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网 第34章 人脸

云飞在电脑前面坐了整整一个上午。

乌鸦被反向追踪的消息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脑子里。他反复检查了自己和乌鸦之间的通讯链路，确认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被追踪的痕迹。但对方能发现乌鸦在查那个IP段，说明对方的监控范围比他们想象的要大得多。

他喝完了第三杯咖啡，揉了揉眼睛，重新把注意力拉回到屏幕上。

那个位于云城西区的私人服务器，是他目前唯一的突破口。

他顺着那个"饵"账户的数据流，一层一层地往上追溯。每经过一层跳板，他都在心里默默记下节点特征。IP段、端口号、数据包的大小规律。这些细节在别人眼里可能只是一堆杂乱无章的数字，但在云飞眼里，它们像指纹一样，每一个都有独特的纹路。

追踪到第四层的时候，他发现了异常。

那个服务器的数据流并不是一直在活动的。它每隔四个小时才发送一次心跳信号，信号长度只有几个字节，像是在确认"我还活着"。这种通讯模式在黑客圈里有一个专门的叫法。"嘀嗒协议"，通常用于需要长期潜伏但不希望被发现的节点。

"还挺谨慎。"云飞自言自语了一句，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试着向那个服务器发送了一个伪装成心跳信号的探测包。

几秒钟后，探测包被弹了回来。对方拒绝接收任何未经认证的数据。

云飞没有被这个结果打击到。对方的防御越严密，越说明这个服务器里存着值得保护的东西。

他正琢磨着怎么绕过对方的认证机制，身后传来脚步声。

张若木从李庆文的办公室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他把文件放在云飞面前，说："人脸比对的结果出来了。"

云飞放下鼠标，拿起文件翻开。里面是一份技术比对报告，上面盖着市局技术科的章，结论栏里写着一行字。"经比对，监控画面中取款男子与周海面部特征匹配度达百分之九十七点三"。

"百分之九十七点三，"云飞念了一遍，抬头看着张若木。"这个数据够不够抓人？"

"够是够。"张若木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来，表情并不轻松。"但问题不是能不能抓他。是抓了他之后怎么办。"

云飞明白他的意思。周海只是一个项目经理，抓了他，他最多供出丁鹤。但丁鹤上面还有M，M上面还有整个暗网平台。如果现在打草惊蛇，把周海这条线掐断了，他们可能就再也找不到通向M的入口了。

"所以你们决定怎么办？"

"李队的意思是先监控，不动他。"张若木说。"我已经申请了对周海的通讯监控和行踪跟踪。技术科那边会二十四小时盯着他的手机和网络活动。"

"那他账户里那五十万呢？"

"暂时不动。让钱行长那边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云飞点了点头，把文件合上，推回张若木面前。他想了想，说："我刚才也发现了一个东西。"

他转过电脑屏幕，让张若木能看到他刚才的分析结果。"那个'饵'账户，我顺着它的数据流往上追了四层，发现它连接着一个位于云城西区的私人服务器。这个服务器每四个小时发送一次心跳信号，不接受任何未经认证的连接请求。"

张若木盯着屏幕上的拓扑图，眉头微微皱了起来。"这个服务器里有什么？"

"不知道。"云飞说。"但它跟'饵'账户之间的通讯用了三层加密，而且用的是自定义协议。不是市面上通用的加密框架。能写这种协议的人，水平不会低。"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怀疑这个服务器是暗网平台在云城本地的一个核心节点。"

张若木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能定位到服务器的物理位置吗？"

"IP是虚拟的，经过了至少三层□□跳转。"云飞说。"但如果让我物理接触一下那个服务器，给我几个小时，我可能能拆了它的加密。不过前提是。你们得先找到它在哪里。"

张若木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云飞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这件事我会想办法"的意思。

云飞转过头，继续敲键盘。他需要想办法绕过那个服务器的认证机制，至少要拿到它的真实IP地址。

张若木在旁边坐了一会儿，没有走。他也没有说话，就只是坐在那里，看云飞操作。

云飞被他盯得有点不自在："你没事做吗？"

"有。"张若木说。"但李队让我等通知，技术科的监控设备还没调试好。"

"那你也没必要坐在这里看我敲键盘吧？"

"挺好看的。"

云飞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他偏过头，看着张若木。张若木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但他的目光没有回避云飞的视线。

云飞先移开了目光。

"……你这个人，说话真的很容易让人误会。"他嘀咕了一句，转回头继续敲键盘，但敲击的速度明显比刚才慢了一点。

"误会什么？"张若木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笑意。

"误会你对我有意思。"

云飞说完这句话之后，自己都愣了一下。

张若木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大概有三秒钟，语气很轻的说："你猜。"

云飞的手指完全停住了。他转过头。张若木没有看他，而是低着头，手里拿着那份人脸比对报告，翻来覆去地看。但翻报告的手，比刚才稍微慢了一点。

实验室里的空气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

云飞先开口了。他清了清嗓子，说："张若木。"

"嗯。"

"你知道你刚才那句话，叫'撩'吗？"

张若木抬起头，表情正直得像一面国旗："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云飞被他这副"我什么都没说"的表情噎住了，张了张嘴，发现反驳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最后只能转回头，用力地敲了一下键盘。"行，你厉害。"

