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照进房间里,替她们烘干昨夜的潮湿,但心里的潮湿,只能慢慢的慢慢的,一点一点褪去。
叶长宁在日光和恋人的怀抱里睁开眼,用触觉和视觉确认安宓在眼前之后,又用目光仔细观察安宓的脸。
见过很多次的眉毛眼睛睫毛鼻子嘴巴,哪哪都好看,只是现在瘦了很多,鼻子看上去更加骨感,脸颊也消瘦很多。
眼尾带着哭泣过后的红,指腹轻轻碰一下眼皮,有些肿胀。
到底是忍耐了多久,才会有这么多眼泪。
叶长宁指腹落在她脸上,不敢太用力,轻轻用鼻尖碰一下她的,温热的,真实的。
昨夜太昏暗,现在叶长宁借着日光去找她那几颗熟悉的小痣,左眼眼睫那颗躺着的褐色桃心,锁骨上圆圆的小黑,左耳垂的黑色小半。
为了不吵醒安宓,背部那片会被蝴蝶扇动的碎叶就不确认了。
熟悉的事物让梦中的冰冷恐惧稍稍被驱散,但还不够,还不够。
她往安宓怀里缩了一点,安静的看着她,听她的呼吸。
她又往更温暖的地方拱了一点,贪恋她的温暖,再多一点,更多一点。
把这个房间当成一个巨大的温室,把恋人的怀抱当作最好的制暖仪器,只有这样才能驱散她心里的恐惧和梦里的恐慌。
安宓还是安宓,安宓回来了,她没有不爱她,没有丢下她,她是因为爱她才离开的。
‘安宓,以后我们再也不要分开了。’
叶长宁在她的怀抱里索取很多温暖,直到冰冷的心脏开始发暖,才稍稍离开,动作很轻的亲了一下她的脸,然后又把自己的脸凑在她嘴边,自己给自己来一个早安吻。
起床一个早安吻,心情美滋滋,叶长宁把安宓的手臂放自己身上让她圈着自己,打开手机改了个微信名,然后在三人小群里发消息。
吾心安宁:[已复合,嘿嘿嘿]
发完觉得太平淡了,又发了好几个嘿嘿笑的得意表情包。
云扬四海:[?]
云扬四海:[我没记错的话,你们俩应该是前天拍毕业照才重逢的吧??]
这个速度确定不是暗度陈仓很久了吗?
吾心安宁:[昨天复合的嘿嘿嘿]
云扬四海:[失敬,原来是两天速通。]
吾心安宁:[嘿嘿嘿]
云扬四海:[昨天复合为什么今天才说?你不是能忍那么久的人啊]
吾心安宁:[恋人的温存,你不懂]
云扬四海:[……你大早上的就为了嘲讽我一下是吧]
吾心安宁:[@逸表人才你为什么不说话,你排挤我们?]
云扬四海:[她最近在追人]
吾心安宁:[!]
吾心安宁:[什么时候的事?!没人通知我,你们排挤我?]
云扬四海:[我们怕你触拉生情]
叶长宁无语,敲了个省略号发送,又问——[谁啊?]
筠扬四海:[元楠楠,你认识吗?]
元楠楠……好像就是昨天咖啡店那个学妹吧?
吾心安宁:[有点印象,她们怎么认识的?]
筠扬四海:[不知道啊,前天她突然和我说她是拉子,而且她在江城待了快三个月,一次外地没去]
三个月不去外地,确实是大事,高三那么忙,每个月她都会抽一个下午去外地转一圈,美名其曰去外地换水。
但叶长宁皱眉思考,没想起来——[还有这种事?]
筠扬四海:[所以才不和你说,你该不会以为这四年自己藏得很好吧?]
她一直为了朋友的身心健康忍着不说,现在复合了终于可以大胆开麦嘲讽了。
筠扬四海:[看见我穿个白衬衫蓝牛仔就斜眼,提个甄宓你也要炸,反正提起安老师相关就炸,好多次我都不想说了,拍毕业照那天看见安老师眼睛都红了别以为我没看见]
哪有这样,她明明就没有一直在想安宓,顶多也就一周想一次。叶长宁不想聊这些,继续挖掘林逸潼的八卦——[说林逸潼的事呢,别提我]
吾心安宁:[我和安安和和美美抱一起呢]
时隔四年,陈悦扬终于发出那个下午高数课上没发出来的信息——[秀恩爱可耻]
吾心安宁:[为什么改名了?]
筠扬四海:[你复合了,不怕你触拉生情,宣布一下,我和周筠在一起两年多了]
吾心安宁:[?]
