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众人齐聚在小小的休息室。盛景焕最后进来,身上带着厚重的油烟味。
“麒麟,你的心意我们收到了,不过今天就尝尝本队长的手艺吧!”他惦记着锅里的菜肴,说完转身要回厨房。
麒麟焰坐在门边,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口。盛景焕脚步一顿,低头看去——那只手白皙纤细,力道却不小,将他的袖口攥出一道褶痕。
“你做的菜,我回来吃完,不会浪费。”她说。
盛景焕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麒麟焰已经截住了他的话头:“就当庆祝与你们成为朋友。”
辰泊澈坐在麒麟焰身侧,闻言沉吟片刻,开口道:“景焕,既然是心意,就听麒麟焰的吧。”
宋熙莳也点头附和。他怀中抱着一盆绿萝,叶片翠绿欲滴,是打算送给麒麟焰点缀房间的。
盛景焕目光上移,对上那双平静却让人难以拒绝的蓝眸。
“好吧。”他抬手揉了揉凌乱的头发,笑道:“恭敬不如从命!”
一行人来到学院外围最为繁华的地段。一座典雅的三层木楼矗立眼前,飞檐翘角,灯火通明。
“珍馐阁?!”宋熙曦急忙拉住要往里走的麒麟焰,“这里…会不会太破费了?”
珍馐阁是学院周边公认的顶尖食府,通常只有高年级学子庆祝重大比赛的胜利,或是家境优渥的学子才会光顾。盛景焕其实也馋这家许久。只是离家时,长辈们一致赞同让他们“体验民间疾苦”,加上学院内通行积分制,他们几人身上除了必要盘缠,实在没留多少闲钱。
吱呀一声,珍馐阁的门从内被拉开。一位身着锦缎华服的中年女人快步走出,目光精准锁定麒麟焰。
“哎呦!我说怎么今儿个檐下的喜鹊叫得欢快,原来是麒麟小姐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呀!”
女人的声音清亮悦耳,脸上笑容比门口灯笼还灿烂几分。
“花掌柜。”麒麟焰朝她微微颔首,“这几位是我朋友,烦请安排一间清净的雅室。”
“好嘞!您的朋友那自然也是贵客!”花掌柜朝着屋内扬声招呼,“快!好生伺候着!”
盛景焕被两位小伙计虚扶着引路,直到踏入门槛时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自己走便好...有劳,有劳。”
花掌柜亲自引路,领着几人穿过前厅,来到一处名为“澄心阁”的雅间。推门而入,檀香袅袅,颇有一番清幽之意。
伙计奉上香茗。宋熙莳端起茶杯,凑到鼻翼前轻嗅:“掌柜,这泡茶的水,可是取自山泉泉眼处的活水?”
花掌柜执壶的手一顿,侧目看向宋熙莳:“正是,此水至清至柔,公子是懂茶之人?”
宋熙莳轻轻摇头:“不敢当。只是时常与草木为伴,对这些气息较敏感些。”
宋熙曦在一旁偷笑,知道弟弟是谦逊了。麒麟焰看着眼前嫩黄的茶汤,也捧起茶杯,学着宋熙莳的样子轻轻嗅了嗅。
花掌柜俯身将一本制作精良的菜谱递上,麒麟焰接过,翻得熟练,信手点了几道菜,连菜名都不必看。
第一道菜肴上桌,银质餐盖尚未揭开,一股浓郁的香气已先声夺人。盛景焕不自觉身体前倾,喃喃道:“好熟悉的味道...”
“是蜜羽鸡!”宋熙曦惊喜出声。
盖子揭开,烤鸡外皮金黄酥脆,混合着花蜜与果木烟熏的甜美,是她在黎耀时最爱的滋味。
紧接着,一道摆盘精致的蔬菜塔被端上桌,碧色的酱汁淋在层层叠叠的时蔬之间,如同一座翠色的小山。
“苍翠叠...”宋熙莳低声念道。
一壶温好的果酒被端到辰泊澈面前,馥郁的果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这是黎耀各种庆典宴会上常见的果酒,也是他与盛景焕幼时比试后,属于胜利者的战利品。
一道道带着鲜明黎耀特色的菜肴被陆续呈上,很快摆满了圆桌。黎耀的几人看着满桌熟悉又亲切的菜肴,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哽在喉间。
麒麟焰见无人动筷,问道:“不饿吗?”
“呜…”宋熙曦眼眶泛红,声音哽咽:“麒麟,我们想这一口家乡菜想了好久了…”
辰泊澈举起果酒,温润一笑:“这份心意,远比菜肴重要,麒麟焰,多谢。”
宋熙莳也用力点头,他才十六岁,离乡数月,心底对故乡的眷恋从未停止。
盛景焕猛地一拍桌子,碗碟震得叮当响,麒麟焰刚夹起的一只蜜羽鸡腿被震落在桌上,她低头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鸡腿,又想起哥哥教导过的餐桌礼仪,默默收回了筷子。
“真是太震撼了!”盛景焕激动道,浑然未觉自己方才干了什么。
麒麟焰抬头看向站起来的他——比起菜肴,很显然,是他更加让人震撼。
盛景焕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目光扫过所有队友,最后灼灼落在麒麟焰身上:“为了这一桌能馋死人的家乡菜,和我们最棒的朋友——麒麟焰,干杯!”
“干杯——”
杯盏相鸣,欢声笑语溢出了澄心阁。
麒麟焰从未喝过酒,只是学着旁人的样子碰杯。果酒入口温润,后劲却绵长。几轮举杯后,麒麟焰耳根发烫,思绪像蒙了一层薄纱。她拉了拉身旁宋熙曦的衣袖:“我出去透透气。”
宋熙曦正聊得兴起,没多注意,只道:“好呀,快去快回,等你哦!”
