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网 第25章 猜测

伪造访问记录花了两天。

这两天里张若木没有催过他一次。云飞有时候觉得这个人很奇怪，明明自己是整个专案组里最急的人，但他从来不把这种急压在别人身上。他会安静地等，偶尔路过网安实验室的时候往里面看一眼，确认云飞还在，然后就走了。

不打扰你。这是一个刑警能给出的最大尊重。

云飞在第二天深夜完成了伪造脚本。他没有用自己的电脑，用的是市局技术科的一台备用机，系统全新安装过，没有接入任何个人账号。他花了一整天模拟省厅日常的访问模式正常的人员登录、数据调取、下班后的低流量时段把这些模式生成了一段足够真实的流量数据，然后在第三天凌晨三点触发了那个监控脚本。

脚本没有反应。

确切地说，脚本有反应它复制了伪造的关键词搜索结果，打包发到了那个境外地址但没有触发任何反向追踪。这意味着伪造成功了。

云飞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那行"数据已传输"的提示看了五秒钟，然后关掉了电脑。

他走到走廊尽头，推开消防通道的门，坐在楼梯上给张若木发了一条消息。

「成了。」

凌晨三点十二分。他本来以为张若木已经睡了。但消息发出不到三十秒，手机震了一下。

「我在局里。你来我办公室。」

云飞看着那行字，莫名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地撞了一下。他没有细想，把手机揣进口袋上了楼。

张若木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灯亮着。门没关，云飞站在门口看到张若木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纸质卷宗，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他没有穿外套，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中段，握笔的手腕上有一道不太明显的红痕云飞认出那是防弹衣的肩带勒出来的。

张若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说坐，然后站起来去饮水机那里接水。他接了两杯，把其中一杯放在云飞面前。

凉的。云飞端起来喝了一口，是温水。不是饮水机出来的那种半冷不热的水，是兑过的、刚好能喝的温度。

他放下杯子没有说话。

张若木坐回位置上说你给我看看结果。

云飞把自己的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他截下来的几张图脚本触发的完整日志链，从省厅端口到境外地址的完整路径，以及他伪造的那段流量的执行记录。

张若木一张一张划着看完，然后把手机还给他。他说对方不会起疑？

不会。我用了三天正常流量做底噪，搜的关键词也跟冷冻游戏毫无关系。对方只会觉得是某个省厅的干警正常查资料。

张若木点了点头。他没有说"做得好"之类的话，但云飞注意到他肩膀的高度降了一点那是他在放松。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云飞没有走，张若木也没有让他走。

云飞开口了。他说我在想一件事。

张若木看着他。

何平的代码水平，你觉得怎么样。

张若木想了一下。他说从你之前给我看的那些代码片段来看，合格，但不出众。被关在地下室写了四个月的勒索病毒，能写成那样已经算不错了。

对。云飞说。问题就在这里丁鹤的人抓了一个技术合格的工程师，逼他写了四个月的勒索病毒，最后成品是那个水平。为什么？

张若木的杯子停在半空中。

云飞继续说。如果丁鹤或者他背后的人有更强的技术资源，为什么要用一个被逼着干活的工程师？找一个心甘情愿的高手效率不是更高？唯一的解释是他们不想让真正的高手出手。

张若木慢慢放下杯子。你是说丁鹤在用何平挡枪。

不只是挡枪。云飞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丁鹤故意用一个技术"过得去"的人来执行这个任务，是为了让我们以为暗网平台的整体技术水平就是这个档次。但仓库里的服务器布线、那个监控脚本的反追踪能力、暗网直播平台的底层架构这些东西不是何平这个级别的人能做出来的。

张若木沉默了很久。

你是说，真正做技术的人从头到尾没有出现过。

云飞点了点头。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那种默契来得无声但确切像两根独立的线条在某个点突然交汇，不需要解释，双方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张若木说你的判断是什么。

云飞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城市在深夜里是一片零星的灯火，云城在沉睡，但暗网不会。

他说有一个技术比我强的人，在给丁鹤撑腰。

张若木没有接话。他知道云飞说出这句话需要多大的勇气一个以技术为骄傲的人，亲口承认有人比他强，而且那个人在对立面。

云飞没有回头。他说我在仓库看到那几台服务器的时候就该想到了。那套布线的方案不是何平那种人能设计出来的，那是一个对网络架构有极深理解的人做的。服务器之间的数据流优化、备用链路的冗余设计、甚至机柜的散热布局都太干净了。

