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被太阳晒透的草席蒸着残余的热气。
黄昏压在肩上,谢鸰抱着单只膝盖,埋头一言不发。
余光里亮起一个萤火虫大小的光点,他抬眼,面前停着一个巴掌大的蛋糕。
烛光在昏暗的屋里摇曳。
蛋糕大约四寸,仅够插一根蜡烛。谢鸰看清蜡烛对面的徐孜。她的面容被那一小簇暖光笼着,薄薄地亮起来。
“生日快乐。”
谢鸰盯着她额头上的那块伤,火光之下,依旧显眼。
“你看医生了吗?”
“嗯?”
“你的病。”
徐孜端着蛋糕,坐在他身旁。
“发烧而已,很快就会好的。”
谢鸰撇开脸,火苗一抖。他望向黑暗。
“......出去,只是为了买这个?”
“不是只是哦,”她语气轻柔,“生日无论如何都要吃蛋糕。奶奶生前,就是这样跟我说的。”
一阵重重的抽吸后,谢鸰的声音有些哑:
“你怎么知道我的生日?”
墙上,烛火的倒影在颤动。
“因为我喜欢你,所以,我就知道啊。”
“这根本不像是个解释。”
徐孜把蛋糕举高,“转过来,许愿吧。”
谢鸰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迟迟没有下个动作。
“我的手有点酸了,谢鸰。”
他侧过身,烛火照亮了未干的泪痕。
徐孜腾出一只手,指腹轻轻划过他的眼下。“今天流了好多泪,为什么?因为那个坏蛋吗。”
“......笨蛋!”
蜡烛差一点熄灭,一瞬间的黑暗后,一双含泪的眸子出现在火光里,紧紧凝视着她。
不知道在说谁。
“干嘛要为了我,”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又缓缓移向别处,“......做这种事,为什么要为了我受伤。”
"因为我喜欢你。"
“你真的很无聊,”谢鸰抬手擦了擦眼睛,“再这样说,我会当真。”
“那就当真试试吧。”
谢鸰回头,在她眼里看到了另外两只蜡烛。徐孜脸庞周围的头发,被烘成了棕色。
蛋糕放在俩人之间,他把白天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向徐孜交代了。
谢鸰垂着脑袋,知道这一切是因自己而起。是他害得徐孜发着烧出门,是他害得徐孜受了伤。从下午到现在,他的心情一直为这事而低落。
“外面的世界就是这样,总是会有意想不到的坏人出没,”徐孜没有怪他,“在你伤好之前,都呆在我身边吧,我会保护你的。”
谢鸰吸了吸鼻子,“可是你也受伤了。”
“那个人伤得要比我们重。”
谢鸰瞥向她,不知道是蜡烛照的,还是发烧的缘故,徐孜的脸色不像印象里那样苍白了。
“你还在烧吗?”
“不知道。”
下意识地,他伸出手,越过蜡烛,快碰到徐孜额头时,被拦住了。
徐孜握住他的手,攥得他有些发疼。谢鸰才发觉这样的动作不合适,想收手,却见她倾身上前,把额头抵在自己的额头上。
烛火灭了。
月光从通风口洒进,落在两个人相触的额头上。
“怎样,我还在烧吗?”
“……”谢鸰屏住呼吸,“好像,没那么烧了。”
徐孜慢慢远离,“蜡烛灭了,你不能许愿了,对不起。”
谢鸰摸着被她贴过的额头,突然感觉自己也烧起来了。发过烧的人短期还能烧第二回吗,他迷糊地想。
“......无所谓啦。”
本来也没打算在这种情况下过生日。
谢鸰扭过头,发现今晚月亮上岗了,所幸还有月光,不至于什么都看不见。
“要辛苦你摸黑吃蛋糕了。”
谢鸰看着徐孜站起身,匆匆叫住她,“你要去哪儿?”
“有点事,一会儿就回来。”
徐孜转身没入黑暗,紧接着响起“咯噔”的锁门声。
2.
河边的路灯下,男人边挥手赶蚊子,边撩起裤脚,上面有块血肉模糊的伤口。
刚抬头,眼前冷不丁站着一女生。
他往后踉跄,直捶胸口,“妹子,你走路怎么没声音的?”
说完,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朝她亮出收款码。
“你要求的我都办好了,结工资吧。”
几秒后,男人看了眼到账情况,立刻叫住转身要走的徐孜。
“钱不对呀,少了。”
光圈之外,是乡下夜里浓厚的黑,徐孜在黑暗里回头。
“我是不是说过,不能打头。大哥为什么不听我的话?”
“不是......主要他真咬啊!你看,我腿被咬成啥样了。”
他伏下身急匆匆挽起裤管,耳边传来咔咔的声响,正要抬头,便觉项上一凉。
男人不敢再动,僵在原地讪笑:“开玩笑呢,我开玩笑的。别这么认真嘛。”
颈间的冰冷消失,他看着那把泛着寒光的美工刀被主人收回,咽了口唾沫。
“不过妹子,这样真的好吗?那小男生要是知道了,不得被吓死?追人也不是这么追的。”见她始终没走,他摸着脖子干巴巴地笑道。
“所以,这段时间,赵大哥还是离这里远远的比较好吧?”
