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内茶水糕点一应俱全,祁晞实在口渴,端起茶一饮而尽,乔堇笑笑刚想开口,却有弟子来报。
“见过师兄,庄主请师妹前去百草堂。”
祁晞面露诧异,这两年她医术进步神速,五大长老都夸她孺子可教,祁照欣慰之余,只道剩下的路需要她自己钻研,除非必要,很少单独召见她。
“多谢告知,我立即就来。”
弟子颔首退下。
还未动身,乔堇开口道:“走吧,我陪你。”
百草堂。
上完茶后,祁照没好气道:“你们这两个不肖之徒!阿空好歹时不时来陪我解解闷,你们倒好,若我不请,还就不来了是吧!”
祁晞起身告罪:“师父您说的哪里话……”
不等她说完,乔堇笑容温和地截断:“师父,您有何事。”
祁照轻咳一声,也不再逗她了,神色严肃起来:“阿晞,今日山庄有人求见,开价二十万两黄金买一个人的消息,”他语速慢了下来,眼带试探,“是殷家的少主,殷憷。”
祁晞原本并没有太过在意,以为师父又要把病人给她练手,直到,他说出了那个人的名字。
殷憷。
或许是她渐渐有意无意地淡忘了有关他的一切,以至于,再次听到这个名字时,她都没有立刻反应过来。
她拼命想要摆脱过去,然而却忘了,这世道无常,最爱捉弄人。
越想忘记什么,回想时就越加清晰,越想摆脱什么,就越是如影随形。
现在想来,其实那段时光并不算难捱。她虽名义上是他的侍女,可不知为何,他一不让她签下身契,二不让她自称奴婢,衣食住行和大家小姐无异。
他对她有救命之恩、教导之恩。
终归是她自私贪婪,是她,亏欠了他。
祁晞垂眸片刻,再抬眼时,是一贯的坦率坚定:“是,他要找的人,是我。”
祁照并不意外地点点头,示意她说下去。
一旁的乔堇静静坐着,面色丝毫未改,只是捏着白玉杯的手指关节处微微泛白。
祁晞继续道:“当初我被官差强行抓去做妾,养父母因此而死时,是他救了我。”
她眼睫微垂,语气很淡,竭力压制内心翻涌的情绪。
“我为报恩,成为他的侍女,是他教我认字读书,琴棋书画。直到付小姐告诉我,她是殷憷的未婚妻,不喜欢自己的未婚夫身边有别的女子,我便离开了。”
祁晞抿抿唇,后来的事,他们都知道了。
祁照若有所思:“那你......想见他吗?”
话落,乔堇的眼神立即扫向她,仍是温柔和煦的模样,却闪过一丝锋芒。
祁晞微微叹气:“多谢师父为阿晞考虑,我会好好解决这件事。”
殷憷想要做的,无论付出多少代价都会达成。
跟在他身边两年,祁晞最清楚他是什么样的人。既然如此,何必大费周折,牵连旁人?
祁照颔首,明白她言下之意。
若她选择不见,他必然会拦住,任那殷少主手段了得,这里可是祁莲山庄,容不得他一个小辈放肆。但她选择直面过去,祁照很是欣赏。
一直沉默不语的乔堇终于开口,他眸色微沉却笑如春风:“我陪你去。”
......
殷憷对这客房已然很是熟悉了,毕竟不是第一次来。
付颜则在隔壁院的客房休整。
长指点在眉心,殷憷眉头轻皱,房门叩响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进来。”
七杀:“少主,祁先生派人来报,说……您想见的人,就在春朝堂。”
话音未落,殷憷已站起身,他轻笑一声,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好像即将抓到猎物的猎手。
七杀低头,默然不语。
两人神色匆匆前往春朝堂,谁都没注意到不远处的付颜。
......
