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衾脑袋垂着放在安宓肩膀上,双手还放在了她的腰上,隔着一层衣料,灼热的呼吸打在安宓锁骨上。
“祝你幸福。”
“嗯?”安宓被抱着身上痒,微微推开她,侧头看她是不是醉得不行了,毕竟她这话说的没头没尾的。
“安宓,我给你唱祝你幸福。”她又说了一遍,竟然是还在思考唱歌的问题。
安宓掖了点嘴角:“你幸福就行。”
她和喜欢的人在一起两年了,这是她喜欢顾清月第几个年头?
安宓想了想,喃喃自语一样说出答案:“七年……”
陈悦扬就站在她身边,还耳朵尖,听见了问她:“什么七年?”
“没什么。”安宓垂下眼。张衾暗恋了那么多年的人也喜欢她,很幸福的事情。
电梯门打开,拥挤电梯里的人都涌出去。
“我很幸福,你一回来就找我,特别好,”张衾深呼吸一下,突然抬起头,自己站直了,牵着她的手臂往外走,“我是不是你最好的朋友?”
“是。”安宓也只有这一个朋友。
“那你来跟我坦诚相待。”张衾抓着她往外走,走的很稳,看上去像酒醒了。
“嗯?”
张衾拽着安宓走得飞快,一路超过好几个同学,她们纷纷侧目望着在停车库里疾走的两个人。
“张老师不醉了?”
“安老师你别被拉摔了。”
“张老师~你下次考卷出什么?”
张衾停下脚步,看向那个同学,吼道:“出了你又不做!”
“你出了跟我说啊,我一定回去考。”云白挥挥手嘻嘻笑道。
张衾指着她,说话有点卡壳:“你说的,不来,不来,不来算了,反正我现在也挂不了你的科。”
脸上泛着红的云白靠在庄帷肩膀上就快要睡着了,嘴巴里还要说:“别呀,不来你可以扣我考勤嘛。”
“滚蛋。”张衾挥挥手。
车库里好几辆车的车灯都在亮,张衾找到自己的车,按下钥匙,然后塞给安宓。
“安宓,开车!”她打开副驾的车门喊,她喝了酒,只能安宓开车。
“可以不用这么大声。”安宓在她身边护着她的脑袋,“头低下去一点。”
“安老师,要不你和张老师坐叶长宁的车?就这儿,我们俩都没喝,可以帮你看着张老师。”陈悦扬的声音从左边传来。
原来旁边那辆白色的车是叶长宁的,很漂亮。
“不了。”安宓往后走了两步,让开位置,好让叶长宁能打开她主驾的门。
安宓冲陈悦扬微微笑一下道:“我开她的就好,她一会儿还是要回家。”
“好吧,那我坐你们的车可以吗?”陈悦扬说着就要往后座跑。
安宓倒是不介意,但是已经坐上自己主驾的叶长宁打开了车窗,声音很冷:“陈悦扬,把我车上的包拿走。”
不对陈悦扬的坐车意见发表问题,只说把包拿走,也不说是谁的包。
这樱桃炸弹又开始炸人。
陈悦扬无奈道:“又怎么了大小姐?我……我这不是关心张老师吗?”
“所以我让你把包拿走,等下别上我车。”
“我没开车啊,我怎么回去?”
白色汽车开着车窗,但主驾的人没往外看,她给自己扣安全带,声音平静:“你爱怎么回去怎么回去。”
“行,你是大小姐,你说了算。”陈悦扬愤愤跑过去,拉开她的副驾,“我坐你车行了吧?!”
“你们俩谈了啊?”张衾开着车窗说。
这话说的莫名其妙,像耍酒疯。
叶长宁侧脸就能看见张衾,她挂上一个温和可爱的笑容:“老师你不是醉了吗?”
“醉了才说胡话啊。”不醉她还不敢说呢,下午一堆想问的都没敢问,现在趁着醉了,张衾就要狠狠说,“我接下来还要说很多胡话,只不过不给你们听。”
陈悦扬在叶长宁副驾绑上安全带,探出脑袋问:“那你给谁听?”
