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蚂蚁从通风口爬进来,顺着粗糙的墙体一路往下,消失在床与墙之间的缝隙里。
第二只沿着前一只的路线,也钻进了那道缝隙。
第三只......
“咳咳。”
谢鸰听到了一声咳嗽,不是自己的。他回头,见徐孜还站在原地,她捂着嘴,又发出了一声,咳得两只肩都在颤。
脸色瞧着比先前更惨淡了。
说起来,她这几天话似乎也变少了。
谢鸰盯着她,一时忘了用猫砂的耻辱,“你......你是不是不舒服?”
徐孜没有回答,咳嗽过后的嘴唇和脸一样白。她来到床边,坐在他身旁,谢鸰没有躲,见她走这两步都像秋天里的树叶一样,几乎要摔倒。
“我能借一下你的肩膀吗?”
谢鸰下意识想拒绝,却没能开得了口。不过不等他开口,徐孜的重量就轻轻地落在了自己的肩上。
他的手抬起,又垂下。
“你发烧了。”
隔着衣物,滚烫的体温融化了谢鸰的不适应。
“嗯。”她的声音飘过来。
谢鸰看到那只蚂蚁爬到了桌上,又顺着桌面攀上了那只碗,在碗沿上来回打转。
“……是被我传染的吗?”
“可能,”徐孜没否认,“可能因为那天,你发着烧,又在哭,我守了一晚上,所以着凉了吧。”
一晚上?她一晚上都没睡吗?
谢鸰抠着手指,“干嘛不去睡?”
“你拉着我,我走不了。”她又咳嗽了,浑身震得和他此刻的心跳一样,“况且,你发着烧,我怎么能走呢。”
“那你就把我甩开啊,你力气不是很大吗?”
“可我喜欢你,为什么要甩开你。”
“别再开这种玩笑了。”
肩上的人静静靠着,好一阵没再咳嗽,只剩细微的吸鼻子的声音。
“是真的。”她小声回答。
碗上的蚂蚁越聚越多,排成了一条黑色的长龙。
“奶奶还在世的时候,”徐孜的声音带着点鼻音,“我经常像这样靠着她。”
“这栋房子还没盖完,她就走了。”
谢鸰听着,刚才团在心中的一股气,不知道是什么气,也不知道是为谁而生的一股气,在她梦话似的讲述里,渐渐淡了。
“你爸妈呢?”
“我爸妈......”她停了一下,“他们有自己的事要做,从小到大,我都没怎么见过他们。我是奶奶带大的。”
怎么会有这样的父母呢?谢鸰想到自己的父母,虽然工作忙,但却从来没有把他甩给过外婆和奶奶,一直尽心尽力抚养。他无法理解这个世界居然有像徐孜描述的那样的父母。
谢鸰感觉胳膊被圈住,又听徐孜缓缓道:“所以,你能陪我,我好高兴。”
这件事有待商榷。不过,他似乎懂了徐孜的心情,因为父母不在身边,唯一陪伴自己的奶奶也去世了,才会......才会错误地把需要陪伴这件事,扭曲成对他的喜欢,也许这就是她的动机。
谢鸰忽然不觉得徐孜有多可怕了。
他忍不住又问:“你的朋友呢?”
肩上的人沉默了很久,摇摇头。
“我没朋友。”
“室友呢?玩的好的室友也算,不一定非要很要好的朋友......”
"我不住宿舍,你不知道吗?"
他倒是真不知道。如此一看,徐孜不仅不可怕,反倒还有些可怜了。
谢鸰叹了口气,认为自己不是什么圣父,如今落得这副惨样,没有理由去共情心智不全的徐孜,但,作为同班同学,他还是希望徐孜能早日恢复正常。
于是说:“要不然,我们今天一起出去吧,我去看腿伤,你去看发烧。因为是我害你发烧的,所以医药费算我头上。至于这些天的事,出去后,我也不会再去追究,你觉得呢徐孜?”
他又听到了那熟悉的哼哼的笑声。
“我今天确实要出去一趟,”肩上的重量忽然轻了,谢鸰回头,与她对视,“明天就是你的生日了,你有想要的东西吗?”
明天?生日?
谢鸰有点头晕目眩,“你是说,明天是8月7号吗?”
徐孜笑着回答:“是啊,你不知道吗?”
怎么可能知道啊!谢鸰努力回忆,自己是七月将近中旬才去的外婆家,后来就被关在了这个地方,如此算来,竟不知不觉过去了快一个月。
“等你伤好了,”徐孜不知何时已经站起身,“就能出去了。”
“我、我感觉腿已经好不少了,估计明后天就能拆石膏。”
谢鸰忙下地证明,忍着疼痛朝她一笑,“让我和你一起去吧。”
徐孜端起那碗粥,送到他手里,谢鸰低头看见淹死在粥上的蚂蚁。“早点把饭吃了,如果你没什么想要的,那我来帮你选。”
“等等,徐孜......”
他抬头,徐孜已经离去,传来熟悉的锁门声。
谢鸰放下碗,一瘸一拐地走到门前,用力敲了敲,“徐孜!徐孜!”
无人回应。
谢鸰郁闷地回床。
亏他刚才还有那么点愧疚和同情。
虽然对徐孜充耳不闻自己意见的行为感到有些恼火,但他还是老老实实地把那碗蚂蚁粥吃进了肚子里。
最终剩下了半碗稀粥。不知不觉间养成了吃饭留半碗、喝水留半杯的习惯。谁也不能保证下顿饭会是什么时候。
谢鸰朝通风口望去,果真见到徐孜出门的身影。
2.
