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是无辜的。”
安静反复对自己默念这一句话,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这句话逐渐变成了一句魔咒。
像枷锁一样禁锢在她的脖子上。
她知道不该把自己对生活的愤恨在安宓面前泄露,可是她控制不住。
情绪积压了太多太久,去无可去走投无路。
每一次每一次,只要她一出去寻找工作试图独立,那个男人就把安宓丢在外面,或是用别的方法伤害安宓。
她尝试带着安宓一起去面试,安宓很乖,听话的待在公司边,连一颗糖果都不需要就能安安静静地待着写作业,不和陌生人走。
熟人比陌生人更狠。
上次她就差一点,就差一点就没能护住安宓,差一点安宓的脸上就要皮开肉绽。
从那以后,安宓就很害怕刀,看见锐利的刀具离近了就要瑟缩,不敢动弹,如果安静在她身边,安宓就会往她身上抱,紧紧贴着她。
法律竟然帮着疯子,这个世界真是疯了。
安静吞咽下心头愤恨,只能暂时放下了寻找工作的念头。
她等啊等,等到安宓上学。她很优秀,和她当年一样,学一遍就会,听一遍就懂,课后功课不用辅导不用催促,凡事都完成的很好。
小学第一个学期结束,安宓抱着几张第一名的奖状回来,摊在桌面上,又跑到安静身边软软地靠在她肩上说:“送给妈妈。”
很久不见的校园事物摆在木板桌上,记忆里很熟悉的奖状味道,现在被房间里的烟酒油污气味覆盖。
安静抱着她摸摸她的发丝,问:“你自己努力得到的,为什么要送给妈妈呢?”
安宓抱着她脖子,轻轻抬眼皮,尚且稚嫩的脸蛋靠在安静粗糙发黄的皮肤上,她柔软地说:“是妈妈生了我我才能学的,我的一切都是妈妈的。”
安静梗塞在心头的情绪被击打,说不出话。
她抱着她偷偷掉了一滴泪。
在安宓二年级时,安静再次外出寻找工作,屡屡碰壁。没人愿意要一个有八年无业期的高中毕业生,哪怕她曾经是附中第一,有高校奖杯也没有用,社会不看高中学历。
她跑了很多地方,最后终于找到一家从底层业务员开始干的公司愿意录取她。
可人心的恶好似毫无底线,他竟然□□安宓,安静顾不上自己苦苦找寻的工作,找了将近10个小时,把身上所有钱都给了出去,她才终于再一次抱住安宓。
冬季的江城太冷,在郊区厂房地上躺了数个小时的安宓已经开始失温。
不幸中的万幸是,安宓被敲晕过去了。她并不记得这一次绑架,安静决定隐瞒下来。不让她知道发生了这么可怕的事情,也辞去了自己好不容易找到的工作。
她试图过离开,可没有用。
法律屡屡维护,警察上门就装得一副好样子,离婚冷静期比她丧命的时间还长。
日渐消瘦的身体打不过他,一遍又一遍的暴力行为,安静只能用最后的力气护住安宓,不让那些棍棒落在安宓身上。
三十岁的身体不如年轻人,她长得像是四十岁的人一样,衰老皱纹,乌青淤血,安静只能把自己收拾得再干净一点,好维持自己所剩无几的体面。
安宓越来越优秀了,从不落榜的第一名,老师夸赞的好学生,保送附中的好成绩,一切的一切,都那么像曾经的安静。
恶魔般的话语变了样,那是一句童真的孩童软语。
——“我的一切都是妈妈的。”
疯长的负面情绪无法控制,滋生蔓延好似藤蔓,寄生在她身上,吸食她的生命力。她的内里已然空洞,只剩像树皮一样干涸枯燥,遍布裂纹的皮层。
安静忍不住对着安宓恶言相对,安宓那副畏惧的表情面向了自己。
那副表情安静很熟悉,安宓曾无数次对着别人露出那样的表情,而今,她对着自己露出这个表情。
惶恐畏惧,无措慌乱,甚至在安静张开双臂想拥抱她时,她下意识后退了。
为什么?
为什么安宓会害怕她?
她已经很努力了,为了不让安宓受伤害,她甚至愿意留在这个破烂的婚姻关系里十四年。
安静无法忍受自己辛苦培养出来的安宓对自己露出那样恐惧的神情。
一切的怨恨愤怼都指向一个人,心底深处怒吼着杀了他,毁掉这一切。
安静不能动手,杀了他会让安宓有一个杀人犯母亲。
法律的“公正”在这里讽刺的出现。
但她更不可能对安宓下手,她那么怕刀,怕到在那之后都没有做过一次备菜。
明明她在六岁时就可以踩着小板凳做一顿简单的菜肴,期待的望着她问:“妈妈,好吃吗?”
