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家祠堂。
“有事不去书房说,把我叫到这来做什么?!”看着面前好整以暇的殷憷,殷然脸色冷下来,“付家的事办妥了吗,何时成婚?”
殷憷笑了笑,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上前一步,在蒲团上跪了下来。他俯身下拜,额头触地,恭敬虔诚的模样。
“父亲不是最看重殷家的门楣和家业吗?”殷憷缓缓起身,“我想,接下来的话,在这里说可比在书房合适、安全得多。”
殷家上下无人不知,家主每每生气之时,就会让少主来祠堂罚跪。府中下人们怕不小心撞见,触了主人霉头,宁愿绕道也不敢靠近这里。
久而久之,祠堂就算没人看守,也是不会有人闯入或者窥视的。
见他意有所指,殷然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还是坐下来:“有话就说吧,不要耽误时间。”
殷憷勾唇,笑意冰冷:“父亲可知,那祁莲山庄的乔堇,神医祁照的首徒,就是襄王世子——公孙堇?”
殷然闻言猛地抬头,面色中带着一丝愕然。不过他很快就恢复了平静,道:“那又如何?”
“父亲,您的秘密,殷家的秘密,我可并非一无所知。”殷憷面带微笑地说着,施施然在他身旁坐下,“您要寒山雪究竟有何用,如今我也猜到了一两分。”
“只怕,是和皇室有关吧?”
殷然豁然起身,手指向他,不可置信道:“你......!”
直直迎上他的目光,殷憷轻轻一笑:“父亲不必如此看我,我好歹也是您培养出来的。要真是迟钝蠢笨,什么都察觉不到,岂不辜负了您的‘悉心教导’?”
“您还不知道吧,这襄王世子就是和我争夺寒山雪之人!而他所寻的,可不止寒山雪这一味药,”殷憷的笑容渐渐扩大,“所以,要是父亲还是什么都不告诉我,恐怕到头来,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啊?”
殷然听着,慢慢收回了手,眼睛却死死盯着他,眼神充满了愤怒与厌恶,似乎……还有些惧怕?
殷憷不以为意地笑笑,身子往后靠了靠,极为闲适的姿态。
半晌,殷然颓然坐下,缓缓开了口。
百年前,殷家不过是一个小小商户而已。虽凭着些机缘和才能慢慢发展起来,可到底有限,远没有今天的地位和势力。
而让殷家产生翻天覆地之变化的,正是一次天赐良机。
那时殷家先祖在外行商,无意间搭救了一位落难公子。公子遭人追杀,走投无路时,恰是这位先祖为其遮掩,公子才得以存活。
危机解除后,公子自然就走了。不过,他在走前问了先祖姓名,还说定会报答。先祖应承着说好,其实根本没放在心上。
萍水相逢罢了,哪里还能再遇到呢?
没想到,几个月过去,那公子当真派人来寻他了。来人面白无须、嗓音尖细,是个太监。
原来,先祖救的,不是什么公子,而是皇子,甚至,已经是皇帝了。
此后,殷家作为皇帝的暗桩,在强有力的势力支撑下,没几年就成为了天下第一商行,也发展出了暗网这个情报组织。
皇帝还是皇子时,屡次遭人刺杀。刺杀他的是江湖中人,背后的主子则是其他皇子。
因此,暗网并不是用来探查王公贵族的,而是搜集江湖中门派的信息,并加以监察。一旦发现有江湖门派和皇室勾结,则立即剿灭此门派。
这是每一代殷家家主的任务,和秘密。
到了殷然坐上家主位时,圣上下旨,将贴身女侍赐他为妻,便是如今的殷夫人,杜若兰。
表面是恩赏,实则是监视。
而殷然也只能笑着接受,笑着,看着心爱之人嫁给别人。
天下皆知,圣上对自己的胞弟襄王十分信任,信任到,将殷家这个暗桩全权交由他管理。
日积月累,殷然的不甘与愤恨,渐渐转为对权力的渴望。失去的已然不可能再回来,但手中拥有的却可以一直想办法拥有下去,甚至,变得更多。
他有意想讨好襄王,换取其进一步的倚重。可襄王无欲无求,铁桶一般。他本想另寻他法,却在一次汇报中无意间听到了一个消息——襄王在寻一味奇药,寒山雪。
殷然十分高兴,想寻到这味药,献给襄王。
“原来如此。”听完后,殷憷只是淡淡地点点头,并没有在得知母亲是皇帝的探子时,表现出任何惊讶和恍然,好似听了一个故事般,冷静又事不关己。
“想来襄王寻那寒山雪,是为了自己儿子,”殷憷嘲讽地笑笑,眯了眯眼道,“当年的事,另有隐情啊......”
