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堇幼时遭人暗害,中了‘千机醉’之毒。
那毒霸道至极,解药十分复杂,需上百种药材提炼而成。不过这都好说,祁莲山庄最不缺的就是药。
但其中有七味药十分难得,分别是紫金藤、血灵芝、月华珊瑚、银星草、寒山雪、琉璃草和天幕泽兰,关于这些药的记载少之又少。
为拿到这七味药引,乔堇派出不少人打探相关线索,有消息后,又和祁照亲自去寻。
只是乔堇中毒一事内有隐情,不便外人所知,于是每次下山,祁照只道是收集珍奇药草。
可多年过去,他们也只找到了前两味。而这次归来,他们带回了第三味——月华珊瑚,位于南海深海。
因此乔堇这千日醉之毒,至今也只是控制了毒性。若再耽搁下去,不出五年,必毒发身亡。
刚刚诊脉的的时候,乔堇却发现,这女子居然服用过银星草!
银星草的相关记载相比其它几味是最多的。
此药至阴至寒,可解火灼之毒,但需配以银月草服用,否则会改变人的体质。
若是男子倒也还好,只是体温会比常人较低一些。
女子则不同了,其脉象会有寒气萦绕,十分畏寒,自此成为至阴之体。
不致命,但多少于身体不利。
这女子脉象寒气萦绕,本就失血过多的身体冰冷至极,看来只服用了银星草,且时日不短,经年累月,这股寒气已和经脉相缠。
但正因如此,她的身体血脉恰好可以代替银星草,然而,需要的并非简单的几滴血而已。
祁照走到乔堇身边,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小阿堇,要么再找一株银星草,要么就只能......”
奇花异草本就世间罕有,再找一株其难度可想而知。
乔堇蹙着眉,抵着眉心的手更用力了些,眼底情绪晦暗莫名:“我知道。”
这毒每月十五便会发作一次,如万蚁噬心,痛入百骸,但暂时还要不了他的命。
还有三味药引至今线索全无,若这五年内还未找到,即便有了银星草,又有什么用?
走一步算一步吧,他的人生不是从来如此吗?想到这,他又弯了弯唇角,笑容冰冷又锐利。
祁照观他神色,又道:“你若不忍伤她性命,那还有另一个法子嘛......”
话还没说话,就被乔堇射来的眼神堵了回去。
祁照只好叹了口气,转身出了春晖堂。
......
阿夕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追杀,逃跑,追杀,逃跑。
她好像一直都在逃跑的路上,在偏远的乡村山林,在危机四伏的小镇。
因为除了逃,她什么都不会。
人人都夸她好颜色,真心实意者有之,羡慕嫉妒者有之。但她明白,这实在不是什么好事。
没有自保的能力,又长了一张招人的脸。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濒死之际,她只知道要活下去,这好像是人的本能,又好像不完全是。
因为她的人生没有什么必须活下去的理由,孤身一人,受制于人。
可不知为何,好像有人曾经在她耳边坚定不断地强调着这几个字,像要刻进她脑海中。
每当她想放弃的时候,那个声音就会冒出来。
所以她一次又一次活了下来,面对依旧渺茫的未来。
在这无尽的黑夜中,还要奔跑多久,才能看到曙光?
好渴啊......这股渴意终于迫使她睁开了双眼,从黑暗中醒来。
“水……咳咳……水……”
过分嘶哑的声音将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竹韵原本在桌子旁打瞌睡,闻声一下就惊醒了,她惊喜道:“姑娘,你终于能说话了!”
她连忙倒了一杯温热的水,这水一早就备好了,乔师兄说这姑娘今日会醒,让她备好温水,用得着。果然,不愧是乔师兄!
竹韵小心扶她起来。
温热的水滑进喉咙里,缓解了那股干涩灼烧,阿夕这才觉得自己是真的活下来了。
“谢谢姑娘,请问这是哪里?你……是谁?”阿夕并不害怕,救了她的人不仅医好了她的伤,还专门让这个姑娘照顾她,如果要害她,何必如此周折。
阿夕一边喝水,一边默默观察竹韵。
原来这段时间一直尽心照顾她的姑娘长这个样子。圆圆的脸,眼神清澈,十分清秀,极易让人产生亲近感,行动间有着不符合这个年纪的稳重。
昏昏沉沉的这段日子里,她有时也会清醒片刻,只是她自己都不确定是否真的醒了,因为她说不了话,眼睛也不能完全睁开,但她能感受到这个姑娘的贴心照顾。
“姑娘不必担忧,这里是祁莲山庄。我叫竹韵,庄主让我来照顾你。”竹韵温柔的笑着说。
原来是祁莲山庄,难怪布置的像医馆,但细节处透露着一股奢靡,不像普通医馆。
她摸了摸床沿,是上好的金丝楠木打造的,所用的枕头也不是一般的瓷枕或者软枕,而是安神静气的莲纹青玉枕。
“醒了?”少年端着药走进来,一室生光。
他手指修长,盈盈如雪,这药碗拿在他手里,都显得金贵了。
祁照说自己最近看了个古方,心里有些想法,要闭关参悟一番,只对乔堇丢下一句——“好好照顾那姑娘,那可关乎你的下半辈子。”
然后就跑去了后山,谁也不见。
乔堇轻慢一笑,没太在意他话中璇玑。
只是照顾人这种事实在麻烦,乔堇本想丢给阿空。结果阿空早早被祁照扔进了藏书楼,说什么殷家少主不让他看病,是因为他医术不够,人家看不上他,还需努力。
听了这话,阿空立刻卷铺盖进了藏书楼,立誓这次不把三楼的书看完就不出来了。
因此,乔堇只好作罢,接下这麻烦事。
阿夕听着声音觉得耳熟,抬眼一看,仅从身形,她便立刻判断出,这就是当初给她把脉的少年!
