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网 第35章 卧底

张若木把车停在了距离那栋废弃厂房大约两百米的路边。

两个人坐在车里，隔着挡风玻璃看着那栋灰白色的三层建筑。厂房的外墙已经斑驳脱落，露出下面暗红色的砖体，二楼的窗户缺了几块玻璃，用木板从里面钉住了。一楼的大门是一扇卷帘门，拉下来锁着，门缝下面塞着一沓发黄的报纸。

整栋楼看起来像是被遗忘了至少五年。如果不是门口两个角落各有一个没有亮但明显是新安装的摄像头。

"摄像头的位置。"云飞说。"门口两个，左边那个对着大门入口，右边那个覆盖了门前的整条通道。如果楼后面还有，那这栋楼的安保水平就远超一个普通废弃厂房的标准了。"

张若木没有立刻回答。他从副驾驶的储物箱里拿出一副望远镜，举起来观察了一会儿，然后放下。

"摄像头是海康威视的最新款，带夜视功能，支持联网远程监控。"他说。"这种型号一套下来两千多，装在这种地方，不是为了防贼。是为了防我们。"

云飞偏过头看着他。"你连摄像头的型号都认识？"

"以前办过一个案子，嫌疑人用同款摄像头监控自家门口。"张若木把望远镜收好。"职业习惯。"

云飞"啧"了一声，转回头，又盯着那栋厂房看了一会儿，然后说："现在的问题是。怎么进去。"

"不能从正门进。"张若木说。"摄像头覆盖范围太广，从正门进去一定会被拍到。"

"后门呢？"

"需要绕到楼后面去看，但如果我们开车绕过去，可能会被里面的监听设备捕捉到引擎声。"

云飞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有一个办法。"

"什么？"

"我一个人从后面绕过去，你在这里等我。"

"不行。"

云飞还没来得及把后半句说完，就被张若木打断了。语气很果断，没有商量的余地。

"你听我说完。"

"不行。"张若木转过头看着他，表情很平静，但云飞从他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从未见过的认真。"如果里面有人，你一个人进去，出了事来不及支援。如果里面没人但有陷阱，你一个人进去，没人能拉你出来。"

"但我比你灵活，我翻墙比你快。"

"不行。"

云飞张了张嘴，发现张若木的态度比他想象的坚决得多。他认识张若木这么久，第一次看到他用这种语气说话。

"那你打算怎么办？"云飞问。

"先回去。"张若木发动了车。"确定了位置，回去申请搜查令。走正规程序。"

"申请搜查令至少要两天。"

"两天比出事好。"

云飞想反驳，但张若木已经挂挡倒车了。他打方向盘的动作很稳，没有多余的犹豫，车子在狭窄的街道上掉了一个头，朝着来时的方向驶去。

云飞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倒退的厂房，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憋屈感。他知道张若木是对的。一个人去翻一个可能有陷阱的废弃厂房，确实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但他也知道，如果走正规程序，等搜查令批下来，那个服务器里的数据可能已经被转移了。

"张若木。"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那个服务器里的数据被转移了，我们可能再也没有机会找到M的痕迹了？"

张若木没有回答。他握着方向盘，目光盯着前方的路面，沉默了很久。车子开过了两个路口，他才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想过。"

"那你还。"

"但我也想过，如果你出了事，我怎么办。"

云飞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张若木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争论的事实。他没有看云飞，目光一直盯着前方。但云飞看到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云飞先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你这是在担心我？"

"是。"

张若木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简单直接。

云飞用手指敲了敲副驾驶的扶手。他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因为张若木的回答太直接了，直接到他所有的调侃和回避策略都失去了用武之地。

"……你这样，我以后都不敢跟你开玩笑了。"云飞最终憋出了这么一句。

张若木没有回答，但云飞注意到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回到市局之后，张若木直接去了李庆文的办公室，申请对西区工业园那栋废弃厂房的搜查令。

云飞没有跟过去。他坐在网安实验室里，盯着电脑屏幕上的那个尚未破解的服务器地址，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最终还是放下了。