徐孜在时,好歹还有个人能说说话,徐孜一走,连蝉都不叫了。
谢鸰靠在墙上,擦去从额头上流下的汗水,他凝视着整个屋子,整个屋子又凝视着他。
比出不去更令人焦灼的是,无休无止的寂静。
这么半睡半醒地枕了一会儿墙,谢鸰隐隐约约听到了人声。
她回来了吗?
他火速起身扒着通风口,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期待什么,装着食物的胃在此刻告诉他,这份期待并非来自于它。
不是徐孜。
谢鸰没劲地靠回墙。
——等会儿。
他重新探头,不远处,一个穿着黑色短袖的男人站在路边打电话。他收起手机,点了一根烟,在太阳底下东张西望。
谢鸰无法用语言形容此时的心情。
他几乎要把整张嘴挤进窗口里:“嘿!这边!这边!”
男人转身,循着声音抬起头。
“救救我!救救我!”
这些日子,谢鸰第一次看到除了徐孜外的人类。当那个男人打开门时,他差点落泪。
“这里怎么还有人住啊?”
男人操着半生的普通话,对谢鸰的存在表现得十分惊讶。
“大哥,待会儿再解释。”谢鸰把左右一看,想收拾东西,才发觉自己一无所有,唯一一部手机——还在徐孜那儿。
东看西看,他索性把埋好的猫砂拿徐孜留下的袋子打包上了。
男人进屋,关上了门,关门声让谢鸰停下了动作。
“你不跟我说清楚原因,我没办法帮你啊。”
谢鸰一股脑地把起因经过抖落出去,只见那位大哥抽完了一根烟,眉头紧皱。
“你的意思是,你被关在了这里?可是,这个门没有锁啊?”
什么?
谢鸰呆住了,他明明听到了锁门声,难道是幻听吗?徐孜出门忘锁了?
“你看着也不像被关的人,别是你和家人闹矛盾,到时候我成坏人了。”
谢鸰低头看自己,确实,一身新衣,腿上还打着石膏,这下有理还说不清了。
“一两句话说不清......总之,大哥,求求你了,我真的需要你带我出去。”
男人把烟蒂丢在地上,用脏兮兮的运动鞋踩灭了。
“那我有什么好处呢?”
谢鸰愣住。
“你平白无故让我带你出去,没点报酬,我怎么干?”
两鬓汗水直流,谢鸰回答:“等我到家,一定给你钱。”
男人掏了掏耳朵,“我怎么信你,万一你翻脸不认人,说是我拐的你,还要讹我一笔,那我怎么办?”
谢鸰上下一模,“可我现在也没有东西能给你,要怎样你才能答应我?”
男人没有回答,也没有走,他又拿出一根烟,慢悠悠地抽起来。
嗅着满屋的烟味,谢鸰有些迟疑了。
“你出不了钱是吧?”男人吐出烟圈,上下打量他,“那也行。我认识几个人,专门收你这样的。”
谢鸰没听懂,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长得不错,白白净净的,腿虽然瘸了,但应该也能讲个好价钱。”
男人朝他走去,边走边说:“你也不用怕,就是关起来干活而已,管吃管住。”
谢鸰的腿碰到床沿,才意识到无路可逃。
“你要是配合,我就少拿点,要是不配合,那边的人可没有我那么好说话。怎么样?”
男人盯着他的面孔,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有人来了!”
谢鸰指着门,趁男人回头,拖着伤腿准备溜走,没成想被他一把逮住胳膊。
“你要是不愿意这样,还有个办法,你想不想试试?”男人还在笑。
谢鸰感觉胳膊要被他拧断了,恐惧使他浑身发抖,一拳砸过去,那人却不痛不痒,又伸出手来抓他。
砰——
响而沉闷的一声。
男人跪了下去。
谢鸰看到了徐孜。她站在男人身后,手里的铁锹高悬半空。
那人捂着脑袋站起来,嘴里骂骂咧咧,回头看清是个女仔,二话不说就冲上去夺徐孜手里的铁锹,俩人扭打在一起。
见此情状,谢鸰飞扑上去抱住男人的一条腿,一口咬下去。
男人大叫,用肘往他后脑勺上击了几个来回。
谢鸰头晕眼花,仍咬着没放。
忽然之间,四周重归宁静。
谢鸰慢慢睁开眼,发现男人已经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一旁的徐孜扶着铁锹,气喘吁吁。
看着地上一动不动的人,谢鸰倏地松了手,脸色渐白。
徐孜蹲下身,往那人脖子上一摸,对谢鸰一笑,“没有死哦。等我一会儿。”
她拽起男人的双臂,像拖一袋水泥似的把他拖出了房门。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推开。
徐孜走进屋,满头的汗,裤腿上也沾满了灰。
她上前,拿纸擦净那张煞白的脸上淌落的鼻血,把怔在地上的谢鸰拉进怀里。
“没事了,有我在,别害怕。”
谢鸰推开她,上下看,“你......”他看到她额上的乌青,手抖着想去碰,却被徐孜一把摁下。
她的手比往常烫,他记起她还发着烧。
徐孜顶着额头上的淤青,微微一笑,笑容苍白:“没关系。那个人已经被我丢到很远很远的地方了,不会再来伤害你。”
她伸手,抹去他无声无息落下的眼泪,还没擦干,就被一把揽住。
“都是我的错。”
声音抖得不成形。
“我不会......”
谢鸰哽咽着说。
“我不会......不会再偷偷出去了。”
徐孜闭上眼,感受着热而紧的拥抱,唇角一点一点地上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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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