只因此人身姿实在挺拔,气质卓然,哪怕只是一个虚影,都让人过目难忘。
还有他身上的幽莲香味,和那天闻到的一模一样。他站的并不近,但是阿夕此时精神恢复了许多,再加上她嗅觉敏锐,他一进屋,她便闻到了。
目光慢慢聚焦在他脸上,阿夕禁不住呆了一瞬。她知道自己是个美人,天天揽镜自照,对美不美的都麻木了。再者,她也不是没见过美男子,那一位也是人中龙凤。
可是看到少年,她还是不由得愣住了。
少年泠泠如天上明月,天青衣袍随着他的走动荡漾,飘摇若仙。长眉若裁,尤其是那双眼睛,水光澹澹,是漂亮的琉璃色。一支青玉莲簪束发,更显其气度高华,君子如玉。
他唇角挽笑,仿佛满园春意,却又带有两分疏离,偏偏是这两分疏离,让春意可望而不可即。
宛如谪仙。
瞧着阿夕的样子,竹韵偷笑了一声。
是啊,谁第一次见到乔师兄会毫无反应呢?别说第一次了,就算再看个上百次,也还是很难不被这容貌气度所惊艳。
阿夕反应过来,颇为不好意思地垂下眼睛,有些尴尬。
乔堇把药递给竹韵,话却是对她说的:“姑娘现在已无大碍,这药只要按时服下,几日便能恢复。”
阿夕嗓音还是略微沙哑:“小女阿夕,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乔堇挑眉微笑,应了她的谢。
“不必客气,是姑娘福大命大。”乔堇顿了顿,“阿夕姑娘好好休息吧,若有事,可以让竹韵来找我。”
话音一落,阿夕抬眼,还没来得及回话,只看到他转身时飘扬的一角衣带,在空中划落出好看的弧度。
阿夕皱眉,这位公子看着温柔和煦、眼中含笑的模样,礼节也十分周到,可不知为何,她觉得他并不容易亲近。
见她若有所思,竹韵主动开口:“这位是庄主亲传大弟子——乔堇,我们都叫他乔师兄。”语气间有无法掩饰的崇拜和骄傲。
阿夕心下了然,微微点头笑道:“多谢竹韵姑娘解惑。”
竹韵仔细给阿夕喂了药,其实阿夕是很怕苦的,但是现在在人家的地盘,吃人家的喝人家的住人家的,还能耍性子不成?
就着竹韵的手一勺一勺喝完了,她的脸也成了苦瓜了。
竹韵看她小脸皱成一团,忍不住又笑了。
她第一次见到阿夕就对她很有好感,看她受那么重的伤还能强撑着意志,看她醒来也没有喊过一句疼,就更喜欢她了,觉得她是个坚强、值得敬佩的好姑娘。
竹韵变戏法似的,从怀中掏出一个精致的囊袋,小心打开——是蜜饯!
竹韵笑着说:“快吃,这是怀秀做的,可好吃了!还剩这么些,都给你。”
阿夕感激地看着她,郑重地说:“实在多谢你,竹韵姑娘。”
“快吃吧,你看你,脸都皱了。”竹韵打趣道,捻了颗蜜饯凑在她嘴边,“阿夕姑娘,你可说了太多个‘多谢’了!小事而已,不必如此客气的。”
阿夕窘然,于她而言,这些不是小事。但她没有再说话,乖顺地点了点头,就着竹韵的手将蜜饯顺势含下。
这个蜜饯真甜啊,她本不爱甜,但这股甜意顺着喉咙流入心间,冲淡了那些苦涩与孤独,她觉得,应该没有比这更好吃的蜜饯了。
阿夕的唇角不由自主弯起,笑得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