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入此门者,舍去一切希望。"
额头磕到车窗,谢鸰迷迷糊糊醒来,往窗外一看——青湖西路。
下了公交,一手拎着两只大礼盒,一手拿出手机。上车前听的末世小说视频,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但丁的《神曲》讲解。他匆匆关掉,点开高德,原地自转了一圈,最后朝寒风吹来的方向前行。
“我不去。”
谢青蓝告诉他,“这事儿没有你反驳的余地。”
“你不能找爸吗?或者叫个跑腿也可以啊。”
老梁递来一个擦干净的蛇果,谢青蓝一口咬下,“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也该尽孝了。给亲老娘干点活怎么啦?不孝子。”
谢鸰下桌,准备进屋。母亲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已经和徐医生打过招呼了。”
他回头,谢青蓝笑嘻嘻地挥了挥手机,“地址发你了。”
上空掠过大片黑云,仔细一看是鸦群。“嘎——啊”嘶哑的叫声在头顶盘旋,谢鸰冷不丁打了个寒噤,这才发觉整条道路上只剩自己,再没有第二个人,往后是一排光秃秃的枝桠,往前也是一排光秃秃的枝桠,阴天下,像一群静止的骸骨。
走到保安亭,谢鸰出示了通行码。保安对他说:“直走向右。”
寂静无声的别墅群,恍惚生出进了墓地的错觉。周围遍布绿植,快要二月的天里绿得春意盎然,比碑前的花束还要生鲜。
砚堂9号。
谢鸰驻足,望着眼前这栋别墅,除了白色几乎再无别的色彩,像一块巨大的石膏。
伸出手指,犹疑地往门铃按钮上探去。心中咀嚼着母亲前段时间说的那番话,她的父母是医生?徐孜的父母是医生?他左右环顾,不知怎么的,总觉得四面那些雅致的别墅正在凝视自己,那根要摁门铃的手指迟迟没落下,可是,最早......
最早她也没提起父母是做什么的。
大门开了,映入眼帘的是宽敞的前院,以及——
谢鸰后退一步,被眼前的人结结实实吓了一跳。那张像是缝合了不同材质的杂乱而挛缩的脸发出了声音:“您就是谢鸰吧?这边来。”
这人戴着一顶棉帽,似乎没有头发,后颈的皮肤也布满了相似的瘢痕,看上去是塑料薄膜那样的质感。他余惊未平,拎紧手里的礼盒,还没开口,就看到人往前走了。
谢鸰跟随他来到正门,门被打开,忽然有东西往身上砸来。手忙脚乱扶起,竟是一具白骨。
“是假的。”比白骨还要可怕的人替他摆正了那具人体骨架。
谢鸰咽了口唾沫,听到猫叫。低头看见始作俑者,一只肉色的无毛猫。它摆了摆尾巴,向屋内走去。
雪白的墙壁,雪白的地砖,雪白的吊灯,雪白的地毯,雪白的扶梯,雪白的骷髅,雪白的世界。他与长相古怪的带路人成了这片白色宇宙中的两颗污粒。
“请问、”谢鸰环视一圈,没由来感到胸闷气短,“徐医生在吗?”
咯噔——
不知是脑内传来的还是耳中响起的,谢鸰听到了关门声,回头就见大门被合上,长相怪异的人不见了。
急匆匆来到门前,喊了几声,无果,又拍起门,同样没人回应。
“你好。”
后背被人一拍,谢鸰回头,白色世界长出了五官,对他笑,“你就是谢鸰吧?”
2.
