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空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精气神却很足,面露得意:“果然,这世上就没有本天才不能破解的药物!”
装着欢颜花的木盒此时正打开放在桌上,花朵被揪下来两瓣,只剩四瓣,本就断了半截的花茎也更短了。
乔堇屈指敲了一下他的额际:“别卖关子了。”
祁晞早就习惯了他们二人的相处模式,笑笑没有说话,眼含期待。
阿空“嘿嘿”笑了两声,从怀里拿出两个玉瓶:“白色这瓶,是花瓣提取的汁液,绿色这瓶则是花茎的汁液。
“昨晚我先试的花瓣,研究了半天都一无所获,正当我一筹莫展之际......你们猜怎么着?”阿空声音高高扬起,眉毛轻抬,准备再卖个关子。
然而对面两人都只是一言不发地看着他,并没有要搭腔的意思。
气氛瞬间有些凝滞。
阿空面色讪讪,轻咳一声继续道:“也幸好师兄昨日不小心弄断了花茎,我在摆弄的时候,断茎处不小心接触到盛放花瓣汁液的容器,结果,你们看!”
说着,又不知从哪拿出一根银针,针尖上闪着抹紫色的光:“这是幻毒,不过说毒也不准确,因为它并不致死,也几乎对人体无碍,只是会让人产生一些幻觉而已。
“至于产生幻觉的程度,就要看剂量大小了。为了谨慎起见,我又单独用花茎再试验了一次,如今我敢肯定,掌门体内那似毒非毒的药物,便是这欢颜花茎了!”他双手抱臂,得意洋洋。
“阿空师兄可真厉害。”祁晞笑道,“欢颜花只有掌门和苏锦离可以随意取用,看来我们猜的没错,此事定和苏锦离有关!”
“承让承让。”阿空双手抱拳,故作谦虚道。
“不过,”祁晞话锋一转,微微皱眉,“如阿空师兄所言,若只是欢颜花茎的幻毒,那掌门为何一直昏迷不醒,甚至有时还会无意识地出手伤人?”
“这......”阿空有些尴尬地挠挠头,关于这一点,他也没想明白。
乔堇眯起眸子,神情莫测道:“那便要去问苏锦离了。”
院外风声乍起,祁晞眼神一凝,立刻起身冲了出去。
仰头看到来人后,不由得怔愣了一瞬。
她很快回神,右手缓缓上移,摸向了腰间软剑。
“哈哈哈哈,不知几位想要问我什么呢?”苏锦离大笑道,神情邪肆。
他坐在院中的雪松上,霜色衣袍清冷如雪,却更衬他面貌近妖。苏锦离不再掩饰,笑得风-流又张狂,眼眸流转间尽是媚态,分外惑人。
乔堇和阿空也已经出来,仅落后祁晞一步。
七杀和赵渊一早便去了掌门处,叶萝也依照付颜的吩咐,去联系闲云楼的暗卫,此时西边的客房只有殷憷和付颜二人,他们听到动静,也都赶到院子里。
见人齐了,苏锦离不慌不忙,散漫道:“我原本只想做做样子,反正北境都是些庸医,谁知你们竟大老远跑来送死?”他的声音渐渐狠厉起来,又轻轻一笑,“查不到就算了,还非要赖着不走问东问西,真是讨人厌啊。
“既然不想走,那便永远留在这里吧!”
话音刚落,苏锦离微微一笑,手中的玉笛举至唇边。
蓝田玉笛在白雪衬托下,闪着冷冷的光。
他飞身而起,手指微动,幽幽的笛声随之响起,似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似耳畔低语,朦胧又诡秘。
乔堇立刻将祁晞拉至身侧,眼睛却扫向地面。
随着笛声起,原本光洁的地面逐渐蔓延开金色的线条。
以苏锦离先前身下的雪松为起点,如同藤蔓般向四周迅速攀爬蜿蜒,渐渐形成一个巨大的金色蝴蝶,伴着一轮金月,直至铺满整个院落。
那蝴蝶的纹路,正是他们袖口上的图腾!
祁晞突然脚下不稳,阵阵眩晕,感觉自己的意识好像在被一丝丝抽离出去。
握着她手腕的手骤然用力,祁晞心中不妙之感愈发强烈。
想来师兄也中招了!
阿空扶着木柱稳住身形,殷憷和付颜的脸色也十分不好看。
笛声渐渐平息,苏锦离邪魅一笑,蛊惑般说道:“庄周梦蝶,蝶梦庄周......人生不过是大梦一场。”
“既然如此,何不永远沉睡在美梦里?”
话音落,祁晞等人彻底软倒在院中。
......
抽离的意识一丝一缕渐渐回笼,祁晞晃了晃脑袋,睁眼时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
她扶额坐起,环顾四周,觉出些不对来。
这屋子里的陈设,怎么和在张家村时一模一样?她不敢置信地摸了摸墙壁,呆呆看着指尖的泥灰,随即又掐了一把手臂。
清晰的痛感告诉她,不是在做梦。
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阿夕,你醒来了?”