张若木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就在这时候，实验室的门被推开了，姚天籁端着一杯咖啡走进来，看到两个人坐在同一台电脑前面，云飞的脸有点红，张若木的表情异常正经，她端着咖啡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

"……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是。"云飞头也不抬。

"不是。"张若木同时说。

姚天籁站在门口，端着咖啡，表情像是在说"你们两个能不能统一一下口径"。

她在云飞对面坐下，喝了一口咖啡，然后说："正事要紧。"

她把一张纸条放在桌上，推到云飞面前。"我刚跟技术科确认了，周海的手机通讯记录里，有一个号码最近一周的通话频率异常高。平均每天三到四通，每次通话时长不超过两分钟。但那个号码，没有实名登记。"

云飞拿起纸条，看了一眼上面的号码，然后输入了自己的电脑系统里。几秒钟后，他皱起了眉头。

"这个号码的信号基站定位，最近一周都在云城西区。"他转过头看着张若木。"范围跟那个私人服务器的IP定位区域，高度重合。"

张若木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西区哪里？"

云飞把地图调出来，基站定位的区域在地图上被标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圆形。那个区域覆盖了大约两平方公里的范围，包括一片老旧的工业区、几栋居民楼、以及一条废弃的铁路线。

"范围太大了。"张若木说。"能再精确一点吗？"

"如果我能拿到那个服务器的真实IP，就能精确到具体坐标。"云飞说。"但前提是。"

"前提是你要先找到那个服务器。"张若木接上了他的话。

云飞点了点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看向姚天籁。

姚天籁被两个人看得有点发毛："你们看我干什么？"

"姚队。"张若木开口了，语气很正式。"你认识西区那边的派出所的人吗？"

姚天籁警惕地看着他："认识。怎么了？"

"能不能让他们在工业区那边做个例行消防检查。顺便看看哪个厂房用电量特别大？"

姚天籁沉默了三秒，然后说："张若木，你这是在让我帮你搞非法调查。"

"是合法的。"张若木面不改色。"消防检查本来就是例行工作。"

"那用电量呢？"

"顺便看一下。"

姚天籁端着咖啡看着他，表情复杂。半晌，她叹了口气，拿出手机，翻了一会儿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拨了过去。

"喂，老赵？我是网安姚天籁。有个事想请你帮忙。你们西区那边，最近有没有安排消防检查？……没有？那正好，我这边有个案子需要你们顺道看一下……"

云飞在旁边听着，忍不住低声对张若木说了一句："你让网安副支队长帮你走后门搞消防检查，这合理吗？"

张若木面不改色地回答："只要结果是合法的，过程可以灵活一点。"

云飞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比自己想象的要"坏"得多。他以前一直以为张若木是一个一板一眼、按规章办事的老好人，但相处下来才发现。张若木的"温柔"只是他的表面，他真正做事的时候，脑子转得比谁都快，手段也比谁都灵活。

姚天籁挂了电话，对张若木比了一个"OK"的手势。"老赵说他们下午正好要去西区工业园做消防抽查，到时候帮你留意一下用电量异常的建筑。"

"谢了。"张若木说。"改天请你吃饭。"

"别。"姚天籁举起咖啡杯挡住自己的脸。"你俩的饭我不吃，吃完了还得给你们当电灯泡。"

云飞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张若木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他的耳尖，又红了。

下午三点，西区派出所的老赵传来消息。工业园里有一栋废弃的电子厂房，最近三个月的用电量异常高，但厂房的登记状态是"停产"。

"停产还用电，用这么多。"张若木把消息念出来，抬起头看着云飞。"多半就是那里了。"

云飞站起来，抓起外套。"走吧。"

"去哪？"

"去看那个服务器。"

张若木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如果我们现在过去，可能会打草惊蛇。"

"我知道。"云飞说。"但我们不去，就永远不知道那里面有什么。"

两个人又对视了一眼。

张若木先让步了。他拿起车钥匙，说："我去开车，你在门口等我。"

云飞点了点头，跟着他走出了实验室。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到姚天籁在后面低声说了一句："你们两个，注意安全。"

云飞没有回头，只是举起手，朝她摆了摆。

坐进张若木的车里之后，云飞系上安全带，偏过头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他的心跳有点快，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

车子开出去一段路之后，他忽然开口问了一句："张若木，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如果那个服务器里，真的有我们在找的东西。那M为什么还没有销毁它？"

张若木没有立刻回答。他握着方向盘，目光盯着前方的路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个云飞没想到的答案："也许，他不想销毁。"

云飞转过头看着他。

"如果那个服务器是暗网平台在云城本地的核心节点，"张若木说，"那上面存着的，可能是他整个平台的数据。他舍不得销毁。就像你舍不得删掉你自己写的代码一样。那是你的心血。"

云飞愣了一下，然后不得不承认，这个解释，比任何技术分析都更有说服力。

车子继续向前开，穿过云城拥挤的街道，驶向城西那片灰蒙蒙的工业区。街道两旁的建筑从高楼大厦逐渐变成了低矮的厂房和仓库，天空也变得更加开阔，灰白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城市上空。

云飞看着窗外，忽然觉得，他们在走向一个十字路口。一个可能改变整个案件走向的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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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人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