“谢鸰同学,真是不好意思,吓到了你。阿元就是这样,不爱说话。”
谢鸰惊魂未定地坐在白色的沙发上,正对面的坐着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除了头发和眼睛,所见之处都是一片白。他在俩人的脸上分别找到了徐孜的眼睛鼻子嘴巴。
走来一个女人替他倒茶,流进茶杯的不是黄而透的茶水,而是密不透风的乳白色液体。
鲜牛奶的气味,扩散进了白色的空间里。
谢鸰看到倒茶的女人另一只袖子空荡荡地轻甩着。
“阿元就是刚才带你进来的人,”女人开口,她坐得笔直,面露微笑,“早年被人泼了浓硫酸,重度毁容,无处可去,现在是我们的管家。”
倒茶的女人走了。
“这位叫小静,天生聋哑,干活的时候被机器轧断了一只手臂,另一只手倒得一手好茶。”
谢鸰把视线移回正在说话的女人的脸上。
“社会容不下的,我家容得下。”她温和地说。
果然是医生会说出来的话。谢鸰放松了一点,把桌上的礼盒往前推了推,“徐医生,这是我妈的一点心意,希望您收下,祝您生日快乐。”
“啊,真是破费了,还让你跑一趟。我好开心。”
她双手合十,露出兴奋而愉悦的神色,音调也扬高了点。做完这些,仍没有去取桌上的东西,气氛忽然安静下来。直到一旁的男人喊了一声:“小静。”
刚才那个断了手的女人回来,将桌子上的东西拿走。
女人重新露出笑容,“你妈妈还好吗?阴雨天酸痛还明显吗?”
谢鸰点头,“托您的福,她现在很健康,康复训练也一直有在做。”手不自觉放在右腿上,现在能和母亲感同身受了。
“那真是太好了。谢小姐很幸运,一般人可没这么好运。”
他深以为然,说起来也是不幸中的万幸。在他刚上高中那年,谢青蓝出了一场严重车祸,小腿生生被对方的轮胎碾压而过,被诊断为开放性粉碎骨折,主要动脉破裂,只残留些许神经。幸好当时遇到了医术超群的徐医生,才得以捡回一条腿。
如今痊愈七七八八,不过比起健康的腿,功能上还是差些。
当年肇事者被当场逮捕,事后说是精神病。大马路上精神病发开车撞到了正在过绿灯的谢青蓝,听着确实像有病,故意的话......找不到理由,素昧平生的。最终还是进了监狱。
谢鸰看了一眼腕表,起身,“时间不早,实在打扰了。”准备告辞。
“不如吃了晚饭再走。”
“谢谢,不用了。”
“就当给我这个生日官一个面子。”
这话一出,不好回绝。谢鸰望着四面的白色,为难地坐下。
生日蛋糕是一个全白的奶油蛋糕。
谢鸰这辈子没有见过这么多白色,忍不住问:“您很喜欢白色?”
女人笑着点头,“你不觉得,白色很美吗?”
谢鸰不知道白色的美丽之处,心中只潜藏着对白色的恐惧,那个恐惧源,今天似乎没有看到......出门了么?他对徐医生笑笑,也许对于医生而言,白色是司空见惯的颜色,有它的意义所在。
她切下一块蛋糕,递给他。“那丫头今天一天都呆在房间里,也不知道出来吃饭,你帮我把蛋糕送到她房间里,好不好呢?”
面对徐医生和煦的笑容,谢鸰没有任何可以拒绝的理由,只好接过。
“她的房间在三楼,右手,第三间。”
谢鸰站在房门前,深呼吸了几回,这才抬起手敲门。
没人回应。
“我是来送蛋糕的。”
依旧安静。
“我是谢鸰......”
听到咯噔一声,谢鸰迟疑着扶上门把手,轻轻摁下,门开了。开门声在心中吹动起一股无法言说的自得。
卧室不是白色的,他有种在水下憋气许久忽然上岸得以呼吸到新鲜空气的解脱。
然而,空无一人。
谢鸰困惑了,犹豫着要不要进屋,看了眼手里的蛋糕,只得走进一步。虽然不是白色,但比白色还要空荡的房间,不见人影。
他回头,面前突然出现一张脸。
白色的徐孜一身不吭地站在门口,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
谢鸰把手里的蛋糕递上去,一个寒假没见,她倒也没怎么变。只不过头发披散,和从前的感觉不太一样,黑发让那张脸白得更加显眼。
她伸手,在蛋糕递到跟前的时候,手又退了一寸。蛋糕砸在地上,脑浆似的四溅。
谢鸰一边道歉,一边四处探看,寻找可以收拾的工具。眼前递来一包纸,他接过,说了声谢谢。埋头擦地的功夫,余光感受到异样的温度,于是抬头,一双黑色眼睛直视着他。
谢鸰重新低下头,擦着擦着,心中翻滚着许多困惑。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你妈妈是徐医生?”
