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长宁醒来的时候床上是空的,但她昨天知道了今天安宓要办理最后的手续,只在洗漱的时候想,明天纪念日该去哪里过?
游乐园、植物园、海洋馆,江城好像还新建了一个商城,不过离她们有点远。
脸埋在手掌里,泡泡被水冲干净,叶长宁边搓脸边皱眉头。
她平时不怎么出门到处玩,就没有想着买车,现在和安宓在一起了,她想和安宓去很多地方,就有点后悔了。
前面一个月她们黏黏糊糊的呆在家里,都没怎么出门,竟然到现在都还没买,叶常乐给她的买车钱都放了两个月了。
应该拿到驾照就去买的,现在去也不知道喜欢的什么时候能拿到。
她打算今天下午就去看,不过最好是带着安宓一起去看,先往安宓家走,她现在去安宓家轻车熟路,到了门口先敲门。
敲了好几下都没人应,叶长宁皱起了眉头,手伸进包里摸钥匙,手机却在这个时候响起来了,是她给安宓设置的特殊铃声。
叶长宁扬起眉,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安安,笑着接通电话:“喂,你办好……”
“长宁。”
声音听起来不太对,于是叶长宁换了一个问题:“嗯,怎么啦?”
“我们分手吧。”
“什么?”叶长宁看了眼手机日期,不是愚人节,她笑着说,“安安,今天不是愚人节喔。”
“我要结婚了。”
“啊?什……什么?”叶长宁怀疑自己耳朵出现了问题,出现幻听了,一手有些慌忙的找钥匙,她哈哈笑了两下,“你在说什么啊?你这是在和我求婚吗?”
电话那边沉默下来,只有呼吸声。
“安安你说什么呢?我现在就在你家门口,我们不是越好在这儿见吗?昨天不是说好了吗?”她终于找到钥匙,有些慌乱的对准钥匙孔,推开门后,却看见截然不同的景色。里面的陈设变化不大,但衣架上的衣服都不见了,格子柜里安宓的一些东西也不在了。
叶长宁止步于门口,身体发软,靠在门口没敢进入这个陌生的空间。她的鼻头开始发酸,眼里泛起泪花,呼吸沉重:“你在哪?为什么家里什么东西都没有?你搬家了吗?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要分手?为什么突然结婚?你,你,你,你在哪?”她问不出那句和谁结婚。
电话那边的呼吸声越发沉重,两边的沉重呼吸逐渐形成同步,叶长宁被自己的呼吸声淹没,像被海水吞噬,她有点呼吸不上来,深吸两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带上了哭腔。
“安安?安宓,你在哪?你在哪?”叶长宁心头涌上强烈的不安和痛楚,她着急的想要询问一个答案,“你在哪?!为什么?为什么要突然分手?我们昨天不是说好明天要过纪念日吗?你离职不是为了休息吗?安老师,安安?”
电话那边什么声音都没有,连呼吸声都消失,沉默的让人心慌。
叶长宁开了外放,捧在手心,没有挂断,她颤抖着把手机话筒送到耳边,才浅浅听到一些呼吸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很急促。
还有人在那边,她急促的呼吸几下,感觉大脑已经有些短线,不知道自己此刻该做什么,能做什么。
“我,我可以理解你,和我在一起有很多麻烦,我尊重你的选择,我可以理解,但,但是,你至少让我见见你,好不好?你让我见见你,安安……我们见一面,我们面对面坐下来好好谈,我去找你,或者我在这里等你,至少见一面……”
她的眼泪忍不住溢出眼眶,彻底哭了出来,眼泪打湿脸颊边的头发,也沾湿激动的心脏。
“我可以尊重你的选择,我会很乖,但是你跟我说清楚好吗?太突然了,我们昨天不是还……”
“嘟——”
电话被挂断。
叶长宁的呼吸也被打断,她停顿了一瞬间,情绪更加汹涌。
“安安?安安?!安宓!”叶长宁对着黑屏的手机大喊。
她点开通讯录找到第一位的安安,拨打过去,但始终没人接听,电话拨打过去能响铃,消息发出能传达,可是没有回讯。
