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甫洛夫的狗 第15章 夏末

1.

谢鸰放下碗，照常吃完了里面的粥。对于这样的食物，他已经厌倦到不想厌倦，连厌倦这种情绪都感觉厌倦了，心中什么也没有。

水被适时地递到眼前，他看向递水的人。

昨天，当他说出那个决定后，四周安静得让人怀疑这句话是不是只在喉咙里徘徊，没有真正进入过空气里。

身上那份熟悉的重量和味道渐渐撤离，谢鸰看到徐孜挺直了上身，变得和往常一样板正。

她的脸没睡醒似的迷蒙着，那双漆黑的眼睛寡淡地露出，里面没有装任何东西。

持续了大概有几分钟，黑眼睛终于有了聚焦的迹象，它像找不到落脚点的苍蝇似的乱转。“噢——”她终于说话了，眼睛仍然忙碌，看上去有点奇怪。

“你是说？”

谢鸰想到有一种可以灵活转动眼珠的玩偶，就见徐孜那对黑瞳回到了正中央的位置。

“你、是、说？”

“我说，我不走了。”

徐孜瞬间挤了下眉心，他很少见她皱眉，尤其是在这种事上。她站起身，歪了一下，差点跌倒。

谢鸰困惑地看着她。

“你不高兴吗？”

“为什么？”徐孜没有回答他，而是突然注意到什么似的，全神贯注地注视着他，“为什么不走？”

谢鸰平躺在床上，四肢布着大大小小的伤口，有些伤不在皮肤里。他直视斑斓的天花板，“我累了。”

对面没有接话。

谢鸰回头，看到徐孜露出比自己还要困惑的表情，她偏了下头，眉心始终波澜起伏。

“累了？“她表现出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汇的迷惑。

“嗯。”

“哦。”

“你不高兴吗？我会留下来陪你。”

被他一提醒，应该是这么说，在他二次发问后，徐孜总算恢复了正常。两边嘴角高高扬起，笑得像卡通人物。

“当然，我当然高兴，只是......嗯，真的吗?你的意思是，不回去了？”

挂着卡通式的微笑，她交握在身前的手，两枚大拇指不停地打转。

“如果你愿意偶尔让我去见见家人的话。”

“你把我想成坏人了，这是当然的。不过，你真的这么决定了吗？”

卡通笑容像没贴好的即将脱落的贴纸，边角翘起，摇摇欲坠。

“那算了，放我走吧。”谢鸰轻叹。

此言一出，贴纸彻底掉了。那双眼睛弯起来，眉心变得平坦而光滑，脸颊绯红。她的语气不再像刚才那样跳跃，而是和初见时那样低沉而柔和。

“早点休息，我知道了。真开心你想通了这些。”

谢鸰接过水，下半边身体跟着从床上下来，哗啦啦——

铁链拖在地上，发出声音。

他把水放到一边，低头看拷在脚踝上的镣铁，沉如铅。环上延伸出一条同样材质的粗链条，末端牢牢锁死在床脚上。

今早起来，谢鸰发现了这个。始作俑者没有离开现场，反倒招呼他来看。谢鸰望着好不容易恢复自由的腿，再度上了枷锁，这次则是从石膏换成镣铐，有些无奈：“我不是答应过你了么，不会逃走的。”

徐孜蹲在地上，没说话，本来神采奕奕的睫毛这会儿塌了点。

谢鸰见她如此，不懂究竟是什么缘故，只得又补上一句，“随便你。”

眼下，他扭了扭脚踝，这铁环的直径实在太小了，磨得脚后跟疼。“徐孜，你要不然弄个稍微大一点的。”

徐孜蹲下身去查看，确实连一根手指都塞不进去。“好吧。”

谢鸰看着她的发顶，没由来地想开一句玩笑：“不过，搞大了的话，说不定我会逃出去哦。”

徐孜仰起头，头顶那枚灯泡又开始失灵，光在她脸上忽闪。

他看到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

“好呀，那就试试吧。”

2.

放弃逃跑念头后，日子反倒变得简单安逸了。

每隔几天，徐孜都会牵着他到其余的楼层逛逛，镣铐依旧箍在脚踝上，链子被她拿在手里。谢鸰想起遛淘淘的那些日夜，也差不多是这样的姿态。只不过这次他是淘淘。

谢鸰被徐孜带到了厨房，平常吃的白粥就是在这间厨房完成的，厨房里有个熬粥用的电饭煲。

“这么看完全用不着这个厨房啊。”所谓厨房，只是放了个电饭煲的房间，再无其余厨具。

刚说完，谢鸰立马闭上了嘴巴，意识到自己可能又将祸从口出。余光瞥见徐孜站着一动不动，也没吭声，便更觉紧张。

“我不会做饭。”

徐孜回答，意外坦诚。坦诚反而激起他的愧疚，谢鸰挠挠头，“改天带点食材回来吧。”

“为什么？”她困惑地看向他。

好无情的疑惑。谢鸰回答：“你平常也在这里吃吗，如果也在的话，那就正好。我会做饭，我可以做，然后......”

