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宽阔笔直,行人如织。男女老少皆是衣着得体,一派大方自得的模样,甚至还有身着官服的官员穿梭其间。
不少华丽马车悠悠地晃着,里面乘坐的大概是世家小姐或者公子们。
两旁店铺气派奢华,人们进进出出,几乎未曾断绝。时不时有欢笑声从酒楼飘出,夹杂着悦耳的丝竹之音。
客房里,祁晞撑着下巴看向窗外,心想不愧是王都,当真是富贵繁华、迷人双眼啊。
她的视线渐渐凝聚在对面酒楼,三楼的那扇窗户依然敞开着,只是包厢里的人却换了一茬。
......
他们今日初到朝华城,马车没有停在城东的王府门前,而是一家距离王府甚远的客栈,处于城西。
想来定是乔堇的意思,祁晞和阿空没有多问。
下马车时,祁晞隐隐觉得有些异样和不适,好像正在被人暗中窥视一般。
心中顿时警铃大作,她不着痕迹地将四周扫视了一番,并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人或物。祁晞不免失笑,以为是自己多心,视线却在飘至上方时,顿了一下。
雕花窗里,站着位非富即贵的中年男子。
男子鬓角发白,双眸微眯,投来的眼神极其复杂。
祁晞发觉,他并非是在看他们,而是紧盯着乔堇一人。
在视线即将对上的前一秒,祁晞转移了目光,看向他旁边的那扇窗——又怔了一下。
那窗边也站着一人,视线也正落在乔堇身上,眼睛一眨不眨的,是个年轻的小公子。
小公子锦衣玉簪,看上去才十二三岁的模样。细细观察下,他的脸型轮廓以及五官都和那中年男子有几分相似,不同的是,他眼神单纯,里面充满了好奇和孺慕之情,毫不遮掩。
心下有了几分猜想,祁晞收回视线。她转过身,抬手至乔堇面前,可乔堇却先她一步,已经搭上了阿空的手臂。
见状,阿空不好意思地朝她笑笑,心道这两尊菩萨不知又在闹什么别扭,他夹在中间可真是难做啊!
祁晞收回手,扯着嘴角冲他摇摇头,表示无碍。看着阿空小心将乔堇扶下马车后,她垂眸抿了抿唇,眼神也随之黯淡下来,握拳的手指骨节泛白。
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随后在阿空的提醒下跟了上去。
......
午后的阳光依旧有些刺目,祁晞只看了一会儿便闭上眼,静静趴在窗台。
阳光透过窗棂,斑驳金辉落在她的发丝和脸颊上,柔和又梦幻。
然而她眉头紧拧,显然心事重重。
“笃笃”,敲门声响起,打断了祁晞的思绪。
“师妹,你收拾好了吗?下来吃饭吧!”阿空喊道。
祁晞闻言并未起身,她侧过头,也提高了声线:“我还不饿,你们吃吧。”
“好吧。”阿空想了想,又道,“那我让人给你送些糕点上来!听说朝华城的云片糕很不错,你尝尝吧。”
“好,多谢阿空师兄。”祁晞应着,语气里带了分笑意。
听她情绪并无不佳,阿空这才放下心,转身下楼。
待他落座后,乔堇迟迟未动筷,问道:“她呢?”
“师妹说她不饿,让我们吃。不过我已经吩咐了小二,给她送碟云片糕上去。”阿空说着,夹了块红烧肉,入口即化的美味消除了路途遥遥带来的疲惫。
乔堇依然不动,继续问:“她哪里不舒服吗?”
他的嗓音带上了些许寒意,阿空不由得停筷:“她声音平稳,语调适中,应该没有不舒服。”说到这里,阿空撇了撇嘴,“你要实在是担心师妹,等会儿上去看看她不就得了!”
乔堇却沉默了一瞬,起身:“我不饿,上去休息了。你慢慢吃吧。”
暗影也跟着站起,为他引路。
看着眼前一大桌美食,阿空耸了耸肩,乐得自在。鱼脍鲜嫩爽口,他满足地笑了,大快朵颐起来。
夜色尚浅,华灯初上。
放了许久的云片糕依旧洁白细腻,一片片整齐码在精致的瓷盘中,祁晞搁下酒壶,拈起一片送进嘴里。
恰如其名,云片糕如同云朵一般在口中化开,无需咀嚼,糕点的甜香味便快速充盈口腔,勉强压住了酒气。
不愧是朝华城有名的点心。
她勾唇笑笑,却没有再动了,而是起身,终于走出房门。
经过这段时间的适应,乔堇早已行动自如,除了门槛台阶处外,几乎不需要旁人的帮扶,因此暗影早早被他打发了。房内寂静无声,他盘腿坐在榻上,运气调息。
房门被敲响时,乔堇皱了皱眉。他刚起身,敲门声却越来越急。
以为是阿空,他颇为不耐地一把拉开门,还未开口就闻到了一股明显的酒气。
下一瞬,酒气陡然袭来,随之而来的,是一具清瘦柔软的躯体,如此熟悉。乔堇下意识接住,浓重酒气渗透进他的衣领中,将他白皙的脸熏得微红。
“你喝酒了?”他声音低沉,有点哑。
“才没有,我只是......没站稳而已!”祁晞抬起头嘟囔着,语气里带了丝委屈,“你房间的门槛太高了,比我的高多了......
