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1月初,京都冷得刺骨。
陈澄的采访因设备故障晚了十七分钟左右开始。
陈澄坐在演播室里,
对面只有一位女主持和一台固定机位的摄像机。
因为濒临倒闭的媒体没资格谈条件,
当陈澄提出采访录播,且要求不剪辑和不删改,
对接人几乎没任何犹豫就爽快答应了。
祁桃雨出于保护女儿与**的缘由,故不入镜,
声音通过电话接入,进行变声处理。
对面的主持人全名饶洁雅,女性,四十多岁,
做了十二年深度报道,后来平台裁撤部门,
她被迫留在这里做一档几乎没人看的访谈节目。
目前为止,时刻要被裁员的诅咒绕着她挥之不去,
女儿还在读书,丈夫在外务工,恐有性命之忧,
她只能使出浑身解数扭转这场漫无天日的舆论战。
录音保留了关键部分。
饶洁雅听完,询问陈澄,
“这段录音你是什么时候录的?”
陈澄豁得出去,她选择入镜,答,
“签协议那天。”
饶洁雅又问,
“协议内容方便透露吗?”
陈澄把保密协议的关键内容按下不表,只说,
“帮我家还了一笔债,条件是不再提那件事。”
祁桃雨适时插话,补充内容,
“向飞尘是领藤理事长向飞白的亲弟弟,向飞尘被补习机构辞退的时间,是陈澄那件事发生后的第三周,辞退理由是个人行为不当,机构当时没有报警,也没有告知家长。”
“机构当时知道向飞尘之前在哪工作吗?”
祁桃雨明显地停顿,之后长舒一口气,
“知道,他们提前通过气了。”
采访到此结束,全长二十二分钟。
陈澄离开演播室,手机同步收到一条推送。
本地新闻快讯:
前领藤国高老师向飞尘于一小时前被警方带走,
涉嫌强制猥亵未成年人。
黑体字不粗不细,板板正正,
此刻通读结束,呼吸像被细丝缠绕,
不紧不松,柔得发棉,跳得发晕。
泪珠模糊了手机屏幕,又因冷风强吹而干涸眼底,
陈澄此刻的心情应该万般复杂,又或者是劫后余生。
她双手插兜,步伐缓慢地走向公交站。
女壹社新活动室没有供暖,
华斯乔今日独自在此。
华斯乔和温嘉纳上次在公寓分别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她大病初愈不久,做什么都软绵绵,做什么都不想出力,只想安静地恢复她的心气。
她给陈澄发了一条消息:
【采访我看了,恭喜你。】
陈澄那边隔了很久才回,
大概是信号不好,或者公交车上人挤人:
【我没提你。】
华斯乔简短地回:
【嗯,我知道。】
陈澄又发:
【我以为自己已经没有什么好失去的了,应该很有勇气,但还是不敢说全部,好在至少他们没有办法继续藏向飞尘的事了。】
华斯乔穿着短款羽绒服趴在桌子上,
她侧头看向结霜的玻璃,外面不再下雪,但阴天不止。
回国以来她没有赢下什么战役,一直被动挨打,被动寻找短暂不会改变的浮木,只是这样飘着,也是危机四伏。
她现在是无力的。
看见陈澄充满遗憾地赢了,依旧祝福她。
【陈澄,后面都是好日子了。】
没有更多的话了。
华斯乔看了眼时间,
刚好三点,向飞白要举行媒体见面会,
在领藤综合楼一楼的报告厅召开。
那里原本只对校内开放,
但今天清空了前三排,为赶来的记者留了座。
向飞白穿深灰色西装,搭白衬衫,不系领带。
这个细节他有原因:
系领带显得太正式,不系又不够端正,
最后演变成他冠冕堂皇的理由:
这是介于严肃与坦诚之间的分寸感。
向飞白纵使准备了演讲稿,也选择脱稿,
全程直视各界记者,他诚心认错。
“关于最近媒体和公众关注的领藤助学资金流向问题,以及涉及我弟弟向飞尘的个人行为,我在此做出正式回应。”
他先说的是向飞尘的事,措辞精准,
不偏不倚,也没有给任何人借题发挥的余地。
“向飞尘确实曾在领藤政教处任职,后因个人原因离开。他在校外补习机构期间的行为,我作为兄长并不知情,但作为领藤的理事长,我对所有曾与领藤相关的人员负有监管责任,我承认,这是我的失察。”
紧接着,话题转到保密协议,
这次是更加诚恳与遗憾的语气。
向飞白没有否认协议的存在,但重新定义了它,
“当时考虑到当事学生的家庭状况和**保护,我选择了以不公开的方式处理,程序的确存在不透明之处,我愿意为此承担相应责任。”
向飞白走到旁边空位,
深鞠躬之后,是不停歇的拍摄声。
“我已向校董会提交书面申请,自即日起暂停理事长职务,为期三个月,配合相关部门的全面调查。停职期间,经研究决定,由燕阳舒先生补列新校董,代行理事长职责。”
记者的第一个问题是:
“向理事长,您是否认为自己存在违规行为?”