聊天页面全部都是绿色的对话框,简短断续,反复地重复问话——【你在哪?为什么?为什么这么突然?我们见一面,求求你让我见一面,你真的想好了吗?我会理解你,我会尊重你。】
心脏像是被人死死抓紧,眼泪不受控的流淌,哭的眼睛红肿,眼角发痒。她止不住的伸手擦,忘记了自己的包里有湿纸巾和眼药水,忘记了很多很多,脑海里被安宓短短的三句话占据。
叶长宁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知道她哭的很累,哭的心脏很痛。
她坐在空旷的房间内,双眼盯着门,鼻尖还能闻见薰衣草的味道,这份味道让她安神,又让她想起刚刚那通电话。不断的撕扯她,把她拉成两份,一份装着曾经的亲昵和甜蜜,一份装着刚刚的痛苦和眼泪。
两份情绪像砝码,挂在天平两端,它们摇摇晃晃,维持着岌岌可危的平衡。
窗帘透出的光线从橙色变成银色,变成黑色,又变成白色,日与夜在狭小的缝隙里进行更迭。
叶长宁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变成最后一个砝码,落在右边,天平承受不住重量,绳索断裂,右边的砝码尽数散落在地。
这很奇怪,那些亲昵有很长时间,可右边砝码的累计时长才不到一天,原来感情并不是靠时间累计。感情怎么这么不讲理。
叶长宁抱着膝盖在白色的光线里又哭了一场,哭到光线发黄,她才撑起自己的身子,揣着心里那所剩不多的、隐秘的期待,伸手打开那扇紧闭的门。
那些期待最终还是降落在天平右端,径直砸在地上,和晨光一同破碎。或许是一整天只出不进的原因,或许是因为晨光太闪让她睁不开眼的原因,总之,叶长宁没有再哭。
没有跑去找人,她也找不到,安宓离职的手续已经办完,她没办法去任何地方找,就职和就住的地方都没办法找到,原来她对安宓的了解这么少。
就像高考毕业之后,那两个月安宓不出现,她就没办法找到她。
就如她所说,她会尊重安宓,不会不懂事的胡搅蛮缠,如果安宓真的想这样,那她会尊重。
这一次她不再任性的选择“我想去做”,她会选择“我该去做”,会尊重安宓的选择,理解她要离开一个不成熟的伴侣的选择,理解她要走向一个没有自己的幸福道路。
如果安宓想要,那她会满足,她会很乖的。
家里没有人,离家的人还没回来,陪伴的人已经远去。
叶长宁给林逸潼打了个电话,让她帮自己请一天假,她需要补觉。力气像是和眼泪一起流出去了,她倒在床上就没有再起。
匆忙到找不同专业的林逸潼请假,这让林逸潼皱起眉头,在电话那边问她——嗓子怎么哑了?为什么请假?身体不舒服吗?需要照顾吗?她下课过去找她。
一连串的问题,叶长宁一个都无法回答,她的眼泪不知道又从哪里冒出来了,捂着脸低声啜泣,压抑着声音。
林逸潼那边只听见沉重的呼吸声,断断续续又很急促。她有点迷茫,最后还是说:“那你好好休息,我下课过去看你。”随后主动挂了电话。
叶长宁再也压抑不住声音,蜷缩在床上嚎啕大哭,她的眼泪沾湿了被子,沾湿了枕头,也沾湿了自己,就连心脏也被挤出水,疼痛的无以言喻。
打个电话就说请假,不说话还不挂断,这种情况很罕见。
林逸潼把这列为了一级战备禁戒状态,还没下课就点了感冒药的外送,地址填叶长宁家,下课就跑过去,到门口外卖小姐也正好到站,她道了谢拿着东西就往房间里跑。
路上一片漆黑,门窗都关的死死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在玩吸血鬼的角色扮演,想到这林逸潼开门的手顿了一下。平时说归说,万一真打断人家的游戏就不好了。
林逸潼很有礼貌。敲了三下门,还说了句“我进来咯”才动手拧门把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打开门。
结果里面漆黑一片,她皱着眉头按下灯开关,看见床上一个小圆球才发现那还缩了一个人。
她走上去拍拍那颗球,把脸凑过去:“叶长宁?你感冒了?”