一道温柔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祁晞怔然看向来人,眼泪忽的落下。
见她落泪,惠娘快步上前走到床边,很是紧张:“你这孩子,怎么哭了啊?”抬手轻轻拭去祁晞的眼泪,柔声道,“是不是太久没回家,想阿娘了?我的乖孩子。”
她一边说着,一边怜爱地将祁晞抱进怀里。
温暖的触感、温柔的怀抱,无一不在告诉祁晞,这是真的。
再也忍不住,她紧紧回抱住惠娘,泣不成声:“阿娘!我真的......好想你......”
惠娘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安慰。
过了好一会儿,祁晞才平静下来,疑惑道:“阿娘,我怎么在这里?我记得......”
话到嘴边却蓦的卡住,突然想不起来自己要说什么。
“傻孩子,你忘了?四年前,你被游历四方的神医祁先生选中,成了他的弟子。如今你学成归来,昨日才到家呢!”惠娘笑得欢喜,用手帕擦去她的残泪。
“是吗?”祁晞有些迟疑,印象模糊。
不过师从神医祁照这一点她记得清楚,毕竟如今的姓名都是师父赐予的。
“那当然,我还会骗你不成?”惠娘信誓旦旦,又担忧道,“你这傻孩子,莫不是睡糊涂了?难怪昨天你一回到家就说头疼想睡觉,怕不是生病了吧?”说着,紧张摸向祁晞的脸。
想来真是自己睡迷糊了,祁晞笑着摇摇头,抬手覆上她的。
惠娘眼神慈爱,笑容满面:“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阿夕起来了?快来喝鸡汤,刚炖好的!给我们阿夕好好补补!”张武从门口探出头来,笑眯眯地说。
“阿爹!”祁晞的眼神又亮了几分。
“诶!”张武乐呵呵地应着,“快来吃吧。”
一家三口围坐在木桌旁,桌上的鸡汤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张武盛了满满一大碗,生怕撒出来,动作小心地搁在祁晞面前:“好孩子,多吃点,一路舟车劳顿的,累了吧?”
看着黄澄澄的鸡汤,不知怎的,祁晞眼里又模糊起来,觉得自己好像本没有这样的机会,能和阿爹阿娘团坐在一起,喝阿爹炖的鸡汤。
应该是离家太久的缘故吧,她想。
“乖乖,怎么又哭了?”惠娘拭去她眼角的泪,催促道,“快喝,待会儿凉了不好喝,这可是你阿爹特意去山上打的野鸡,香着呢!”
祁晞看了看温柔的惠娘,又看了看殷切的张武,心里满涨着快溢出来的幸福。
她点点头,闷声应好。
香浓的鸡汤入口,还是记忆里的味道。
祁晞开心地笑了。
......
海棠花瓣随风而舞,时不时有一两瓣恰巧落在树下之人的发间。少年青衣玉冠,坐在树下的石凳上,手肘撑着石桌,以手支颐。
阳光透过树杈的缝隙洒在他的侧脸,斑驳的光影更衬他面色如玉。
一旁的茶炉上正烧着银壶,壶中的水微微沸腾起来,发出“咕嘟”的声响,而少年却毫无所觉般眼眸紧闭,似是睡着了。
岁月静谧,宛如画卷。
“阿堇,阿堇!”女子轻拍了拍乔堇的肩,见他没什么反应,喃喃道,“睡着了吗?”
女子看上去很年轻,容貌惊人,身着翡色烟罗长裙,发间仅一支莲花纹样的玉簪,气质高贵典雅。
一双琉璃色的眸子,顾盼间温柔尽显。
意识随风飘荡,无法落定,陡然听见有人正在呼唤他的名字。
阿堇,阿堇。
那是母亲的声音。
赫然睁开双眼,乔堇怔怔地看着眼前一切,亭台楼阁,海棠花树。
这里是,襄王府。
“你这孩子,说什么春-光正好,请我喝茶,怎么自个儿在这睡着了?”
貌美妇人摘下他发间的落花,半是嗔怪半是宠溺地说道,随后吩咐侍女将银壶拿下来。
水已经完全沸腾,发出嗡鸣声。
乔寄月俯身对上他怔然的目光,歪头笑道:“阿堇,你睡傻了?水烧沸了都不知道,多危险啊!”她说完就要直起身,却被乔堇一把拉住。
他唇角微微颤抖,拉着她手臂的手也颤着,分外艰难般吐出一个字:“......娘?”
瞧着他这副难以置信的表情,乔寄月笑得直不起腰来,指着乔堇对自己的贴身侍女说:“翠珠,你快看看,咱们家世子一觉醒来竟然变傻了!连自己亲娘都要不认得了,哈哈哈......”
翠珠抿嘴笑笑:“王妃,您就别逗世子了。”说罢,她接过侍女手中的银壶,将水注入杯盏,“世子,喝口茶醒醒神吧。”
乔堇未动,眼睛仍一错不错地紧盯着乔寄月,眸光颤动。
真的是他娘!此时此刻,就站在他面前!
如此明媚,如此鲜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