四周蛙声此起彼伏。
“如果被他看到,那大哥你就只好坐牢了。”
笑容从男人的脸上消失,
转而浮现在徐孜的脸上,“毕竟,本来就是要坐牢的人嘛。”
3.
路灯下只剩一个人。
徐孜拿出镜子,用纸擦去额头上褪得差不多的淤青,掏出刷子重新补了一个。
4.
谢鸰坐在床边,身旁的蛋糕一口没动。也不知道徐孜什么时候回来?
他转身爬到通风口前,月色下,外面又暗又静,连丝风都没有,平常叫得欢的蝉这会儿也不吭声了。
她还发着烧,不知道这是要跑哪儿去?万一倒在半路怎么办?
尽管刚才——
谢鸰忍不住摸了摸额头。
......是没那么烧了,但生病了还走来走去,一不小心又会烧起来的吧。
他挪回原位,叹了口气。
慢着!
谢鸰用力拧了把胳膊,确定自己不在梦中。
不是,他干嘛要那么关心徐孜?
再怎么说,徐孜都比他这个被关着的人自由。她可能只是出去拿药吃了,或者、或者出去上厕所、洗澡,都有可能。
耐心等会儿不就行了,又不是第一回等。按理说在这也快一个月了,没理由这么急躁啊。
不对,他干嘛要等徐孜呢?
徐孜每次都是送完饭就走了,这次也一样,只是送来的是蛋糕而已。和平常一样的流程,有什么好等的?
谢鸰看向那枚蛋糕。
可是,虽然生日的是自己,但蛋糕是徐孜买的,况且她为了保护他,被歹人打伤。无论如何,这个蛋糕都应该让她尝到。
谢鸰托起下巴,又叹了一口气。
或许他应该听徐孜的,等到伤好了再出去。
咯噔——
谢鸰抬起头,下意识想站起来,腿上的疼痛逼他重新坐了回去。
“这个点,会不会打扰到你休息?”
直到月光下出现徐孜那张脸,他才放松。
“反正我每天吃了就睡,睡了就吃,也不差这点休息。”
徐孜笑了,看到蛋糕没动,又耷拉起眉毛。
“你不喜欢这个蛋糕吗?”
谢鸰瞄了下她的脸色,“不是啊。”
“那你为什么不吃?”
谢鸰低头抠着草席边沿上突出的草茎,半天没答话。
见徐孜端起蛋糕,又准备走,他急忙开口:“等等!”
在她困惑地注视下,谢鸰别开视线,咕哝道:“......我是想和你一起吃。”
俩人并排坐着,分着吃完了蛋糕。
手里的塑料勺被舔得光亮,谢鸰起了流泪的冲动,这是他这些日子吃的最好的一顿。
奶油香甜的气息还弥留在唇齿之间,他忍不住开始怀念已经进肚的蛋糕。
“谢鸰,明天我们一起出去走走吧。”
“啊?”
他拿着勺子,望向徐孜。
“你一个人,会不会好无聊?”她回头,“你不想吗。”
“想。”
谢鸰丢了勺子,攥住她的手,想都没想地回答。
“超级想!”
从前没发现,现在一看,徐孜的脸哪会是死人的白呢?那分明是神性的光辉啊。
月光微弱,但还是照清了徐孜脸上那一点点红。
“对不起。”谢鸰立马松开了手,转过身去,“我的意思是,出去的话,我随时都ok......”
徐孜比他想象的还要有人性,或许是他误会她了。
或许她做这些,确实只是因为,因为喜欢吧......
只不过奶奶的离世,给她带来了心理创伤,才导致不会正确处理感情。
谢鸰挠了挠脸,小声开口:“徐孜......”
"嗯?"
“就是,”他又挠了挠脖子,“就是你喜欢我这个事......”
"怎么了?"
谢鸰鼓起勇气与她对视,“或许我们可以做朋友,你觉得呢?”
不知是神性的光辉还是月光所致,那张脸如白霜般冷寂。
“时间不早了,你早点休息。”
徐孜拿着空盘直起身,“明天,我会带你去你向外的外面。”
谢鸰重新组织语言:“虽然不能成为男女朋友,但我们可以成为朋友,我可以当你的朋友......”
"为什么。"
“什么?”
谢鸰抬头看着面无表情的徐孜。
“为什么不能成为男女朋友?”
“当然是因为......”
因为什么?
他回答不出。
因为不喜欢徐孜吗?
先不论是不是,这样说,会不会太伤人了?
和徐孜交往吗?他绝对做不到。
原因,不知道。
谢鸰被自己混乱的思绪搞懵了。
“因为,因为我们还不是很了解对方......”
谢鸰小心翼翼地去瞅徐孜,见那张脸像缺氧的人终于呼吸到氧气那样一点点回温。
“原来你想要了解我呀,你为什么不早说呢?”
谢鸰想解释,又听到熟悉的笑声。
“哼哼。”
徐孜勾着嘴角,“好吧,你说得对,我会让你好好了解我的。已经很晚了,早点睡吧。”
她压底声音,甜蜜地对他说:
“毕竟明天,还要出去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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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