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感觉,祁晞有些紧张又有些安心,手指攥紧了衣袖又松开。
乔堇勾唇挽笑,轻声抚慰:“阿晞,这里是祁莲山庄,你姓祁。”
祁晞眼神亮了亮,是啊,她姓祁,有一个光明美好的名字,叫祁晞。她有家,有朋友有师父,还有保护自己的能力,不再是当初只能依附他人生存的侍女阿夕。
眉眼舒展开来,她神态放松。
殷憷大步迈进春朝堂,目光迅速聚焦在一人身上。
祁晞一袭丁香色衣裙,耳边无饰,仅一支玉莲发簪绾住秀发,超凡脱俗,清丽无双。这身衣服很衬她,原本清冷绝俗的面容多了分温和柔雅,气质如兰。
锁定她时,殷憷眼底风雨如晦,带着隐隐炽热。
两年不见,她更美了,像一朵绽放盛开的雪莲,那双眼依然清澈如许,其中光彩更甚以往。
祁晞直直对上他的视线,眼里多了几分殷憷没见过的桀骜的光。他脚步微微一滞,复而如常。
片刻,殷憷面上再度挂起笑意,一派贵公子模样。
即便早就做好了准备,再见到他时,祁晞的心还是“咯噔”跳了一下,一时有些怔忪。
他成熟了许多,紫衣华袍一如当年,眉眼间艳色不减,只是唇角勾起的弧度更冷了,眼中的笑意也更加深沉,让人猜不透他的心思。
两年未见,恍如隔世。
瞧着这场面,七杀心中复杂。他打小跟在少主身边,从未见少主对什么人上心过,除了眼前女子,也从未见少主失控过,除了得知这女子失去行踪的那一刻。
人人都说她死了,偏偏少主不信。
两年来,少主从未停止过找她,用尽了所有的办法,努力变得强大,只为早点脱离家主的掌控,早点找到她。可没想到再见时,他们二人都如此平静,至少,表面如此。
乔堇眯了眯眼,微微侧身,正好挡住了祁晞的身形。
祁晞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对他露出一个安抚的笑来:“师兄,没关系。”
殷憷自然没错过那笑容,稍稍捏紧了手中折扇,笑容更深。
七杀低头,不敢再看。
“阿夕,好久不见。”殷憷开口,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他眼中山雨欲来,偏偏笑意悠然,让人捉摸不透。
心中的波澜已然平静,祁晞面色平和,福了福身:“少主。”
祁照没有来,其它弟子也早已退下,如今春朝堂不过他们四人。
“你没有什么,要和我说的吗?”
殷憷在笑,可祁晞知道,这是他在克制自己发怒时的一贯神情。
祁晞默然,心神繁杂,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就在殷憷的笑容逐渐加深时,她平静地说:“对不起,少主。”
殷憷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好似听到什么有趣的事般,缓缓笑出了声。
乔堇神色极为冷淡,似笑非笑:“若在下师妹真有对不住殷少主的地方,还请海涵,祁莲山庄自会偿还。”
殷憷笑容潋滟,眼神却更冷了,还未开口,传来一声轻灵俏皮的笑,打破了这平静之下的暗流涌动。
“阿憷,你来拜会神医弟子,怎么不叫我?我一直听闻祁先生有一得意弟子,天资卓绝,颜如冠玉,心下很是好奇,如今可终于有机会得见了。”
付颜身着浅粉衣裙,十分娇俏可人。她音色泠泠,语中带笑,即便没有传召就闯了进来,也不会让人觉得讨厌。
她似笑似嗔地觑了殷憷一眼,随后目光落在乔堇脸上,眼底闪过一丝惊艳。
鼻梁高挺笔直,琉璃浅眸如湖光水色,薄唇淡粉润泽。素色青衣穿在他身上,显得格外风致飘渺、气度高华。
此刻他唇角带笑如煦色韶光,可眼神冷然拒人千里之外。
如此极致反差,实在很吸引人。
殷憷已是世间不可多得的美男子,两人相较之下,乔堇竟更胜一筹,不似凡人。
“想必这位就是乔公子吧?果然名不虚传。”
她笑着行了礼,视线扫到祁晞时,面露惊讶。
“阿夕姑娘,你怎么在这里?”
自她出现,殷憷便一语未发。
乔堇勾唇,接过她的话:“付小姐亦如传闻,实乃佳人,”目光一转,看向殷憷,“和殷少主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殷憷笑意森然,付颜面露羞涩。
乔堇又疑惑道:“付小姐好像认识在下的师妹——祁晞?”说到最后两个字,他稍稍加重了语气。
付颜恍然大悟一般:“啊,阿夕......不,祁晞姑娘,你如今竟然是祁先生门下弟子?当真可喜可贺呀!”
好像十分为祁晞高兴,她笑得很真诚。
祁晞亦回之一笑,笑意未达眼底:“付小姐,别来无恙。”
付颜表情天真,如见到多年好友一般,上前挽住了祁晞的手臂,半是嗔怪半是撒娇:“祁晞姑娘,我陪阿憷来问诊,一路上都没什么可心人陪我说话,可无聊了。到了这儿就更陌生了......不过,没想到你也在这,真是太好了!听闻祁莲山庄有一莲池,花开两色极为罕见,你能带我去看看吗?”
看着她挽上来的手,祁晞眼神复杂,付颜毫无所察般仍旧笑意盈盈,眼底隐隐含着期待,好像真的很想去见识见识这传闻的莲池。
祁晞收回视线,点点头:“乐意之至。”
还未转身,乔堇温和提醒:“阿晞,等会儿还要练剑,别忘了。”
知道他是在担心自己,一丝暖意涌上心头,祁晞笑道:“师兄放心,阿晞从不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