期待的眼神变成了恐惧。
压死骆驼的稻草太多,安静说不上最后一根是安宓的眼神,还是她自己的忮忌。
安静拿着刀对准心脏,刀尖对准。左冠状动脉,藏在肺动脉根部和左心耳夹缝里,主干1cm左右,只要擦到一点就可以。
屋外的滚滚雷响挡住了开门的声音,没有挡住安宓呼喊妈妈的声音。
安宓扑在她身边,死死抱着她,时隔很久第一次离刀这么近。她哭着求她不要离开,说她什么都可以做,说她可以辍学可以握刀,什么都可以,只要妈妈不离开她。
安静没有妈妈了,在她生下安宓的前一年,她的母亲因为一场车祸去世了。
那很痛苦,她的父亲是一个早就拥有私生子的男人,不负责任的、没有良心,只会花言巧语的男人,和安宓的父亲一样。
安宓不能没有妈妈。
骤雨敲击着玻璃窗,狂乱的心跳和滚烫的眼泪接连不断,位置在安静的脖颈大动脉处,来源于安宓。
冰凉锐利的刀落在破旧干净的被单上,安静抱着哭泣的安宓,轻轻拍抚她的后背,忍住哽咽安慰她。
“我们离开这里,我们离开这里两个人生活好吗?”
安宓在她颈窝哭着点头说好,说什么都好。
安静让安宓第二天放学自己回家收拾东西,先去火车站等她,自己则约着他和他缠斗。
男人是个窝囊包,他看见安静拿着刀在他腰上轻轻划出一点伤口,就往后退同意和她办离婚手续。好在离婚冷静期这种东西终于在前些日子废除,当天就办好了。
安静顾不上自己期盼已久的离婚证,急急忙忙赶去火车站。
安宓已经带着她们两个人的行李到了,她安静乖巧的坐在人流往来的火车站里,偶尔张望一下,看见安静就马上露出开心的笑脸。
列车在轨道之上轰鸣行驶,穿过山脉,跨过千里,绿皮火车在铁轨上安稳行驶 。
她们解脱了。
海城是安静的故乡,一个四季都不寒冷的地方,很适合安宓这样很怕冷的人。
但刚到的那个夏天,她还是中暑了。
体质太差,安静带着她去看了中医,喝了大半年才稍稍好转。
安静找了工作,工资不太高,但是日结,已经很难得。她带着安宓,没有经济来源,安宓又需要医药费,她只能先将就着干。
海城烈日和江城冬雪一样,会吃人,让人的皮肉都烧焦融化。
藿香正气水的味道很刺鼻,喝久了也就那样。
安宓还是很优秀,争取了学校的全额免学费,有很多学校都提前联系她说可以保送。
但安宓不想念那些,安宓说想读安静曾经想去的江大,想要用高考的方式进去。
她考上了,海城第一,理科状元。
是安静曾经唾手可得的。
那个卑劣的心思又浮出水面,那句童真的话语宛如噩梦循环。
安静再一次无法面对安宓,安宓在江城念书,安静在海城沉默,她们的命运走向了两个极端。
时隔很久,安静默默的看了自己的手很久,粗糙满是裂纹,干涸的印记已经刻在了骨上,工地干活留下的指节弯曲,磕绊挫伤的疤痕。
她不认得。
不只是手,所有的一切,都不是安静。
可这些就是此时此刻的安静,她能感知到这具身体的血脉搏动,这就是安静。
她无法忍受,她觉得自己真是一个脆弱的人。
她对不起安宓,可她没有办法了。
她控制不了自己心底那个念头,她甚至开始怨恨安宓,怨恨童言那么天真又那么残忍,怨恨她和自己那么相像又那么优秀。
十八岁生日快乐,安宓。
‘是妈妈对不起你。’
安静落下的泪水都落在自己皮肤的沟壑里,无法落在地面,就卡在那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她连信都不敢写,只留下一张卡和一条冰冷的信息。
那之后她换了一个地方生活,在安宓没去过的南城,雨水充沛的南城,安宓最讨厌的降雨天气在这里是常发事件。
安静从最底层开始干起,一点一点学习现在社会的知识,一点一点创造自己的事业。
摸爬滚打,抓住每一个机会,年少时的傲气和脸面都抛在身后。
40岁这年,她的公司终于正式开始盈利,之后的一切都很好,没人知道她曾经有那么一段过去。
坐在宽广明亮的办公室里,舒适的皮革椅微微旋转,安静看着外面的城市光景,甚至产生了一个念头——她想找安宓团聚。
很讽刺,这个念头才出现一秒就被她驳回了。
尤其是最后两个字。
找到安宓不难,她很有名,搜索江大安宓就能看见她的影像,穿着西装高跟,微微笑着对自己的毕业答辩侃侃而谈,作为优秀毕业生上台发言。
外部论坛上面都能看见她的消息,全球冠军,名利双收,真的很优秀。
当初那个念头好像随着安静事业的成长逐渐消失,她不再觉得安宓的优秀是一种置换。
可她没资格说那是一种传承。
她没有资格。
是她自己亲手抛弃了安宓,已经造成的伤害无法弥补,她不能腆着脸去求原谅,那会让安宓再一次回想起当年的事情。
好像只能这样,泪水再一次落下,直直落在她的办公桌上,实木办公桌把水珠打成一片圆,可心里依旧上不去,下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