他转过头看着张若木。一个会被关在地下室里写代码的人，不可能设计出那种方案。

张若木说你觉得那个人是谁。

不知道。但我知道他跟丁鹤的关系不是上下级，更像是合作。丁鹤负责明面上的执行，他负责技术底层。

张若木站起来，走到云飞旁边，也看着窗外。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所以我们要找的不是一个写勒索病毒的人，是一个能设计整个暗网技术架构的人。

对。

张若木把手插进口袋里。他说我在想另一件事。

什么事。

你说的这个人，跟三年前利用你的人，是不是同一个。

云飞的手指僵在窗沿上。

他没有回答。因为他也想过这个问题，但他不敢往下推如果那个人和三年前利用他的人是同一个，那就意味着他从一开始就没有逃离过那个人的手掌心。

张若木没有逼他。他回到办公桌前把那杯凉透的茶一口喝完，然后把杯子搁在旁边，说了一句跟刚才的话题毫无关系的话。

你饿不饿。

云飞愣了一下。

我楼下那家二十四小时的馄饨摊味道不错。张若木已经站起来拿了外套。我请客。

云飞看着他穿上外套的动作，看着他把桌上的卷宗拢到一边、关上电脑、检查窗户有没有关好一系列行云流水的动作，跟这个人一样，温和、踏实、不会让任何人觉得被冒犯。

他说好。

两个人走出市局大门的时候，外面的空气凉凉的。云城的夏天还没真正到来，夜风里带着一点湿润的草木气息。张若木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刚好让云飞能跟上来。

云飞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有点奇怪凌晨三点多，一个刑警和一个黑客，去吃馄饨。

馄饨摊在市局斜对面的巷子里，一个老大爷守着，锅里的水汽在路灯下升腾成白雾。张若木跟老大爷打了个招呼，说老规矩，然后回头问云飞你要什么。

跟你一样。

张若木跟老大爷说了两句，然后带云飞坐到角落里那张塑料桌旁边。桌面擦得很干净，筷子筒里整整齐齐地插着一次性筷子。

馄饨端上来的时候云飞低头看了一眼。汤底清亮，紫菜和虾皮浮在面上，馄饨皮薄得能看到里面粉色的肉馅，上面撒了一把葱花。

他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汤。鲜的。

张若木坐在对面，没急着吃，先把辣椒罐推到云飞那边。他说这家的辣椒是自己炸的，很香，不算太辣。

云飞说你怎么知道我能吃辣。

张若木说你上次在食堂吃的麻婆豆腐，把周天倪看傻了。

云飞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没想到张若木会注意到这种事。

他没有接话，低头吃馄饨。张若木也开始吃，两个人隔着升腾的热气，谁都没说话。但这种沉默跟审讯室里的沉默不一样它不压迫，不尴尬，像一张刚好够两个人坐的长椅，谁也不嫌谁占地方。

吃到一半的时候张若木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放下勺子拿起来看了一眼，眉头动了动。

云飞抬起头。

张若木把手机转过去给他看。屏幕上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内容只有一行字:

「何平的车今天下午被一辆黑色奥迪跟了三条街。我们的人甩掉他了。K」

云飞放下勺子。何平被跟踪了。

张若木收回手机，打字回了一条消息，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他说保护组的人已经处理了，何平现在在第二个安全点。

但他没说"你不用担心里面的话。因为他和云飞都知道对方能摸到何平的护送路线，说明他们不仅知道何平出院了，还知道警方把他安排在哪里。

那个监控脚本，还没到真正亮剑的时候。

张若木把剩下的馄饨吃完，喝干净汤底，然后把碗放下。他说下周我要去一趟省厅。

云飞看着他。

去查那个端口是谁在维护。

一个人去？

张若木点了点头。

云飞想了几秒。他说我跟你一起去。

张若木看着他。筷子搁在碗沿上，没有动。

云飞说我不进省厅大楼，我在外面等你。但你需要一个人在你背后帮你看着数据。

两个人的视线在馄饨摊的白雾里对上，停留了几秒。

好。张若木说。

他站起来付了钱，跟老大爷说了句"今晚的汤格外鲜"，然后朝云飞偏了一下头。走吧。

云飞站起来跟上去。夜风比刚才又凉了一点，但他不觉得冷。

他发现自己好像开始习惯走在这个人身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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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猜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