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雨渐渐停了,空气里弥漫着大地的腥臭。在那一周有余的雨天里,他也曾闻过相似的味道,湿漉漉,苔藓似的。
她伸出手去,抚上谢鸰的面。被他打开。再放上,又被撇掉,像惯性又像赌气。一只手不依不饶地粘上那张脸,一只手不依不饶地丢掉粘在脸上的手。
几个来回后,后者的动作慢了。徐孜的手长久地停在他的脸上,指腹轻轻划过那条新鲜的抓痕。还肿着,隐隐见血。
凉丝丝的手指在脸上游走,重新点燃那条伤。谢鸰在疼痛里找到了莫名的安心,这手指的温度太令人熟悉,他握住过它不止一次,又凉又黏。
于是重新去看眼前的人,那褪色似的白浮现在眼前。
雨后的空气太重,肺的负荷变大。谢鸰用尽力气吸气,不慎连着她的气息一并吸入。
再普通不过的家用的洗衣液的味道。
恍惚间,右脸也被她的手占领。谢鸰望着那双黑汪汪的眼睛,里面有一个清晰的自己,便渐渐感到困,和一点说不清的眷恋。她果然记得的,内心冒出这么一句话。
白色越来越近,一股鲜牛奶的气味。
视野快要被白色吞没,他缓缓闭上眼睛,心中居然并不害怕。会有怎样的后果呢,似乎也不太愿意去想。只是觉得,如果这样,真的这样,也许会好过一点。
“呼。”
牛奶味的风扑在脸上,谢鸰重新睁开眼睛,看见徐孜退后,退回最早的位置,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边。
“我,”她的嘴唇一开一合,“只、会、亲、喜、欢、的、人。”
“......呦!”说完便笑了。
谢鸰站在原地,见她捡起雨伞,走了。
2.
看完电影出来,她问:“你怎么了?”
程宴回头,给她一个笑容,“等下你想吃什么?”
她想吃这个:“你好像不太开心,为什么?”
俩人找到一家韩式烤肉店坐下,点完菜,趁着这段无人打搅的时间,他坦白:“我宿舍最近怪怪的。”说着挠了一下眉毛,很温和的说辞。
“怪?”
面对女生好奇的目光,他不知要不要全盘托出。这种琐事,还是不说比较好?服务员走上来,将一张烤肉纸垫在烤盘上,很快,各色肉类登上餐桌。
他把新鲜的肉片铺在洁白的烤肉纸上,一会儿的功夫,边缘和中心的脂肪部分变透明了。
“闹了点矛盾,虽然不太明白是因为什么。”
肉被烤的滋滋冒油,程宴把它翻了个面。
“谁?”
烤好的肉被夹到她的碟子里。
“何培和......你知道谢鸰吧?我们都是一个宿舍的。”
“我知道。”
碟子里的肉被冷落,她拿着筷子反复翻弄着烤盘边缘的半生不熟的五花肉。
大家都是一个班的,这番回答也在情理之中,反倒显得他那句问话多余了。程宴笑自己奇怪的多心,见她筷子里的那块肉已经呈现焦褐状,忙把自己的碗递过去,“这块糊了,给我吧。”
接着不紧不慢说起:“这俩不知道怎么搞的,莫名其妙冷战起来。”
她把黑色的肉放进他的碗里。
“为什么不问我怎么知道他的。”
程宴眨了下眼,盘里的肉许久没人去翻,腾起阵阵白烟。
匆匆救下这些肉,他才看清徐孜那张脸。一张像是没熟的脂肪的脸。
本想说,同班同学,知道也不离奇。却见那双黑乎乎的眼睛向前一探,烟雾缭绕中,声音紧随着响起:“谢鸰,他和我表白了。”
刚放上去的生肉被对面的筷子夹走。
他看到徐孜张开嘴巴,把生牛肉放进口腔,嘴角流下一串粉红色的汁。她抿嘴一笑。
3.
一月底,课程陆陆续续结束,寒假近在眼前。
谢鸰在快递驿站看到了那抹身影,紧随其后。路上,他追上程宴的脚步,“你怎么看到我不说话?”
程宴只顾前行,呼呼的冷风让他的脸看上去好像结了一层霜。“我还有事。”
谢鸰拉住他,“你等一下,我有话和你说。”
程宴后退,几乎是用撇的力气甩开了他的手,谢鸰愕然,眼下却也顾不上这些,“我认真对你说,不要再和徐孜谈了。”
他在他脸上看到了“果然”的神色,令人困惑。冷风持续不断,程宴侧身站着,刘海纷纷散散地遮去半边眼睛。
“你总这样说,总要有个原因。”
幸好,还是程宴的语气。
谢鸰屏着一口热气,不敢泄,“以后我会告诉你,但你不要再跟徐孜谈了,她......她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是哪样?”