徐孜面色没有任何波动。

他越说越小声：“......然后我们一起吃，当然，你不愿意就算了，我随便说说的。”

话终，徐孜转过身去不再看他。谢鸰又陷入忐忑，不知道自己说错了哪句。

“感觉......”她背对着他，小声说，“就像结婚了一样。”

结婚？和谁？徐孜吗？

谢鸰尝试幻想，完全幻想不出，可以的话，他希望这永远都是幻想。

“不是结婚，只是吃顿饭而已。”

徐孜回头，脸色是死一般的冷白，她把铁链用力一拽，谢鸰差点劈叉。“走了。”

谢鸰龇牙咧嘴地紧跟在她的身后，望着那飞速前进的背影，忙解释：“是结婚、是结婚！反正大概就是结婚那样吧。”

背影变慢，最后停下来。他来到徐孜跟前，见她亮出手掌，抿了抿嘴唇。“那，牵手。”

谢鸰盯着那只被铁链磨得通红的手面，沉默了一会儿，搭上了自己的手。

3.

自从开始牵手后，他和徐孜相处的时间变得更多了。

比如一起看电视，当然，看的还是那些频道。谢鸰发现，纯粹是因为徐孜喜欢看那群动物，才不允许他看别的。每当窄小的屏幕里播放出狮子猎食的画面时，电视对面的徐孜就会坐得无比端正，目光专注，好像也是狮群的一员似的。

看到狮子把猎物撕成碎片，谢鸰那只和她正牵在一起的手就会感到一股压迫的力量。他莫名和狮子口中的动物感同身受了。

而徐孜最爱看的，是那种热衷追捕、挑逗，但又不完全杀死猎物的情节，她的掌心会在这时候变得潮热。

到了中午，两人一起进食。前段日子他履行了下厨的诺言，虽然只有一个电饭煲，但勉强还是能炒几个菜。一张茶几上，徐孜享用着他做的饭菜，他则继续吃自己的白粥配白开水。

俩人的手始终没有松过。

谢鸰提议过吃饭的时候放开一会儿，不然他用左手不方便，但这显然没能获得徐孜的批准。于是这段时间，他练就了左手做事的技能。

饭后，徐孜拿出一板感冒药。她前些天感冒了，还没好利索，说话仍带着鼻音。电视里，狮子回到领地开始打盹。直到这时，她才开始慢慢剥胶囊。

俩人的手短暂地松开。

徐孜把胶囊放进嘴里，回眸去找茶几上的水，视线被谢鸰挡住。

她望着望着自己的谢鸰。

夏天应该是要结束了，许久没听见蝉声。此刻，阳光安安静静地从通风口泄进。

大部分时间里，徐孜的脸都是惨淡的白色，包括嘴唇。白色有时令人生畏，有时又会诱使人产生破坏的念头。

手里那张来不及放回去的药片板落在地上。

令人不适的鲜牛奶味道不见踪迹，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药的苦味。

谢鸰去找沙发上她的手，找到后，五指趋入她的指间。彼此的汗混在一起，黏得无法分开。

阳光变得稀薄。

他意欲后退，颈间却环上一圈凉意，是徐孜的手臂。过去不知多久，终于看清她的脸。

“上次没能给你的礼物，现在送了，会不会太晚？”他嗅着徐孜的呼吸，小声问。

徐孜的嘴唇红且湿润，充满血气。血气并非来自于自身，而是物理摩擦后产生的充血的效果。

嘴里的感冒药已经被水顺进了肚子里。

她看向桌子上的半杯水。

谢鸰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此刻的嘴和她一样。“对不起，喝了你的水。”

午后所剩无几，傍晚降至。

徐孜靠着他的肩。他听见她喃喃地说，声音里混着点鼻音，“今天是我人生中最开心的一天。”

谢鸰点头，下巴抵进她的发丛。他直视着灰黑的电视屏幕，回答：“我也是。”

通风口供应的阳光彻底干涸，屋内一片枯黄。

耳边传来规律的呼吸声，偶尔夹着含糊不清的呓语。

他用左手托住肩上的人的脑袋，轻轻地把熟睡的徐孜放在沙发上，又捡起沙发上她的外套，盖在她身上。

望着那张宁静的，残留着笑意的脸庞，谢鸰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感到药效同样在自己身体里发作，刚才渡水的时候，无法避免地也喝下去了一些，现在头晕目眩，胸口发闷。

看到这张脸，便更觉强烈。

茶几上放着两杯水，他那杯只剩一半，而徐孜那杯正满。

谢鸰捡起地上的铁链，最后望了眼沙发上的人，头也不回地走进楼道。

上半部分结束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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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夏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