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专题 用户中心 原创专区
看书神 > 其他类型 > 暗门 > 第10章 chapter10

暗门 第10章 chapter10

作者:瑟莱恩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4-02 14:53:37 来源:文学城

腊月二十九,南巷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陆起被冻醒,看见窗户外面是一片冷森森的白。陆起知道下雪了。他躺在地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看了一会儿。

温迎还睡着。面朝着他的方向,缩成很小的一团,被子蒙住半张脸,只露出一个乱糟糟的头顶。呼吸很轻,深白的气从被子里飘出来,在冷空气里散开。

陆起轻手轻脚爬起来,把被子往温迎那边拉了拉。被子短了,盖了脚就露肩。他把自己那件旧军大衣盖在被子上,然后推门出去。

院子里白茫茫的。雪下了一夜,屋顶、墙头、泡桐树的枝丫上全是雪。水龙头冻住了,拧不开。他用热水浇了一下,才听见水管里咕噜咕噜响了两声,流出水来。水很小,冻得让人手疼。他捧了两捧水泼在脸上,激得打了个哆嗦。

生炉子的时候,他发现煤球不多了。墙角那堆只剩五六块,省着烧大概能撑三四天。他把柴火塞进去,火柴划了两次才着。火苗窜起来,照亮了院子的一角。

厨房里传来张秀英的声音,在跟陆建国说话。

“……明天过年了。你姑那边借的五十块,说好了年前还。拿什么还?”

陆建国没应。

“还有旭儿下学期学费也要交了。你这个家还管不管?”

“我下岗了。”陆建国的声音,含混的,听不清,“我能怎么办?”

“下岗了就不活了?你出去找活啊!你不是会电焊吗?”

“谁要我?谁要一个五十岁的电焊工?”

张秀英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锅里响了重重一声,她在炒什么,锅铲碰锅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出气。

陆起蹲在炉子旁边,把手伸到炉口烤了烤。手指冻得发红,关节处裂了几道口子,沾了水就疼。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走进厨房。

张秀英正在切白菜,看见他进来,嘴巴又闭上了。

“明天过年。”张秀英说,“你想吃什么?”

陆起愣了一下。张秀英从来没问过他这个问题。

“随便。”他说。

“没有什么随便。”张秀英把菜刀往砧板上一剁,“你说,我看看能不能做。”

陆起想了想。“白菜炖豆腐,就行。”

张秀英看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切菜。

“温迎呢?”她忽然问。

“还在睡。”

“他……”张秀英顿了一下,“他喜欢吃什么?”

陆起又愣了一下。他看着张秀英的侧脸。她的头发白了,鬓角那里,一缕一缕的,像落了霜。

“他没吃过什么好的。什么都行。”

张秀英没再说话。她把切好的白菜拢进盆里,又从柜子里翻出一把粉条,放在水里泡着。

陆起走出去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他看见灶台边上放着一块豆腐,比平时大了一倍,用纱布包着,白生生的。

中午的时候,陆起出门了。

他要去劳务市场看看。虽然知道快过年了,没人要人了,但还是想去。裤兜里揣着三十几块钱,是这几天搬货攒的。他把钱摸了一遍,确认还在,然后推门出去。

巷子里的雪被人踩实了,滑得很。他走得很慢,怕摔。走到巷口的时候,看见刘大勇跨在自行车上,脚撑着地,嘴里叼着一根烟。

“你怎么来了?”陆起问。

“找你啊。”刘大勇把烟头弹出去,落在雪里,“嗤”的一声灭了,“我爸厂里明天还要搬最后一车,双倍工钱。你来不来?”

“来。”

“除夕夜你不在家?”

陆起没回答。

刘大勇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他拍了拍后座,“上来,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别问。”

陆起坐上去。自行车歪歪扭扭地拐出去,骑了十几分钟,停在一栋居民楼前面。刘大勇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饭盒。

“我妈让我送来的。”他说,“饺子。猪肉白菜的。你们家过年总不能光吃白菜豆腐。”

陆起没说话。他喉结动了一下。

“拿着。”刘大勇把塑料袋塞进他手里,“别废话。”

陆起接过来。塑料袋里的饭盒还是热的,隔着塑料都能感觉到温度。

“刘叔那边……”陆起说。

“下午三点。厂门口见。”刘大勇打断他,蹬了一脚,自行车骑出去。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

“陆起。”

“嗯。”

“你脸上的伤好点了?”