"我不知道。"
“为什么我爸妈手机里有我们的照片?你为什么要拍我?有拍我的功夫,你完全......”
完全可以把我送进医院,你妈妈不正好是医生么?
谢鸰非常想歇斯底里地问她,最后还是咽回了。
“我不知道。”
谢鸰丢下纸,又是这个装失忆的把戏。他有点生气,却见徐孜伸手沾上地上的奶油,含入嘴里,刚要阻止,那枚手指忽然进了他的嘴。
蛋糕的味道,徐孜的味道,两种味道结合在一起,奇异得没法形容。
他忙拔出她的手,想将嘴里她的唾液和沾过她的手指的唾液一并吐出,但无处可吐,只好憋着瞪她。
“你是来见我,还是给妈妈过生日。”她目不转睛地问。
谢鸰下意识咽了口唾沫,灾难地把那些吞进去了。后知后觉反胃。“我又不知道你家在哪,怎么会来见你?”
她的眼睛低垂下去,似曾相识的场景。
“我只是奉我妈的命令,来给徐医生送礼物而已,没有给谁过生日,也不是来见谁。”他补上一句。
徐孜绕过他回到床上,拍了拍床铺。“坐吧。”
“我只是来送蛋糕的,不是来聊天的。”
"你不想知道你妈妈为什么有我们的照片吗?"
谢鸰脚步一顿。
他坐到了她旁边,旁边的地上。
一股凉意从背后袭来,胸前多出两条白色的手臂,徐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不敢相信,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不懂原因。”
“如果你要装不认识我,就装得彻底一点。”
“我认识你,你是江洲大学教育学院心理学专业1班的,谢鸰。对吗?”
谢鸰想拿开她的手,但沉得像块实木。
“还有呢,”他问,“还有呢?”
“还有什么,你告诉我。”
“是你说的,是你粘着我不放的,你在耍我吗?徐孜。你现在这样,是在耍我吗,你不怕我告诉程宴?”
冰冷的手臂像蛇一样圈在他的脖颈上,感受着他的无助,与无助的愤怒。
“那你告诉吧。”
谢鸰的脑袋向下垂了点,想起寒假之前和程宴闹掰的下午,他还能说什么呢?谁又会信呢。归根结底,都是她的错,是她让他变得奇怪,变得不被大家所信任。
“......我讨厌你,徐孜。”
“嗯?”
“我说我讨厌你。”
“那我该怎么办呢。”
“说你讨厌我,你不喜欢我。”谢鸰侧过头,央求似的,“你对我说吧,说完我就可以正常了。”
“我不能说。”
“为什么?”他感到绝望,绝望中又诡异地长出希望,“为什么不能?”
徐孜笑了,“你对我说吧,说完,我就实现你的愿望。你说你讨厌我。”
“我讨厌你。”斩钉截铁。
“下一句,你不喜欢我。”
安静了太久,久得让人以为房间里只剩下一个人。
谢鸰捂住脸,“你赢了,徐孜,你赢了。”他哭了,发出哭了一样的声音。似乎是厌恶又似乎是无能的哭声。
冰凉的脸颊轻轻蹭着他滚烫的脸,直到他渐渐消停,变为一种恍惚的沉默。“真好。”她贴着他的脸,他也没反抗。
地上的蛋糕化为一滩乳白色的水。
门被敲响,徐孜看到了母亲。“出来帮妈妈拿下东西。”她又对地上的谢鸰笑了笑,“一会儿有甜点吃哦。”
走廊上,她说:“还有需要妈妈帮忙的地方吗?”说着拿出白色的手帕,擦去女儿嘴边的奶油。
徐孜摇头。
“好好加油吧。”
俩人拿着水杯到了办公室门口,白色的妻子喂白色的丈夫喝下水,见证了那双原本澄明的眼睛逐年变得呆滞涣散,最后呈现出眼前这副茫然的模样。
徐孜看着父亲睡去,进入白色的梦乡。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3章 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