他发现自己没办法在张若木不在场的情况下，独立决定要不要黑进那个服务器。不是因为技术上的问题。技术上他完全做得到。而是因为张若木说了"回去申请搜查令"，而云飞发现自己不想让他失望。

这个念头让云飞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张若木回来了。

"李队怎么说？"云飞问。

张若木在他旁边坐下来，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同意申请搜查令了。但他说。即使拿到了搜查令，我们也不能确定那个厂房里到底有什么。如果里面只是一台废弃的服务器，没有任何违法内容，那我们的搜查就白费了，而且会打草惊蛇。"

云飞点了点头。李庆文的顾虑是有道理的。

"所以李队的意思是，最好能先确认厂房里确实有违法证据，再申请搜查令。"

"怎么确认？"

张若木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派人进去探一下。"

云飞愣了一下，然后立刻反应过来："派人进去，意思就是。派卧底。"

"嗯。"

"你有人选吗？"

张若木没有回答。

云飞看着他的表情，忽然明白了。张若木有人选，但他不想说出口。因为他知道，如果他说出来，云飞一定会主动请缨。

"你不想让我去，对不对？"云飞说。

"对。"

"但你也没有别的人选。"

张若木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张若木，我有个想法。"

"什么？"

"让我去。"

张若木抬起头，看着云飞。他的眼神混合着担忧和拒绝。

"我说了，不行。"

"你听我说。"

"云飞。"

张若木叫了他一声，带着一丝请求意味的语调。

"你知道那有多危险吗？"

云飞张了张嘴，但张若木没有给他插话的机会，继续说了下去，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怕自己一停下来就说不下去了：

"那栋厂房外面有监控，里面可能有陷阱。如果丁鹤那边的人在里面守着，你一个人进去，连求救的机会都没有。如果M在里面，他认识你。他三年前就认识你。你进去了，他认出你，你知不知道你面对的会是什么？"

他的声音没有提高，但每一句话都像是一块石头，沉沉地砸在空气里。

云飞看着他，忽然觉得喉头发紧。他认识张若木这么久，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这么激动。张若木永远是温和的、从容的。但此刻他坐在那里，双手交握，指节发白，说话的声音虽然平稳，但云飞能听出那些字句之下的情绪。不是愤怒，是恐惧。

张若木在害怕。害怕他出事。

云飞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很稳："张若木，我知道你担心我。但你想过没有。如果那个服务器里的数据被转移了，我们可能再也没有机会接近M了。丁鹤那边已经知道有人在查他们了，时间拖得越久，他们的警惕性越高。"

"但你。"

"我比你想象的要能打。"云飞打断了他。"我十六岁的时候一个人翻过派出所的围墙，十八岁的时候在网吧被五个人堵过，我一个人打出去。虽然也挂了彩，但至少没进医院。"

张若木看着他，没有说话。

"而且，我不是去送死的。"云飞继续说。"我有计划。我会先观察那栋楼的监控死角，确认里面没有人的情况下再进去。如果发现任何异常，我不会硬闯，立刻撤回来。"

"你保证？"

"我保证。"

张若木沉默了很久。云飞看到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慢慢松开了，又握紧，又松开。

"给我一天时间。"张若木最终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一天之内，我想到别的办法，你就不去。如果我想不到。"

他没有说完。

但云飞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好。"云飞说。"一天。"

张若木站起来，没有再看云飞，转身走出了实验室。他的背影在门口停了一下，像是有话想说，但最终还是没有回头，径直走了出去。

云飞一个人坐在实验室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他知道张若木不是真的接受了他的计划。他只是暂时找不到更好的选择，所以让步了。但云飞也知道，如果张若木真的在一天之内想到了别的办法，他还是会拒绝让自己去。

他转回头，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个尚未破解的服务器地址，忽然觉得，不管张若木能不能想到别的办法，他都已经做好了准备。

因为有些事，不是只有警察才能做。有些事，只有他才能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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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卧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