张衾把刚坐上主驾,还没点火的安宓拉到身边:“我对她说,别以为就你们有好朋友,我也有的。”
被迫正面对着叶长宁的安宓慌张的不敢抬头,只用头顶对着,她抬手拍拍张衾的手:“张衾,我要开车,松手。”
陈悦扬胳膊撑在中控台上:“那可不可以打电话也和我说?我也可以是你的好朋友的,张老师。”
张衾松开安宓,道:“电话不可以,你现在过来就可以。”
“坐好。”叶长宁已经点火起步了。
陈悦扬赶在车辆行驶之前说:“下次我坐你的车,你和我聊小秘密啊。”
“再说吧。”张衾冲着车尾气说,说完就往后一靠,开着车窗闭目养神。
主驾上的人静静的开车,跟着前面一辆车行驶。
夜间的霓虹灯光在车窗外飞过,风从副驾车窗灌进来,六月的天伴着梅雨季的潮湿闷热,夜风打在脸上很凉,又有一点点痛。
第三个红绿灯路口,距离目的地还有三分钟,副驾上的张衾终于睁开眼,除去声音还有一点黏糊,感觉已经酒醒了。
“你回来,打算继续当老师吗?”当初毕业的时候,安宓的志愿就只有当老师,所以张衾这么问。
安宓的声音混在风里,很轻:“还不清楚。”
“你打算……唉……”张衾不知道该怎么问,想问的不敢问,问出来怕伤心,刚刚靠在安宓身上一把子骨头,肉都摸不到,骨架子一个。
最后她只能说:“你有自己的计划吧?”
这句话她四年前就说过,在安宓忽然要离职,又不说个所以然出来的时候,她不知道说什么,只能这么问。
“嗯。”安宓双手握着方向盘转了个弯。
“安宓,我喝多了确实喜欢说胡话,但是,”张衾说的认真,“祝你幸福是真话,我真希望你幸福。”
“我不知道你家里什么情况,也不知道四年前什么情况,我知道你有很多事儿,但是,你对你自己好点儿吧。”酒精能让人大脑失控,但张衾知道自己鼻头发酸不是因为酒精。
“以前我觉得你有自己的想法,虽然你年纪比我小,但你很成熟,所以我不说不问,但是,”张衾吞咽一下,有些滞涩的道,“虽然我们俩这些年联系不多,但以前关系还不错吧?”
“嗯。”安宓点一下脑袋。
“那我就直说,”张衾深吸一口气,终于问出口,“你腰上的疤怎么回事儿?”
她刚刚搂着安宓的腰,就那么点皮肉,一摸就摸的出来一条凸起,她差点没在电梯里发作。
“意外。”安宓简短的说。
她不愿意多说背后的事情,张衾就只问伤口的状况:“情况怎么样?”
“缝了7针,很快就好了。”
“内脏呢?”
“没事,只有皮肉。”
副驾传来两声深呼吸,张衾没再说话。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安宓从大一开始就是自己一个人,双亲很少出现,只在大一开学的时候见过她妈妈一回。
就那一回,安宓和她妈长得简直一个样,她妈妈看着操劳很久,状态不太好,但是因为眉眼冰冷,显得整个人更加冷肃,比安宓还有气势。
作为第二个到寝室的人,她当时被两个人一起回头的样子吓个心惊肉跳。
像电视剧里那种教官大魔王完全体和大魔王少年体。
大魔王完全体就出现过那么一次,但完全能从大魔王少年体的身上看见她的影子。
正经冷静、温柔沉稳,年纪比大家小,考得比谁都高。
学习说认真也认真,就是学得太快了,学完她闲着无聊就要去学别的。
图书馆自习她永远看一些课外书籍,问就是课上的她会了,要学新东西。
每次安宓都领先她们至少两个阶梯,张衾这辈子从来没在谁身上感到过那种力不从心的感觉。
遇见安宓算是遭报应了,怎么考都考不过,学也学不过。
同样的时间张衾学了一节课程,安宓能学两节,还是融会贯通那种学习成果。
班里大家都管她叫天赋怪,后来张衾和她混熟了,安宓在听见这个称呼时轻描淡写道:“我妈妈更厉害。”
据她说,她从小就没见过她妈妈有不会的。
无论是什么题目,只要给她妈妈看,不超过两分钟她就能开始写解题过程。
从她出生开始她妈妈就没接受过系统教育,在安宓小时候就带着她去图书馆,教她识字算数。
因为她妈妈总是给她开小课,她学习进度一直比同龄人快,小学跳了两个学年。
安宓的法语和意大利语都是她妈妈教的,其中意大利语发音被她们去当地留学过的教授乔云直亲口夸赞标准无比。
甚至乔云直还打听了她妈妈是谁,然后得出的结论是不知道。
乔云直当时很纳闷,这么优秀的人怎么会籍籍无名呢。
安宓只垂着眼说:“她一直在照顾我。”
说实话,张衾起初觉得安宓挺装的,明明学习很好还要那么谦虚不在意的清高样。
认识了很久之后张衾才慢慢反应过来,安宓清高样是因为她有点面瘫。
大学四年不是面无表情就是微微笑,像被定制了一样。
直博之后住进同一个宿舍聊了不少,张衾发现安宓不是装,她是真纯真啊。
就算你是骗她,她都会尽心尽力给人出招帮忙。
博一的时候张衾姥姥身体不好要住院,她在寝室里打完视频,安宓难得主动问了她一回儿私事。
于是张衾就开玩笑说,要找她借一百万给姥姥治病。
安宓没吱声,张衾也没意识到她当真了,直到第二天早上手机银行显示到账一百万。
吓得周末躺床上醒神的张衾一个激灵弹射起步,查了记录发现是安宓,赶紧抓住正要出门泡图书馆自习的安宓衣角,把手机屏幕给她看着错愕问:“你转的?”