“嗯。”

“那就好。”他骑走了。

陆起站在巷口,站了一会儿。风很大,灌进领口,冷得他缩脖子。他转身往回走。

到家的时候,温迎已经起来了。他坐在桌边,面前摊着那本旧笔记本,手里握着铅笔,在写字。听到门响,他抬起头。

“哥,你去哪了?”

“出去走走。”

“外面冷。”

“嗯。”

陆起走过去,站在温迎旁边,低头看他写的东西。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全是字。有的写对了,有的缺笔画,有的整个字是反的。但他认得出来是什么字。人、大、小、多、少、上、下、左、右、东、南、西、北、中、天、地、水、火、山、石、田、土、木、林、森、雪。

“雪。”陆起说,“你什么时候学的?”

“昨天。”温迎说,“你教过的。你说雪是白色的,和盐一样,从天上来。我想写。”

陆起看着那个“雪”字。上半部分写对了,下半部分写错了,横折写成了横竖,像一把歪了的扫帚。

“写错了。”他说。

“哪里错了?”

陆起把铅笔从他手里拿过来,在本子上写了一个“雪”。他的字也不好看,但笔画是对的。

“这里。”他用笔尖点着,“横折,不是横竖。”

温迎的手指摸过来,指腹在纸面上慢慢地走,从第一笔走到最后一笔。

“记住了?”陆起问。

“记住了。”温迎说,“我再写一个。”

他拿起铅笔,在本子上写。这次写对了。陆起没说话。温迎又写了一遍。又写了一遍。一连写了五个,每一个都比上一个工整。

“行了。”陆起说,“别写了。手不冷?”

“冷。”温迎把铅笔放下,把手缩进袖子里,“想写。”

“写什么?”

温迎低下头:“没什么。”

陆起没再问。他走到厨房,盛了两碗粥,端出来。粥是早上剩的,凉了,他热了一下。温迎端起碗,慢慢喝。喝了两口,停下来。

“哥。”

“嗯。”

“明天过年了。”

“嗯。”

“我想……贴点东西。”

陆起看着他。温迎的脸朝着他的方向,嘴唇抿着,手指在碗沿上摩挲。

“贴什么?”

“福。”温迎说,“我写了几个字。想贴在门上。”

陆起没说话。温迎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低下头,继续喝粥。

“贴吧。”陆起说。

温迎的手停了一下。

“吃完饭贴。”陆起说。

温迎没说话,把碗里的粥喝完了。他站起来,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是一卷红纸,裁成了小块,用橡皮筋箍着。他走回来,把红纸放在桌上,解开橡皮筋。

陆起看着那些红纸。纸是旧的,边角有折痕,有的地方还沾着灰。大概是温迎从废品站捡回来的,别人家贴剩下的对联纸。

“你什么时候弄的?”陆起问。

“前几天。”温迎低着头,“在废品站捡的。不脏,我擦过了。”

他把红纸一张一张摊开。每张纸上都写了字,铅笔写的,歪歪扭扭的,笔画有的粗有的细,像一条条冻僵的蚯蚓趴在红纸上。

陆起一张一张地看。福、春、平、安、回、家、暖、光、路。

最后一个字,他看了很久。

“这是什么?”他问。

“路。”温迎说,“道路的路。”

陆起的手指在那个字上停了一下。笔画出格了,右边的“各”写得太大,左边的“足”挤在一边,像是站不稳。

“好看。”陆起说。

温迎笑了一下:“骗人。”

“没骗你。”

陆起站起来,搬了一把椅子,放在门口。他踩上去,把温迎写的红纸一张一张地贴在门框两边。福、春、平、安、回、家、暖、光。最后一张,路。他把它贴在最中间,门楣的位置。

“正不正?”温迎在下面问。他扶着椅子,手攥着椅腿,仰着脸,朝着陆起的方向。

“歪了。”

“歪了就歪了。”