她这四年真过的这么随意?身边两个人都有情况了她都没发现?叶长宁挠了挠脑袋。
后背传来温热的体温,安宓的胳膊圈住她,抱住,头挨着她的后脑,轻轻一蹭,又用很黏糊的嗓音确认一样开口:“长宁?”
黏糊到叶长宁把这句话判定为了撒娇,她丢下手机,转身抱住她,轻轻蹭蹭她的鼻尖作回应:“早上好,安安。”
想到昨夜安宓止不住的眼泪,她又追加一句:“我们以后还会有很多个早上好。”
安宓的眼睛睁开了,带着点晨起的雾气,但因为嘴角上扬了,眼尾微微弯上去一点,声音很轻地说:“嗯,早上好。”
在床上拥抱温存,她们蹭蹭鼻尖,蹭蹭额头,用手指碰对方的脸,用手指相贴代替亲吻,从大拇指到小拇指,然后十指紧扣。
直到两个人都肚子饿了才下床,一起站在洗漱台前,叶长宁把自己的牙刷给她用,自己则是拆一包新的用。
安宓没有拒绝这个分配,但她还是问了一句:“为什么不是我用新的?”
包装丢进垃圾桶,叶长宁板着脸说:“新的牙刷会很硬,我怕你受伤。”
“这会不会有点保护过度?”安宓失笑,心中泛起暖意。
“不会,我身体素质比你好很多,你要乖乖听我的话,把身体好好养好。”叶长宁牵起安宓的手摇一摇。
安宓笑着,酒窝露出来,道:“你这话听起来像医生。”
“我是安宓的独家医生,”叶长宁有一点点嚣张的微微扬起下巴,用肩膀贴着她的肩膀,两个人站在一面镜子前刷牙。
安宓嘴里有泡泡,没法说话,于是笑着点点头,表达“谨听医生医嘱”的意思。
叶长宁那话不是说假的,她昨天睡的比安宓晚,在网上查了很多养生教程,养生菜谱,她打算学着做菜,然后给安宓做,不能一直让安宓做。
两个人刷完牙,牵着手下楼,叶长宁抱着她的手臂贴住,紧紧贴住,道:“我昨天就很想这么贴。”
“你可以对我提要求,我不会拒绝。”安宓的声音很柔软,像云又像棉花。
叶长宁觉得像棉花糖,又软又甜。她在安宓肩膀上蹭一蹭,说:“我昨天没处理好心情,一直在赌气。”
她有在反省自己,四年前她确实很幼稚,总想着只要喜欢就可以,她把世俗那些东西都丢开以为不想就可以,结果只是让安宓也承受了她那一份忧虑。
或许人们总担心年龄差就是因为这个,不同年龄不同阅历之下,所见所思都不一样。
而且她一直想着向安宓撒娇,因为没人这么宠溺过她,她想要牢牢抓住,再抓紧一点,再靠近一点。
但她现在也能看见安宓的难处,能知道安宓不容易,她也想要当那个最宠溺安宓的人。
喜欢真的是一件需要平等的事情,要付出几乎同等的代价才能获得一段健康的关系。你来我往,才能有来有回。
我把我的心脏给你一部分,你也给我一部分,我们才能成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一对,有一方给的多或给的少,都会造成不对等的苦痛。
“我会成熟一点的。”叶长宁看着安宓的眼睛,很认真的说。
“嗯。”安宓摸摸她的脑袋,“你已经很好了。”
叶长宁扁起嘴:“你总是说我很好,你有对自己说吗?”
“嗯?”
叶长宁站直,捧着安宓的脸,一字一句对她说:“安宓,你很好,你特别好,你最最好,你是天下第一好的人。”
直白的话语杀伤力太大,安宓下意识就要后退一点。
“你有这么对自己说吗?”叶长宁捧着她的脸禁止她后退,自己凑近她,鼻尖对着鼻尖。
她好爱这种动作,贴的近近的看彼此,好像彼此眼里就只有自己,世界里就只有自己。
从十八岁就喜欢,喜欢这种动作,喜欢安宓,最喜欢和安宓做这种动作。
安宓摇摇头。
她不夸奖自己,夸奖是学校里老师对好学生的奖励,她一直不认为自己是一个“好学生”。
叶长宁伤心得垂下眉:“为什么呢?你明明这么好。”
安宓轻轻吸一口气,试着袒露自己:“我不常接受夸奖。”
其实常常有人夸她,但她一般把那些话都视为客气话。
叶长宁因为这个袒露很伤心,又有些开心,安宓能够对自己袒露情绪是好事,她要夸夸她。
“你很厉害,对我说实话,说自己过去的一小部分,我很开心,谢谢你。”叶长宁用鼻尖贴贴她,像一个小小的亲吻。
一天之内接受这么多夸奖,安宓不太适应,耳朵愈发红了。
叶长宁揉揉她通红的耳朵,又轻轻亲一下:“我以后会经常夸你的,让你有自信,直到你自己能够很坦然的接受,很坦然的夸奖自己。”
她牵着安宓往厨房走去,一路摇摇晃晃,像得到最好吃的糖果的小孩子。
直到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安宓抿着唇小声说:“谢谢。”
手里握住面包袋子,叶长宁转头,眼睛亮晶晶的,大声说道:“你好棒!”
