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八点五十分,林见微把张庆生的旧住址报给司机。
导航没有找到门牌,只能定到村道上的一个路口。秦佩发来补充说明,让她们看见废弃的砖棚后往右,再沿着坡走,门前有棵枇杷树的就是。
她把语音转给司机,收起手机。
周遥留在酒店处理资料,今天同行的是沈砚清和赵衡。沈砚清上车时,林见微正把背包从旁边座位拿开。两人的目光碰了一下,她先开口说早。
“早。”
沈砚清坐下,系好安全带,没有提昨天的事。
林见微也没再解释,只将秦佩给的路线说了一遍。说到枇杷树,她忽然停住。
“我可能认不出来。”
前排的司机笑了。
“现在有果子,认得出来。”
车往村里开。路边卖早餐的摊子还没收,蒸笼掀开,白气短暂遮住摊主的脸。林见微看着窗外,没有拿出电脑,手掌一直压在背包上。
昨天那份报告也在里面。
快到村口时,秦佩又发来一条消息,说自己问过的人暂时没有新的联系方式,让她们别抱太大希望。
林见微回复了谢谢。
张家不在刘家那一片。
过了砖棚,路开始往上走,两侧房屋稀疏,杂草从水泥裂缝里长出来。车停在坡下,司机指了指上方,说再往里不好掉头。
林见微下车,一眼就看见了那棵枇杷树。
树比她想象的高,枝叶越过院墙,几颗熟透的果子落在地上,皮已经破了,招来细小的飞虫。
院门锁着。
锁没有锈死,只是表面蒙了一层灰。门上贴过春联,左右各剩半截,红纸褪成淡粉色。墙边立着一块旧木板,写着修泵、补胎,底下原本应该有电话号码,被雨冲得只剩几笔。
“他以前修东西?”赵衡问。
“秦佩没提。”
林见微将木板拍下来,绕到正门旁边。铁门上半部有栅格,可以看见院子,却看不清屋里。
一根晾衣绳横在两面墙之间,上面还夹着两只塑料夹。墙根堆着几盆干透的植物,泥土裂开,最靠里的那盆仍冒出一点绿色。
院子中央比四周干净,水泥地上有一块长方形的浅印,像曾放过工作台。
门廊下挂着一只旧挂钟,指针停在四点多。
林见微按了一下门铃。
没有声音。
她等了片刻,又喊了一声张师傅。
身后有人问:“找谁?”
她回过头。
对面屋檐下坐着一个老人,正用竹片剔簸箕边上的毛刺。旁边的收音机声音很小,他大概早就看见了她们,只是这时才开口。
林见微走过去,说明来意。
老人听到张庆生的名字,摆了摆手。
“早走了。”
“您知道去哪里了吗?”
“城里吧。拿了钱,还住这儿干什么。”
她的手指停在笔记本边缘。
“什么钱?”
“补偿。闹那么久,不就是为了这个。”
“您见过补偿材料,还是听他说过?”
老人抬头看她。
“村里都知道。钱给了,人就走了,这还不明白?”
“我想确认是哪一笔。”
“几万块吧。你问村里去。”
他说完,低下头继续修簸箕,竹片刮出细细的一层屑,落在鞋面上。
林见微没有追着问,转而询问张家原先是否开过修理铺。
这一次,老人说得多了些。
张庆生给附近人修水泵、电机,也补轮胎。生意好的时候,门口停着几辆车,敲打声能响半天。有时答应两天修好,过了一周还让人等。
“脾气不好。你说急,他比你还急。”
林见微看了一眼那块褪色的木板。
她原本只知道秦佩本子里那个反复来问水的人,现在他多了一门手艺,也多了几次惹邻居不高兴的小事。
“搬走时,设备都带了吗?”
“大的装车了。有的卖掉,有的叫人来拉。我没一直看着。”
老人不再说,抬手指向旁边一户。
“那边以前常找他修,你们问她。”
院门开着,一个女人正在剥玉米,脚边放着大塑料盆。林见微在门外打过招呼,对方让她站到屋檐下,别挡着太阳晒簸箕。
女人姓陈,住这里二十多年了。
听完来意,她先看了眼对面的老人,压低声音。
“他说张家拿钱了?”
林见微没有复述别人对张庆生的评价,只说正在核实搬走的情况。
“他当然巴不得张家走,门口终于清静。”
陈阿姨将玉米须捋下来,团成一团。
“可你去问问,庆生为什么不做生意了。原来车能直接开上来,后来外面堆东西,一堵就是好几天。找人挪,今天答应,明天还是那样。修好的泵送不出去,谁还来?”
“谁堆的东西?”
“做工程的。先是石料,后来又有铁架子。”
“和他反映水的事有关吗?”