嘴上这么说,手臂却紧紧环抱住乔堇腰身,丝毫没有要撒手的意思。
虽然他们二人从前也时有亲昵之举,可到底事出有因,亦拿捏着其中分寸。如今这般,已是逾矩。
祁晞向来是清冷自持之人,便是上次醉酒,也不曾如此行事。
乔堇叹了口气。
看来,她不仅是醉了,还醉得不轻。
不过他到底没把她推开,而是腾出一只手将门关上,随后轻拍了拍她的后背:“阿晞,松手。我去给你倒杯茶,醒醒酒。”
“我不要!”她难得执拗起来,发脾气似的扬声道,“我不要松手,也不要喝茶!要是松手了,师兄肯定会离我远远的,我才不要......”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尾音有些颤抖。
乔堇一怔,刚要说什么时,敲门声却再度响起。
阿空的声音隔着门传来:“师兄,我想出去逛逛,你要一起吗?我刚去找师妹了,她没应,应该是已经休息了。”
心头微颤,乔堇抱着祁晞的手臂紧了紧。
怀中之人很是乖觉,顺势在他胸前蹭了蹭,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的音量黏糊道:“师兄,你真好闻......”
乔堇身子一僵,艰涩开口:“我不去。”
门外的阿空挠挠头。今日一连吃了好几次闭门羹,他不免有些郁郁,可一想到朝华城的繁华和热闹,他又扬起嘴角,脚步轻快地走了。
而这边的乔堇则专心对付起祁晞来。半推半哄好一会儿,终于让她松了手,在桌案前坐下。
祁晞推开唇边的茶杯,又抓住了握着杯盏的手。温热的茶水因此撒出来些许,打湿他们的衣袖。
乔堇无奈地笑了笑,用另一只手接过茶杯,放回桌上。
就在杯底即将接触桌面的瞬间,祁晞歪倒在他怀里,靠着他的肩,呓语般轻声道:“师兄,你喜欢我吗?”
茶水彻底打翻,将桌面浸染,顺着边沿滴滴答答地落下。乔堇一侧衣衫被渐渐洇湿,而他毫无所觉般不闪不避。
祁晞握着他的手用力,又在他怀里动了动,似是在寻一个舒服的姿势。乔堇则始终僵直着身体,由她施为。
“师兄怎么不回答我?”她半睁着眼,笑道,抬手抚上遮盖他双眼的绸带,轻轻摩挲着。
绸带触感丝滑细腻,祁晞冰凉的手指流连其上,顺着他眼睛轮廓辗转。
两人面上皆红霞如绮,一时竟分不清谁是真正的酒醉之人,谁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可惜看不见师兄的眼,不能从其中找到答案。”她放下手,轻叹着,随即攀上他的脖颈,“不过,这也算公平。”
闻言,乔堇一动不动的身体终于偏了偏,没明白她这句“公平”的含义。
“因为......师兄也看不见我的眼睛,不知道......我喜欢你。”她双目含着水光,声音又轻又慢,像是在自言自语。
话音落地的瞬间,乔堇不敢置信般彻底侧过脸,他低下头,唇几乎要碰上她的。
鼻息交缠间,祁晞心如擂鼓。
夏日衣衫本就单薄,他身上温度又高得不同寻常,仿佛毫无阻隔般直达她冰凉的身体,像是要把她融化。可祁晞岿然不动,搂着乔堇脖颈的手臂反而更紧了些。
良久,乔堇才道:“阿晞,你醉了......”
他嗓音已然嘶哑的不成样子,几乎低不可闻,念着她名字时,有种旖旎的意味。
祁晞轻轻笑了,既不反驳也不应承。
一只手缓缓下滑,指尖停在他胸口的位置,点了点。
她眼眸半阖,声线低柔:“师兄,你心跳好快......”
话还未完,祁晞只觉眼前一花,身子腾空而起!
乔堇制住她作乱的手,将她打横抱起,快步走到床榻边,俯身放下的同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扯过一旁的锦被,把她裹了个严实。
这番动作实在精准迅捷,若非那绸带完全遮挡住他的双眼,祁晞真要怀疑他又能看见了。
正当她反应过来,张口想要再说些什么时,却觉嘴里一甜,还混合着丝丝药香。
竟是颗宁神丹!
祁晞顿感无奈,又觉得好笑,倒是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
将她安顿好后,乔堇立即行至桌边,连连灌了几杯冷茶。
看着他难得凌乱的身影,祁晞微微勾起唇角。
她翻了个身,带着笑意的眼底一片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