麒麟焰起身走出雅间,沿着木廊往后院那片幽静的竹林走去。晚风带着竹叶的清气,吹散了些许燥热。她趴伏在冰凉的木质栏杆上,微烫的脸颊侧枕在交叠的小臂间,阖上了眼。
走廊另一侧不合时宜地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麒麟焰若有所觉,睁开眼看向来人——
是隆昊恩。
两人视线相遇,隆昊恩脚步微顿,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碰见她。他敏锐地捕捉到了空气中的果酒香气,嗤笑一声:“怎么?黎耀的甜水,后劲上来了?”
麒麟焰没理他。
隆昊恩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心头不知为何闪过一丝不自在。他别开视线,拧开腰间的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入喉,带来灼烧般的暖意与辛辣。
他朝麒麟焰晃了晃手中酒壶:“这才叫酒,你喝的果汁,哄小孩的。”
麒麟焰的目光落在那只酒壶上,定定看了片刻,随后她站直身体,伸手指了过去:“想要这个。”
“什么?”隆昊恩差点被下一口酒呛到,以为自己听错了。
“想要这个壶。”麒麟焰重复着,有种孩子索要玩具般的纯粹。
“你可不行。”隆昊恩把酒壶往身后一藏,“这是天罡国特产的‘罡风酿’,就你那能被甜水放倒的量,这一口下去喉咙都得烧穿。”
麒麟焰不说话,只直勾勾地看着他,眼神干净、诉求明确,让人难以招架。
隆昊恩被她看得心头莫名烦躁。
“啧…麻烦。”
鬼使神差地,他将酒壶上的挂绳套过她的脑袋,把酒壶挂在了她脖子上。
“喏,挂这儿看,行了吧?”
他抱起手臂,颇有些恶作剧的意味。
麒麟焰低下头,双手捧起胸前的酒壶,手指描摹着壶身精美的雷霆浮雕,感受着那冰凉的金属触感。
隆昊恩抱着手臂站在一边,看她像研究新玩具一样捣鼓酒壶。一丝淡然的笑意悄然爬上他的眼底,化作他在麒麟焰面前从未有过的平和。
然后,麒麟焰以惊人的速度仰起头,对准壶嘴,灌了一大口。
“喂!停下!”
隆昊恩伸手去夺却为时已晚。
“咕嘟咕嘟...”
清晰的吞咽声在廊下响起。
下一秒——
“咳咳!咳咳咳咳——”
麒麟焰猛地弯下腰剧烈呛咳起来。火辣的感觉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呛得她眼泪都涌了出来,小脸蛋涨得通红。
“白痴!吐出来!”
隆昊恩上前一步,一手扶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有些笨拙却又刻意控制力道地拍她的后背,试图帮她顺气。
麒麟焰被呛得说不出话,抓着隆昊恩扶着自己的手臂咳了好一会才缓过来。酒意因为这猛烈一击彻底上头。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眉头紧锁的隆昊恩。天旋地转间,眼前人高大的身形与记忆中那个熟悉的身影微妙重叠。
“哥哥?”她呢喃出声。
隆昊恩的手骤然停住,淡淡的幽暗香气混着辛辣的酒气一齐钻进他的感官。
“哥哥。”她又喊了一声,比方才更加清晰。
隆昊恩猛地回过神:“谁是你哥!看清楚我是谁!”
她抓着他手臂的力道更紧了些,那双被水汽浸透的蓝眸模糊地映出隆昊恩僵硬而错愕的脸,声音隐隐发颤:“哥哥,疼。”
“你…哪里疼?”他下意识问道。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我越长大它越疼,我要死了。”
“你…瞎说什么!”隆昊恩一时怔在原地,“你那么厉害,谁能杀得死你?”
麒麟焰没有立刻回答,脑海中闪过从小到大一次次面对力量反噬时的场景。
“厉害,才疼。”她说。
彼时,盛景焕正心急如焚地寻找着许久未归的麒麟焰,他循着隐约的动静和酒气冲进后院,映入眼帘的便是眼前这一幕——
隆昊恩扶着麒麟焰的肩膀,麒麟焰抓着他的手臂,两人之间挨得很近。
隆昊恩认出来人是她的队长。
“喂!”他看向盛景焕,语气生硬:“来得正好!快把她弄回去!”
盛景焕一个箭步冲上前,目光急急扫过麒麟焰——脸颊微红、泪痕未干、似乎醉得不轻,脖子上还挂着个陌生酒壶。
“你对麒麟做了什么?”他警惕地看向表情不太自然的隆昊恩。
这质问的语气点燃了隆昊恩本就烦躁的情绪:“我能做什么!她自己喝多了认错人!”
盛景焕周身火气蒸腾,隆昊恩握拳的指尖也迸发出细小电弧。气氛陡然凝重。
火焰的灼热与雷电的暴烈刺激着麒麟焰被酒精麻痹的神经。这样的气息…不属于哥哥。
瞬间清晰的认知像一盆冰水浇在意识上。她松开了抱着隆昊恩胳膊的手,往后一退,后背不偏不倚撞进盛景焕怀中,他下意识扶住了她。
麒麟焰站稳后,没去看旁边两人变化的脸色,她的注意力被脖颈间沉甸甸的重量吸引了——那只酒壶正悬在她胸前,轻轻摇晃。
刚才,就是这东西让她短暂地陷入了一场“哥哥在身边”的幻境吗?
一个荒谬的念头冒了出来:再试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