殷憷眼中渐渐流露出兴奋的光芒,野心和**填满了他的笑容。随即,他眼神狠厉起来,似是心中已有谋划。
殷然一错不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陌生的儿子,不由自主地靠紧了椅背,心中不寒而栗。
“吱呀”一声,椅腿摩擦过地面。殷憷起身理了理衣袖,没什么温度地笑了笑:“父亲不必忧心,您想要的,未完成的,我会做到。而且,会比您做得更好。”
迈步走出祠堂前,他又冷然道:“至于和付家的婚约,也没什么必要了。还请父亲出面解除,辛苦您了。”
直到殷憷的背影消失不见,殷然依旧瘫坐在祠堂中,面朝那些高高供奉的牌位,神色怔然,直至日落西沉。
......
夜幕降临,月光洒在溪流水面,泛着微光。波澜伏起,将其搅碎。
“阿空师兄,你知道师兄当初为何要瞒着我,不带我一起走吗?”祁晞蹲身取水,状似无意地问道。
她原本以为乔堇是碍于她圣女的身份才如此,可这一路走来,乔堇对她的态度很是奇怪。他仍是温声细语、无微不至,只是言行间带着明显的疏离,好像回到了两年前,他们刚认识那般。
不日便要抵达朝华城,祁晞想着,若再不找机会弄清楚缘由,只怕她和乔堇之间当真会越来越远了。
马车行至溪流时,她借口下车取水,想来阿空师兄是个跳脱性子,最不耐车中久坐,定是要跟着一起的。师兄如今看不见,不方便下车,暗影则须守在他身边,寸步不离。
这是个绝佳的好机会。
祁晞朝着溪流的上游而去,离马车远了不少。
上游水清,阿空并没有想太多,跟着来了。
此时,他也蹲下身,双手合拢,捧起清凉的溪水,朝自己脸泼去,冰凉舒爽的触感令他发出了一声喟叹。
听到祁晞的疑问,他扭头笑了,水珠顺着酒窝的弧度缓缓滑落,他挑了挑眉:“师妹还在介意此事吗?你别多想。毕竟你如今是真言宫的圣女,师兄只是不想你为难吧。”
祁晞低头笑笑,不动声色道:“阿空师兄说的是。可师父怎么不和我们一起啊,走之前我去看过他老人家,他好像有些生气的样子呢。”
“这个啊,”阿空伸手拨了拨水面,不确定道,“好像是师兄和师父吵架了吧。不过你也不用担心,他们之间......你懂的,等师父气消了就好了。”
祁晞深以为然地点点头,随即又摇头:“可师兄当时的身体状况不太好,便是有什么话说的不对,师父又何至于跟他置气呢?”
“那我就不清楚了。但我倒是无意间听到了一两句,好像是和银星草有关。”阿空随口道。
祁晞眼神一凝,迅速柔和下来,好奇问:“银星草?说来奇怪,这两年我在藏书楼翻阅了不少典籍,其他几味药引的记载都有读到过,偏偏没见到有关银星草的。阿空师兄,你能给我讲讲吗?”
“是吗?”阿空扭头,面色疑惑,“不应该啊,为了方便查阅,有关这几味药引的书籍都放在一起的,你怎么会没看见过呢?”
“可能是师父拿走了,忘了放回去吧?”他思索着,向她讲解,“银星草的药性至阴至寒,可解火灼之毒。不过需配以银月草中和其药性,否则对人的身体会有影响。”
“具体是什么影响呢?”祁晞求知若渴般看着他。
阿空耐心回答:“这影响于男女不同。若是男子,则体温较常人低些,倒是无妨。更不要说师兄这种,所修剑法带有至阳之气,所以不用银月草也没有关系。而女子就不同了,体质会因此改变,成为至阴之体,分外畏寒,经脉间还会有寒气萦绕。”
说到这,他顿了顿,对祁晞略带调侃道:“说来这畏寒的症状,倒和师妹你有点像啊。”不等祁晞回应,他接着说,“不过正因如此,这类女子特殊的身体血脉亦可替代银星草的药效。”
握着水囊的手微微颤抖起来,为了不暴露自己的异样,祁晞立即将手收到袖子里,压下心中惊骇,放缓了语速,尽力保持着声线的平稳:“如何替代呢?”
“要么与之换血,要么......”阿空说着说着,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脸上酡红在朦胧的月光下也十分明显,声音低不可闻道:
“要么......与之双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