“嗯。”安宓轻描淡写的冷脸看了一眼点头道,“生病住院要花很多钱,你拿去用吧。”
张衾哑然,于是安宓看着她又说一句:“不够吗?”
安宓有时习惯偏一点脸问问题,最初张衾看着挺像挑衅的,现在看着,怪纯真的。
她无奈的摸一下脸:“你下载反诈App了吗?”
安宓没懂这话题的转换,但依然道:“下了。”
张衾两手握住她的肩膀,语重心长:“答应我,以后不要随便相信别人好吗?”
“?”安宓不解,冷冷眨了一下眼。
骨清神冷的一张脸此刻在张衾眼里纯真得像是小孩,她心神未定的说:“我开玩笑的,不用借你钱。”
安宓略有迟疑:“你姥姥,没生病?”
“她那是老毛病了,只是今年需要进医院做一个小手术观察,不是大问题。”张衾挥挥手,点着手机页面给她把钱转回去,“你以后真别随便给人转钱,那都是诈骗,姐姐,哦不是……”
张衾改了口道:“妹妹,你奖金多也不是这么用的。”
当时安宓手上的钱也就这些了,她参加的竞赛不算多,只是每次都有奖。
读博之后奖金多了点,橄榄枝也更多了,因为乔云直带着参加的多半是全球含金量更高的比赛。根据乔云直的说法,她去别的档位算炸鱼,咱不干那事儿。
而且每次参加比赛乔云直都亲自带着,当时几个同期都笑谈安宓可以叫乔安宓了。
对安宓来讲,钱够用就行,她物欲不高,手上的钱够她什么也不干活到老,只是没事干她会焦虑。
那些竞赛奖金放在账户里跟存了死期一样,如果拿出来能帮助张衾姥姥渡过难关,她很乐意。
张衾是好人,一直对她挺好的,还帮她说话,她姥姥住院需要钱她很愿意给出去。
安宓意外的纯真,当张衾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两人的亲密度突飞猛进。
但因为安宓太过沉着冷静,张衾又总是忘记这一点。
曾经本科时期,安宓有段时间一直一直看月亮,当时她们寝室还跟着看了大半学期,望着银白月亮和漂泊云雾,有一搭没一搭的聊聊天,当做静心,很有效果。
后来不知道谁把这个消息传出去了,说晚上看月亮能考年级第一。有一段时间她们晚上站阳台上,能看见对面宿舍楼一群脑袋。
现在想想她都不知道以前看月亮那会儿是发生了什么事,才会让每天忙这忙那、闲不下来的安宓每天花一个小时去做看似毫无意义,只有静心作用的望月。
闹市区的招牌在夜间亮着灯红酒绿的颜色,霓虹光彩在车窗里飞旋着向后,像梦境一样的绚烂色块拼接成一副流动的画。
张衾的鼻子始终堵着,鼻头发着红,不知道是夜风作祟还是酸涩难平。
车窗也关了一半,吹在身上的风小了很多,安宓没那么冷了。
泡了四年的冰湖,上岸后温度只能一点点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