块儿,社媒上发得勤。但糜真一昨天跟我堂妹吃饭的时候说,那些照片都是拍完就散了,各回各家。”
无中生有的堂妹?
华斯乔偏偏不接这茬,嘴上还是损人,
“您的情妹妹不仅遍布全球,也包括堂妹?”
费亦行笑起来也挺不客气,
“您的火别冲我来啊,我又不是主人公。”
华斯乔其实也不明白为什么分手,
但那天的趋势就是奔着老死不相往来去的。
低头这件事的确不难,和好如初也不难,
只是能迈出去是另一回事,能忽视家族又是另一回事。
他们是自保能力是过往云烟,所以不如分开。
她心思通透,温嘉纳这是通过费亦行传话。
费亦行那边等了会儿,大概知道她不会接这个话,就自己绕开了,“行了,我这边信号不好,下周三回来再说。”
电话断了,
下周三是费亦行27岁生日。
按照费亦行的德行,应该大办一场。
华斯乔顺手点进了温嘉纳的ins,
最新一条是昨晚发的,配图不知道是哪个局。
温嘉纳坐姿随意,和几个人聚着玩□□,糜真一就坐在他右边,腿上搭着他的外套,照片没拍出来暗潮涌动,于是色调就往暧昧那边靠,没有文案,只有一个白色流星的emoji。
评论里有好几条在问是不是女朋友。
没有人回复。
华斯乔看了会儿,不会拍就算了,演也不会演。
拇指移到评论区,留了四个字:
whois.siqi:学学摄影。
之后拇指又移到右上角点了取关。
界面刷新了一下,just_na_xx从关注列表里消失了。
她又退出来,打开微信,
找到那个很久没动静的对话框,取消置顶,
对话框往下沉,沉到一堆不常联系的人中间。
之后国内各主流app都取关了。
如果非说是女儿心事,那也潦草对上几分,
华斯乔这人对事不对人,她拎得很清,但看着的确不舒服,
她不舒服了就代表不爽,不爽的话就让温嘉纳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