陆起从椅子上跳下来,站在温迎旁边,看着那扇门。门是旧的,漆掉了大半,露出发黑的木头。红纸贴在上面,像一块块补丁。最上面的那个“路”字,确实歪了,往右边斜了一点,像是要倒。

但他觉得这是他见过最好看的字。

温迎的手在空中摸了摸,摸到门框,摸到那些红纸。他的手指在“路”字上停了很久。

“哥。”

“嗯。”

“路。”

“嗯。”

“我跟你走。”

陆起没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温迎的手指在红纸上慢慢地描那个字。描了一遍,又一遍。

“进去吧。”陆起说,“外面冷。”

“好。”

他们走进屋里。门没关。风从外面吹进来,红纸哗啦哗啦地响。

除夕那天,下午三点,陆起去了厂里。搬最后一车货,双倍工钱。刘大勇也在,两个人沉默地搬完,谁都没说“过年好”。刘师傅给了四十块钱,比说好的还多了十块。陆起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小起,”刘师傅叫住他,“明天来家里吃饺子。”

“不用了,刘叔。”

“你刘叔让你来你就来。”刘师傅拍了拍他肩膀,“别一个人扛。”

陆起把钱塞进口袋里,点了点头。

回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堂屋里亮着灯,厨房里飘出香味。他推开门,看见张秀英在灶台前忙活,陆建国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碗酒,没喝。陆旭的房间门关着,游戏机的声音没了。

温迎坐在桌边,手放在膝盖上,面朝厨房的方向。听到门响,他转过头。

“哥,你回来了。”

“嗯。”

陆起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桌上已经摆了几样菜:白菜炖豆腐,加了粉条。一盘炒鸡蛋,黄澄澄的,上面撒了点葱花。一碟咸菜。一碗肉,红烧肉,只有五六块,每一块都切得很小,油亮亮的,冒着热气。

陆起看着那碗肉,愣了一下。家里多久没吃肉了?他不记得了。

张秀英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盆汤,放在桌上。汤是白菜叶煮的,上面漂着几滴香油。

“吃吧。”她说,声音有点哑。

陆建国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张秀英坐下来,拿起筷子,又放下。她看了看陆起,又看了一眼温迎。

“温迎。”她说。

温迎抬起头。

“明天我给你买双新棉鞋。”

温迎愣了一下。“不用。”

“你脚上的鞋太大了,走路啪嗒啪嗒的。买双合脚的。”

温迎没说话。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攥。

“吃。”张秀英说,“都吃。锅里还有。”

陆起知道锅里没有了。他夹起一块豆腐,放进温迎碗里。温迎低下头,吃了一口。他又夹起一块,放进温迎碗里。温迎用手摸了摸碗沿,把豆腐夹起来,放回陆起碗里。

“你吃。”温迎说。

“你吃。”

“你瘦了。”

“你才瘦了。”

张秀英看着他们,没说话。她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温迎碗里。很小的一块,肥的多瘦的少。

“吃肉。”她说。

温迎愣了一下。他的筷子在碗里碰了碰,夹起那块肉,慢慢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

“好吃。”他说。

张秀英低下头,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她的眼睛红了,但是没哭。她的肩膀微微松了一点。

陆建国把酒碗放下,看了温迎一眼。只是一眼,很快,像是不敢看。然后他站起来,回房间了。他走得很慢,比温迎还慢,肩膀垮着,像背着一座山。

陆旭从房间里出来,扒了两口饭,夹了一块肉,又回房间,门关上了。

陆起没说话。他把碗里的饭吃完,把剩下的那块肉夹给温迎。

“你吃。”温迎说。

“我吃饱了。”

“骗人。”

“没骗你。”

温迎没再推。他把那块肉吃了,慢慢嚼,嚼了很久。

吃完饭,陆起帮张秀英收拾碗筷。张秀英站在灶台前,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耸着。

“妈。”陆起说。

张秀英的手停了一下。她很少听到陆起叫她妈。平时都是“张秀英”或者什么都不叫。

“怎么了?”

“没事。”

张秀英没回头,肩膀松了一点。陆起把碗放进柜子里,擦了擦手,走出去。

温迎还坐在桌边。他手里握着那卷剩下的红纸,在折什么东西。

“干什么?”陆起问。

“折一只船。”温迎说。

“纸船?”