“喂喂。”林逸潼又拍拍两下,那颗球才开始蠕动。
叶长宁的声音跟渴了三天三夜一样,干得像丧尸,给林逸潼吓得,从包里把自己的水杯拿出来给她灌水。
叶长宁说不渴,林逸潼灌水灌得更猛了。渴傻了都。
喝了大半瓶水,给叶长宁喝得打嗝。她捂着额头,抱着膝盖,横着的球变成了竖着的球。
原来不是装吸血鬼,是装球。
“你装个球啊?”林逸潼不明所以,看着她这么萎靡,两只手来回探额头,“不烫啊,你感冒?我买了感冒药,你吃点?”她说着,拿着药袋子翻找。
“没感冒。”叶长宁抱紧自己的膝盖,让自己更像一个竖着的橄榄球。
“那你这是……”林逸潼不明白,她真看不明白。
叶长宁眼睫垂下,看着自己的膝盖,不说话。
林逸潼拧着眉,不明白:“你这,cos橄榄球有一手啊。”
“那,我给安老师打个电话?”林逸潼犹疑着,她是有安宓电话,但一次都没打过,她纯爱存电话号码,她就喜欢那种翻通讯录一滑不到底的感觉,特爽。
叶长宁眼睫毛动了动,但到底没抬起来。
有大问题。
林逸潼刚点完拨打安宓的电话,猛然惊醒,提到安老师都一点反应没有,完了,不会是吵架了吧?这波电话打出去会不会加重啊?她怎么又卷进小情侣的事情里了?她没谈过,她不会啊。
没有出现她想象中的温情和好或激烈争吵,无事发生,因为电话没人接,响了铃,但是也就响了铃。
叶长宁肩膀抖动两下,笑了,眼睛里却又溢出水,她两手合住,捂着脸,一边哭一边笑,浑身都在抖。
刚刚林逸潼也给她打电话了,也问了很多问题,也是一方不说话,也是说要见面。
她和林逸潼见面了,但叶长宁和安宓没有。
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了。
是不是关系的问题?是不是当初保持师生关系就不会这么痛苦?是不是不在一起就不会分开?
叶长宁坐不住了,她无力的倒下,顾不上面子,无法控制的哭泣。她遮住了脸,哭声却一声声挤压在喉咙,一声垫着一声,即将要冲破屏障。
林逸潼这下明白了,吵架了,保不准还分手了,她有些手足无措,只能坐在叶长宁身边拍拍她。
这一个安抚的动作成为打破屏障的最后一击,叶长宁放声哭泣,她又把自己蒙在被子里,哭到缺氧,哭到不能呼吸,哭到近乎昏厥。
那一场哭泣貌似真的是最后一场哭泣,哭干了她的眼泪。
接下来的几天,她回归到平常的生活,出门时带上墨镜,从玄关拿上口罩,顺手把眼药水和润喉糖收进包里。
上学、吃饭、回家,哪哪都有安宓的影子。她甚至不由自主的往出租房走,走到那道擦着手背经过的斑马线,看着对面的红绿灯和侧面的夕阳,她又转头,看向右边,是人群,不认识的人群。
那些不认识的人唤醒了她的意志,绿灯亮起,人群走向斑马线,她后退几步,逃一般的离开了这个熟悉又陌生的斑马线。
她回家看见客厅沙发,路过客卧房门,坐在卧室书桌,薰衣草的味道始终萦绕在鼻尖。
她深吸一口气逼自己不去想,放空大脑,在淋浴间里任由水流从头流到脚,最后流进地漏,消失在浴室。
洗衣服的时候她习惯丢一颗洗衣凝珠,今天却在看见紫色的洗衣凝珠时顿住了,她找出洗衣凝珠的盒子,看清上面的字——薰衣草香氛。
味道的源头原来在这里,她把洗衣凝珠放回去,把盒子盖上,换成地上的洗衣液。
只用了一周,她生活的里的薰衣草味道就被鲜橙替代。
原来只需要这么短的时间。
叶长宁心里又很痛,但很奇怪,她没哭,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
好像也没什么哭的?她以前也是这么自己过。
拿到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总是要还回去的。
家教是自己和叶常乐申请的,人是自己选的,人家本来都想和自己拉开距离了,是自己凑上去——本来就是她强求的。