说完把面包放在一边,捧着她的脸吧唧亲一下额头。
“会不会太浮夸?”安宓脸有些发烫,心尖也是,暖融融的。
“怎么会呢?你在我这里就是这么棒的,相信你自己,也相信我。”叶长宁和她脸贴着脸,两个人的脸都暖暖的。
“嗯。”安宓觉得幸福到有些惶恐。
眼看安宓就要拿起面包,叶长宁赶紧说:“我来做!”
安宓迟疑道:“可是……”你好像不会吧?
知道她在想什么,叶长宁以前确实不会下厨,但是她说:“我可以学嘛,你教教我。”
她贴着她撒娇:“我学习能力很强的,安老师,教教我嘛。”
安宓笑着摸摸她柔软的发丝,道:“我知道你学习能力很强,江城状元。”
叶长宁又开始耍宝,微微弯下腿,特意用亮闪闪的上目线看她:“那海城状元愿意教一教江城状元吗?”
“就算不是状元我也愿意。”安宓亲一下亮晶晶眼睛的眼角。
叶长宁闭上一边眼睛让她亲,又问:“愿意什么?”
“什么都愿意。”安宓贴一下她。
温暖的体温相贴,交换体温不会变得更热,只会变得更幸福。
叶长宁如实的说出自己的感受:“我好幸福。”
幸福到惶恐,惶恐到那个恶魔又要作乱。
“我也是。”安宓跟着她说,好像就比较能说出口。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原来近真诚者也会变得更加坦诚。
灶台边,叶长宁拿着锅铲,轻轻翘面包片边缘,试图翻面,手腕一抖。
好消息,面包片在空中一个华丽转身,翻面了。
坏消息,锅里滋啦一声,油点子四溅开来。
大动静吓得叶长宁往后退了两步,又去看安宓有没有事。
安宓站在一边微笑着看她,伸手握住她握锅铲的手,说:“我来吧。”
“不行,我可以的。”叶长宁坚决的握着锅铲,表情严肃得好像要上战场的战士。
“动作轻轻的,火很小,不用急着翻。”安宓靠在一边仔细看着。
早餐她不爱吃,时常因为行程问题或是心情问题忽略,有时也会忽略别的餐食。
在安宓的轻声教导下,叶长宁严肃认真地煎面包片,但很可惜,还是糊了,她决定再试一遍。
第二遍,还是有一点点焦,但是可以入口。
第三遍第四遍,她做的越来越熟练。
等到第五遍,她煎出了一个很完美的面包片。
她把两面金黄的面包片摆在盘子上洋洋得意,还拿出手机拍照。
安宓脸上带着柔软的笑意,轻声说:“可以发我一份吗?”
“当然可以,你可以直接拿我的手机发。”叶长宁把自己的手机递给她,然后拿起鸡蛋,准备开始煎鸡蛋。
安宓看着她的姿势,掖着嘴角提醒她:“鸡蛋直接进锅可能会溅油,可以先把鸡蛋打进碗里,再慢慢放进去。”
她现在已经不用这种方法,但是初学者还是谨慎一点好。
“哦。”叶长宁听话的拿出一个碗,敲蛋,打进去,等到鸡蛋进入碗里,她突然看着鸡蛋不动了。
安宓打算等吃完早餐再一次性发照片,所以一直看着她,很快就注意到她的动作,靠在她身边问她:“怎么了?”
“我在想,你怎么知道会溅油?”叶长宁转过头看着她,拧起眉毛,“你被溅过,哪里?”