“嗯。放江里。许愿。”

“你信这个?”

“不信。想试试。”

陆起没再说话。他坐在温迎旁边,看着他折。温迎的手指很灵巧,虽然折的慢,但动作都准。他把红纸对折,再对折,翻出船底,翻出船帮。不一会儿,一只红色的纸船躺在他手心里,小小的,皱巴巴的。

“好了。”他说。

陆起拿起那只纸船,放在灯下看了看。船底压得不实,船帮一边高一边低,放在水面上大概会歪。

“能漂吗?”他问。

“不知道。”温迎说,“试试。”

“明天去江边。”

“好。”

巷子里有人放鞭炮了。“噼里啪啦”的,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响。陆起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半扇门。冷风灌进来,他缩了缩脖子。院子里黑漆漆的,雪还在下,厚厚的一层,盖在昨天那层上面。

“哥。”温迎在身后叫他。

“嗯。”

“我想出去听。”

陆起转过身,看着温迎。他已经站起来了,手扶着桌沿,脸朝着门的方向。

“穿上棉袄。”陆起说。

温迎摸索着穿上棉袄,系扣子的时候系错了孔,陆起走过去,帮他把扣子重新系好。

“走吧。”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雪落在他们身上,落在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巷子里的鞭炮声一阵一阵的,有时候很远,有时候很近,像是在巷子两头来回跑。

温迎捂住了耳朵。陆起把他的手拿下来。

“听。”他说。

温迎把手放下来。鞭炮声在巷子里来回撞,“噼里啪啦”的。

“像心跳。”温迎说。

陆起没说话。

鞭炮声停了。巷子里忽然安静下来,能听见雪落在地上的声音。

“哥。”温迎说。

“嗯。”

“过年了。”

“嗯。”

“明年会好吗?”

陆起看着温迎。雪落在他脸上,落在他的睫毛上、鼻尖上、嘴唇上。他也不躲,就站在那里,让雪落,和雪融为一体。

“会。”陆起说。

温迎笑了一下。

“进去吧。”陆起说,“冷。”

“不冷。”

“我冷。”

陆起走在前面,温迎跟在后面。温迎的手搭在陆起的后腰上,隔着棉袄,感觉不到温度。

他们走进屋里。陆起关上门,把风雪挡在外面。

红纸在门框上哗啦哗啦地响。

大年初一这天,陆起醒来,发现温迎不在身边。军大衣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头的位置上,上面压着一张纸条。他拿起来,是温迎的字,歪歪扭扭的:哥,我出去了。

他披上外套,推开门。

院子里白茫茫的,雪又下了一夜。温迎蹲在院子中间,面前是一个雪人。雪人不大,只到温迎膝盖那么高。它的身体是圆的,头也是圆的,歪歪扭扭的,快要散架了。温迎的手在雪人脸上摸,一下一下地摸,摸出两个眼睛的位置,又摸出一个鼻子的位置。他的手指冻得通红,指甲缝里塞着雪和泥。

陆起站在门口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温迎转过头,脸朝着他的方向。他的睫毛上挂着雪,鼻尖冻得发红:“刚起来。”

“你堆的?”

“嗯。”温迎低下头,手还在雪人脸上摸,“我看不见,堆得不好看。”

陆起走过去,蹲下来。雪人的眼睛一高一低,鼻子歪在一边,嘴巴是温迎用树枝戳出来的,一条细长的弧线。雪人的脖子上围着一条东西。是陆起的围巾,温迎给他织的,灰色的,起球了,边缘脱了线。

“围巾是我的。”陆起说。

“嗯。雪人会冷。”

陆起看着那条围巾,没说话。他伸出手,把雪人的眼睛重新按了一下,按得更深一点,让两个眼睛一样高。又把鼻子扶正。

“好了。”他说。

温迎的手又摸过来,摸到眼睛的位置,摸到鼻子。他的手指在雪人脸上停了很久。

“哥。”

“嗯。”

“雪人笑了吗?”