向飞白回答:
“程序上的不规范我认,主观上的恶意我不认,我会不遗余力地配合调查,让事实说话。”
记者的第二个问题:
“您弟弟向飞尘的案件是否会影响您留在领藤的决定?”
向飞白回答:
“向飞尘是成年人,他应当对自己的行为负责,同时我不会替他辩护,也不会因他而辞职。”
记者的第三个问题:
“您刚才提到配合调查,请问调查方是谁?校董会还是外部机构?”
向飞白回答:
“校董会已成立专项调查组,同时我会主动向教育主管部门提交全部相关资料。”
他没有回避任何问题,
但每个答案都在明晃晃地划定边界。
最后,向飞白说,
“对于目前领藤所发生的一切舆论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如果调查事实存在失责,我绝不恋位。”
记者会持续了二十八分钟,
向飞白离场时,报告厅侧门打开半扇,
燕阳舒站在那里,等他经过时侧身,让出过道。
两个人没有对视,没有对话。
燕阳舒站在门侧的姿态,不是恭送,也不是接替,
他在等向飞白走过去,然后那扇门会从半开变成全开。
权力相接,送走的是旧时代,
迎来的是新时代,而这个新时代,
始终为上一时代而效力。
记者们重新对准燕阳舒,也照亮了他的疤痕。
向飞白把刀疤男推上位了。
/
次日上午,新公告被宣布,
同步于公告栏和领藤校网与论坛。
他们对此归根结底是新官上任三把火。
内容不长,字字句句都没有商量。
女壹社复社决议不变,基金会筹备恢复。
所有社团活动预算、校外合作、
公开活动须提前报备校办审批。
因近期舆情影响,华斯乔作为社团负责人,
暂停参与校际交流活动资格一学期,且即刻生效。
女壹社日常运转由校方指派一名联络员对接,
联络员信息后续公布。
领藤上下想必早就争论不休了。
华斯乔无心争辩,她抬脚往燕阳舒办公室走。
以周会长为首、韶怡为辅的学生会似乎刚结束团建。
经过华斯乔之后放大的讽刺全部落入她的耳朵,
韶怡的话才是扎入骨髓的尖刺。
“丧家之犬。”
“不知道每天都在装什么。”
“以为自己特别牛逼呗。”
燕阳舒的办公室原本是向飞白的备用会客室,
面积小,窗户朝北,采光差,
华斯乔敲门,里面传来“进”字的声音。
“公告看见了?”
“嗯。”
“你来找我,是觉得不公平,还是想问我为什么这么处理?”
华斯乔没有坐,站在原地,手插口袋,
她直奔主题,没有太多的力气与他周旋。
“我想问你,联络员是谁?”
燕阳舒把手里文件放下,往椅背上靠了靠,
他今年三十七岁,脸型偏长,下颌线条很紧致。
“在走流程,况且不需要向你报备。”
“走流程,还是等人选确定下来?”
“两者都算。你有什么想推荐的?”
华斯乔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回答,
“没有。”
燕阳舒沉默片刻,重新翻开文件,这就是送客的意思,
“那你先回去上课,顺便提醒一下,基金会筹备的事可以开始做了,预算方案和下季度的活动计划先交一份上来,校办审完了再说。”
但华斯乔没有立刻走。
“向飞白停职三个月,是校董会的决定,还是你自己的意思,或者是你们串通好的决定?”
燕阳舒抱着胳膊,他笑开,又拿了一支笔转着玩,
“这个问题的答案,对你来说不重要。”
没有问出答案的可能性了,
华斯乔不留恋地转身就走,但背后传出燕阳舒的声音。
“华斯乔。”
她停住,没有回头,
“你记住,你现在还能做这些事,是因为我允许。”
燕阳舒说的没有错,他现在执掌领藤权力,
而华斯乔确实要仰仗他的鼻息,走到哪里都要三思而行。
这种后颈被捏住的感觉不美妙,但也不全然差劲,
华斯乔反而挤出了思考空间,寻找新的破局之法。
最后她想,目前看来只有向飞白和燕阳舒的变量,
要让局面再次动荡,就得揪出新的变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