她笃定安宓被溅过,于是直接问出了后两个字。
“小的时候,刚做饭的时候,难免会有的。”
“可是我没有,因为你在教我。”叶长宁鼻头泛了一点酸涩。
“那很好,你不会被溅到了,而且我被溅油已经过去很久了,我现在很熟练的。”安宓抱住她,手掌轻轻拍一拍她的手臂。
明明是叶长宁在心疼她,她却又在安慰叶长宁。
“那代表你练习过很多次。”叶长宁想起以前她给自己做饭的时候,她当时只觉得安宓好厉害,没想到安宓为什么会,为什么这么熟练。
“以前有人说我十指不沾阳春水,我还没觉得有什么,但是我现在觉得,你应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叶长宁轻轻抱住她,脸在她颈窝里动一下,只有骨骼的触感。
其实是她爸说的,但是现在事情还没过去多久,她不想在安宓面前提起。她要做的再细致一点,让安宓也可以任性一点。
“生活总要沾沾的,大家上学最开始不是也很难受吗?可是学到的东西都是自己的……”安宓下意识就要说一些听上去很有道理的话。
“我知道,我只是心疼你,心疼你小时候就要自己做饭,你真厉害,你真的好厉害。”叶长宁亲亲她,坚定地立下壮志,“我也会努力,等我学会,你以后就天天吃我做的饭吧!”
“好。”安宓笑笑,也亲她一下。
叶长宁再次投身到厨房事业之中,有安宓这个老师教导经验,她没再出现第一次面包片那样的失败品,很成功的完成了一顿早餐。
两个人对着四个三角形左拍右拍,完全把三明治当做大明星在聚焦。
然后带上牛奶,一起坐在餐桌边吃饭。
叶长宁自己还没吃,先看着安宓吃一口,期待的问:“怎么样?”
安宓笑着点点头,因为手上有东西,所以用肩膀轻轻靠一下她,道:“很好吃。”
“好吃就好,”叶长宁自己也咬一口,然后点点头夸自己,“好吃,第一次做就很好。”
接着又转头对安宓说:“因为安老师教得好。”
安宓掖起嘴角:“教做三明治也算老师?”
“嗯,”叶长宁问,“你回来要继续做老师吗?”
“目前没有打算。”
“那你之前怎么打算的?”
“我只打算先休息,”安宓咬了一口三明治,沉默好一会儿,才继续说,“因为,我身体,不太好。”
她艰难的说出自己身体不好,所以需要休息,承认自己的弱点。
叶长宁从她停顿的次数里面听出来,于是靠过去,用脸颊贴一贴她的脸,道:“休息很好,说出来也很好,多休息休息,把身体养好才是本钱。”
这话听起来老神在在的,和叶长宁的形象不太匹配。
安宓笑了一下。
“笑什么?”叶长宁问她。
“觉得被年纪小的人说这话,有点奇怪。”安宓眉尾稍稍下垂。
叶长宁摇摇脑袋,再次老神在在的说:“年纪不是评判心理成熟的关键喔。”
“嗯。”安宓笑着点一下下巴,又道,“你刚刚,对我说休息很好,前天张衾也这么和我说了。”
“啊,”叶长宁听见这个名字,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儿,“我跟她说了,之前和你在一起的就是我,昨天的新号码也是她给我的。”
她不想再说前任那两个字,她现在是现任,所以多说了几个字换掉。
“嗯,我猜到了。”安宓说,“昨天她问了我能不能给你电话号码。”
“哦,原来她还去问了你,”叶长宁现在不会对张衾吃醋了。
张衾和安宓关系好,也在关心安宓,她很开心,这个世界上多一个爱安宓的人,她就很开心。
爱安宓的人要越来越多,安宓就应该拥有很多很多爱。
她笑一笑:“她和你关系真好。”
“你不吃她醋了?”
叶长宁摇一下头:“不吃,她喜欢你,是友情,但是你喜欢我,我喜欢你,是恋情,是爱情。”
安宓看着她,说出自己昨天就有的想法:“我觉得你成熟了很多。”
“因为我现在马上22啦,你当年来我家当家教也就23呢。”
安宓唇线合上,轻轻压了一点点,睫毛垂下,视线有一些飘忽不定。
“可我现在快29了。”她垂下眼,薄眼皮显得人清冷淡漠,透着凉的嗓音语气却偏柔和。
年上者难免担心年纪问题,之前她就很担心,现在叶长宁已经成长很多,她更加害怕。
叶长宁靠在她肩膀上:“可你还是很爱我。”
她不问对吗,她知道答案。
安宓抬起睫毛,和她对视着,黑圆的瞳仁里映着她的脸,人眼镜面看不太清晰。
只是有一种感觉,她被注视着,被珍视着。
她睫毛像是跳了一下,略微低脸:“嗯,我很爱你。”
说完,她用脸颊贴一下她。
她很喜欢皮肤相贴的感觉,能感受到彼此的温度,彼此的脉搏,好像这样就能让两个人的生命产生一定共鸣。
吃完早饭,两个人又回到卧室温存,她们现在什么都不想做,只想靠着彼此来增加彼此的真实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