陆起看着雪人。那条歪歪扭扭的嘴,被他扶正鼻子之后,看起来确实像是在笑。

“笑了。”他说。

温迎笑了一下。他把手缩回袖子里,蹲在那里,脸朝着雪人的方向。雪还在下,落在温迎的睫毛上,积了厚厚一层。

“哥。”

“嗯。”

“雪落在我的眼睛里。”他说。

陆起看着他。温迎的眼睛闭着,睫毛上挂着雪。雪花落上去,停在那里,像一小片一小片的白羽毛。

“化了没?”陆起问。

“没有。”温迎说,“还没化。”

“那眼睛亮了吗?”

温迎沉默了一会儿:“亮了。”

两个人都知道是假的。谁也没拆穿。他伸出手,把温迎睫毛上的雪轻轻拂掉。温迎的眼睛睁开了一点,灰蒙蒙的,没有焦点,但里面有光。雪的反光,落在他眼睛上,白白的,柔柔的。

“走吧。”陆起说,“进去。粥要凉了。”

“等一下。”

温迎弯下腰,从地上捧起一把雪,捏了捏,捏成一个不太圆的球。他摸索着,把这个雪球安在雪人的头顶。

“这是什么?”陆起问。

“帽子。”

“不像帽子。像馒头。”

温迎笑了一下:“那就馒头。雪人饿了吃。”

陆起看着他,站起来,把温迎从地上拉起来。温迎的腿蹲麻了,晃了一下,陆起扶住他的腰。

“进去。”

“好。”

温迎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他的脸朝着雪人的方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陆起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但他猜,大概是“谢谢你”或者“再见”或者“明年再来”。

两个人走进屋里。陆起盛了两碗粥,端到桌上。粥是昨晚剩的,热了一下。温迎端起碗,慢慢喝。

“哥。”

“嗯。”

“什么时候去江边?”

“吃完饭。”

“好。”

吃完饭,陆起把碗洗了。他从床底下翻出那只纸船,放在口袋里。温迎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卷剩下的红纸,折了一只小船。他把两只船都揣进口袋里。

两个人走出门。巷子里的雪被人踩出了路,中间是黑的,两边是白的。温迎的手搭在陆起的胳膊上,一步一步地走。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停下来。

“哥。”

“嗯。”

“鞭炮纸。”他蹲下去,手在地上摸,摸到一地的红纸屑,是昨天除夕夜放完鞭炮留下的。他把那些红纸屑捧起来,装进口袋里。

“干什么?”陆起问。

“放江里。”温迎说,“许愿。”

陆起没再问。他们继续走。

江边的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江面结冰了,灰白色的。远处有几只鸟,站在冰面上,缩着脖子,一动不动。

陆起扶着温迎走上江堤。温迎蹲下来,手在冰面上摸了摸。

“冻住了。”他说。

“嗯。纸船放不进去了。”

温迎没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两只纸船,一只大的,一只小的。又掏出那一捧红纸屑,放在手心里。

他蹲在冰面上,把两只纸船放在冰上。大的那只,船底压得不实,歪斜地躺在那里。小的那只,是后来折的,折得工整一些,立在冰面上,像一只真正的船。他把红纸屑撒在船周围,像一片红色的浪。

“等冰化了,它们自己会走。”温迎说。

陆起蹲在他旁边,看着那两只纸船。风从江面上来,把红纸屑吹得满地跑,有的卷进了冰缝里,有的飞起来,落在雪地上,红得扎眼。

“哥,你许愿了吗?”

“没有。”

“我替你许了。”

“许的什么?”

“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陆起没再问。他蹲在那里,看着江面。远处的那几只鸟飞起来了,在灰白色的天幕上画了几个圈,又落下来。

“走吧。”他说,“冷。”

温迎站起来,手搭在他胳膊上,两个人沿着江堤往回走。

他们走进巷子的时候,雪又开始下了。很小,很轻,落在头发上,落在肩膀上,薄薄一层。

到南巷19号,那扇门上,“路”字还在那里,歪斜的,像是要倒,但还没倒。

温迎站在门口,手摸着那个字。

“哥。”

“嗯。”

“明年我们还能贴吗?”

陆起看着他。温迎的脸被冻得发白,鼻尖红红的,睫毛上挂着白雪。

“能。”陆起说。

温迎笑了一下。

他们推开门,走进屋里。

门在身后关上。

红纸在门框上哗啦哗啦地响。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