有次同学过生日,大家聚在一起吃饭,听一个同学说,上次代课那个安老师离职了,九月下旬就提交了离职申请。
她不敢去是不是那时候就有所预兆,只是她没发现,她逼迫自己不要再想。
秋天院子里的树都开始落叶,枯黄的叶片落了满地,除了常走的小石板路都堆满了。
某天林逸潼来的时候还说:“你这儿可以堆起来烤红薯。”
第二天,叶长宁找的家政员上门扫了地,而林逸潼带着贴身管家钱煜,陈悦扬带着食材,四个人在院子里烤了烧烤。
陈悦扬眼珠子瞟了几个来回,用胳膊肘轻轻肘林逸潼,两个人偷偷用眼神蛐蛐人。
因为叶长宁就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没几片叶子的树枝,嘴巴嚼着肉感觉生无可恋的,这种状态已经持续了一个月了。
难得林逸潼都不敢去主动找事儿,不然又像那天哭起来她还不会哄。
今年江城下雪之前先来了一场大雨,城市官方号发布了黄色预警。
最后一节课时叶长宁望着窗外的雨给林逸潼发消息,让她带着自己一起走,她今天早上到校没开车。
巧的是林逸潼也没开她的敞篷,两个人一起坐在钱煜的代驾迈巴赫上头,窗外的雨落个不停,听声音像是能把窗户都砸破。
林逸潼打了个哈欠:“你周末待家里?”
“嗯,你要出门啊。”叶长宁视线跟随着外面撑着一把黄色小雨伞的女孩走。
雨伞之下还穿了一件黄色小熊的雨衣,两只手握着弯弯的伞柄,双脚在水窝窝里蹦跶,旁边穿着大款黄小熊雨衣撑着黄色雨伞的女人也跟着轻轻踩水坑。
水坑里的水溅起来落在雨靴上,两个人一个垂脸一个仰脸笑的很开心。
“我打算去浮潜。”林逸潼手里盘着金丝楠木和金刚菩提制作的佛珠道。
母女雨间小游戏在车窗小频幕里略过,频道切换的过场树木划着线向后飞。
叶长宁把头靠在车窗户上等下一个节目:“国外?”
“嗯,洛特嘉斯。”林逸潼又打了一个哈欠。
叶长宁拧眉侧目看过去:“你高中睡不够怎么大学也睡不够?”
高中学业重,早出夜伏的她还能理解,大学这个强度都算简单模式了,怎么还困。
“我昨晚去爬山了。”林逸潼说着说着又打一个哈欠。
“?”叶长宁略有迟疑地开口,“我记得你今天早八吧?”
“对啊。”林逸潼不甚在乎。
高精力人群真吓人。
低精力人群的叶长宁瑟瑟发抖,偏头看向外面,又问:“洛特嘉斯,是不是你高中毕业玩了两个月那个?”
“嗯。”林逸潼已经闭上眼。
窗外新频道是一座无人的滑滑梯,看着由红色塑胶和黑色铁板构成。
今天总是看见一些有回忆的东西——曾经迷路过的滑梯,曾经收到过的伞。
叶长宁甚至产生一股冲动,如果她再跑到滑梯底下坐在地上伤心,她会拿着伞像11年前一样出现吗?
她低头看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冬季加绒半身裙和牛角扣大衣,蓝色配白色,没有紫色。
当初她夸了自己的紫色裙子漂亮,还给自己擦眼泪,现在会吗?
听说当初在校时期有很多企业给她发送offer,是不是选了其中一家?
结婚对象会是谁?男人?如果在国外,也可能是女人。
听论坛上讲,当初在国外就有不少相当优秀的女人表达过对她有意思,是选了一位更好的,更优秀的……
还有谁比她更般配。
窗外的频道早就切换,滑梯被远远留在过去。
她以前帮过很多人,比递伞更值得铭记的事情还有太多。
曾经以为的命中注定,只是她的生拉硬拽。
人的大脑思维如果有个开关键就好了,叶长宁想要把有关于安宓的一切都按下暂停。
停留在过去。
至少不要让她像现在一样,只是看见黄伞和滑梯就开始滋生思念。
透明车窗上不断有雨滴顺着滑落,落在一条航线上的雨滴中途分成两半,又和别的雨滴汇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