“你看到的不是全貌。”
“你看过她的全貌?”
风将他的眼睛露出来,程宴的眼睛黑得像炭。谢鸰有些说不出话,见他慢慢向前,声音带着独有的冷静,这会儿却显得很冷淡,“你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见过她的全貌?”
“你在用什么身份,什么立场,说我不认识她的全貌?”
程宴在他眼前站定,“谢鸰,你回答我。”
“冷静一点,”谢鸰感觉冷风在一点点带走身上的热气,他感到寒冷和乏力,“你以为我在和你演什么争抢女生的戏码吗,我又不喜欢......”
他咽了口唾沫。
“我没打算当你的情敌,不会和你抢她,她那样的人、她那样的人......”
那样的,因为期待一个从前厌恶的吻而产生的毁灭般的耻辱,再度像潮水一样淹没他。
“你不喜欢她,为什么天天去她常去的2号食堂。”
“2号食堂又不是她家。”
“你不喜欢她,为什么要天天去夕佳湖看她喂猫。”
“我本来就经常喂大白。”
“你不喜欢她,为什么体育课免修还要来上课。”
“我闲着无聊不行吗?”
“你不喜欢她,为什么要看她,关注她,提起她?”
“......我没有。”
"你不喜欢她,"程宴盯着他,眼神比冬日的风还凌冽,“为什么不说你不喜欢她。”
身体又热又冷,仿佛夏季和冬天轮番在圈地,他几乎立马直视程宴,“我不喜欢她——”
“你不喜欢谁?”
“我不喜欢......”
声音像雪花一样轻下来,最后消融,什么也没有。他停了,心为之一愕。
程宴忽然朝他脸上挥去一拳,谢鸰猝不及防摔在地上。
“你疯了?”谢鸰仰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疯的人是你。不要再露出喜欢她的表情,不要再出现在她身边,不要让我听到你提起她,不要让我听到她提起你。不要让她看见你,也不要让我看见你。”
程宴捡起地上的快递,呼出一口白雾,“......也许何培说的有道理,我不该理你的。”
望着昔日的好友头也不回地远去,颧骨上的疼痛持之以恒。谢鸰像狂风下的一颗枯草,无所适从地呆坐在原地。
“真好啊,真好看,真棒。”
“好厉害。”
不远处的一根柱子后,她拿着手机,不停放大画面,最终定格在一张茫然痛苦又带着瘀伤的脸上,手指摁快门的速度出奇得快。
徐孜望向前方,双颊绯红,几乎醉倒。以至于屏幕卡成黑屏都未曾察觉。
4.
谢青蓝对孩子爸说:“你有没有觉得这小子比放假前更瘦了?”
老梁打量着餐桌上的谢鸰,“我觉得男孩子还是瘦点好看。”
谢青蓝放下筷子,“谢鸰。”未见反应,她朝前一拍桌子,吓唬似的喊了声:"喂!"
谢鸰这才恍恍惚惚抬起头。
“寒假也别老呆在家,”谢青蓝盯着他眼下的乌青,叹了口气,“还记得徐医生吧,我早两年车祸不是把腿搞断了,后面在她那边治好的,很厉害的骨科医生。”
老梁点头,“记得记得。”
“她人不错,和我挺合得来的,听说老公也是医生,精神科的,一家子都在医院工作。就是第一人民医院。过段时间她生日,但年底了我这边抽不开身。”
她看向儿子,“喏,你个无业游民,正好去一趟徐医生家,替我送份生日礼。”
"哪有滴滴送礼的,人家又不认识我。"谢鸰无语。
“说什么呢?我记得她有个女儿,和你差不多大,好像还和你一个学校,叫什么来着......”
谢青蓝使劲敲了敲眉心,忽然记起,“哦对!上次暑假你不是还和她合照了吗?”
老梁掏出手机,翻了半天,终于找到,赶忙递给妻子。谢青蓝举起一张照片,见儿子脸色渐渐惨淡,皱了下眉,“你是不是贫血啊,这个脸色。”
照片里,一旁的谢鸰歪靠在车窗上,渔夫帽遮去了大半张脸。
“你看,这个是不是你,睡得跟死猪一样,穿得什么破烂呀出去就穿一件破烂,怎么衣服上还有破洞,你们这代年轻人什么品味,破洞裤还能理解,破洞衣是什么潮流。”
谢鸰看见了那天出门穿的短袖,照片里的自己像是睡着一般。
目光慢慢右移。
坐在旁边......正在笑的......那张脸.....是......是......
"是徐孜!”
谢青蓝大叫,谢鸰手一抖,筷子落在地上。
“我想起来了,她女儿叫徐孜,孜孜不倦的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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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全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