“我哪知道他们心里怎么想。我只看见,他越去说,日子越难过。”
陈阿姨手上动作没停。
“你说是他自己愿意走?换你,待得住吗?”
林见微低头记录。屋檐外,赵衡把相机放低,只在征得同意后拍了她指的那段路。
沈砚清站在路边,看了看砖棚旁的地面。那里确实有一片颜色不同的水泥,边缘还留着石料碎屑,但现在已经清空。
她没有据此说什么,回来后问陈阿姨,张家以前平时用哪里的水。
“屋后头的。”
“自己井里的,还是接过来的?”
“有根管子。早些年也从别处挑。”
“您现在用的和他家一样吗?”
陈阿姨想了一会儿,摇头,说改过几次,自己讲不清。
林见微从手机里翻出此前拍过的取水设施照片,问她大概是哪种。陈阿姨看过,指着其中一张,说张家门廊下面以前也摆过储水的东西,但管子从哪里来,得问家里人。
沈砚清将这些记作待确认,没有继续让她猜。
说到联系方式,陈阿姨也只有停用的旧号码。
“他们搬那天,你在吗?”林见微问。
“在。上午来了一辆货车,装到快中午。不是半夜偷偷走的,你别听人瞎讲。”
“谁说过半夜走?”
“传着传着就有了。还有说被抓了的,我亲眼看着人上车的。”
她把剥好的玉米放进盆里,叹了口气。
“就是走了。至于为什么走,只有他们自己最清楚。”
林见微点头,笔记里原本准备写下的“被逼离开”,最终只留下了问号。
陈阿姨起身端盆,林见微伸手帮她扶了一下门框边的竹筛。筛子很大,差点碰到赵衡的镜头,几个人让来让去,陈阿姨终于笑了。
“放地上就行,没那么娇贵。”
她把盆送进去,出来时拿着手机,说邻居群里也许还留着当时发过的东西。
翻了很久,她找出一张图片。
是某次施工便道临时占用的补偿公示,照片只拍到一部分,下面有几户姓名和数额。张庆生的名字在其中,对应一万八千元。
林见微请她说明图片来源和大致拍摄时间。陈阿姨记得是别人发到群里的,原件当时贴过,但具体由谁张贴,需要再问。
“你看,钱是有。”她说,“可人家的出入受了影响,又不是白拿的。”
“这只能先确认公示过这一项,实际支付和具体约定,还要核实。”林见微边说边记录。
她没有用这笔钱立即反驳对面的老人。
老人说的是几万块,也可能指同一笔,也可能还有别的事。现在把两句话拼在一起,仍然缺着最重要的部分。
她请陈阿姨允许保存图片,随后留下工作联系方式。如果今后与张家联络上,希望能替她转达。
陈阿姨看了眼名片。
“你们是问水,不是来追他钱的吧?”
“问他以前反映过的水,也想听他自己说搬走的经过。”
“那我帮你留着。”
女人把名片夹进手机壳背面,用指腹按平。
临走前,她又想起一件事,说张庆生有个侄子,有时过来看看房子。她不知道号码,但下回遇到可以帮忙问。
林见微道了谢,回到张家门前。
太阳已经转过屋檐,锁上的灰显得更清楚。她原先觉得这院子荒了很久,现在知道有人偶尔来看,又发现门边的草被割过,只是新长的一层还不高。
它不是一处没人管的废墟。
有人仍然可能回来开门。
赵衡站远了一点,拍下院门和那块修理木板,随后收起相机。
林见微隔着铁栅看了最后一眼。
晾衣绳上的夹子一红一黄。黄的裂了一道,夹口仍咬在绳上。她忽然很想知道,搬走那天是不是有人伸手去收,发现已经坏了,便顺手留下。
这种小事不可能写进她的核查表。
可她站在那里,反而比读到张庆生名字的时候,更能感觉到一个人曾经在这里生活。
“走吗?”沈砚清问。
林见微转过身。
“再看一下门口那段路。”
沈砚清点头,跟她往坡下走。
过去堆料的位置就在砖棚旁。现在只剩一些旧轮印,单凭这些,无法判断什么时候有过多少车辆。赵衡按她提出的角度补拍,林见微对着现场,将两位邻居描述的位置分别标到自己的草图上。
有一处对不上。
她停下来,重新回去问陈阿姨。对方这才说明,先后堵过的不止一个位置,其中一次在更下面。
走第二趟回来,林见微额角都是汗。
沈砚清站在树荫下等她,手里拿着她刚才暂放的水瓶。她接过喝了两口,瓶身被晒得有点温。
“我刚才差点把两次写成一次。”
“现在分开了。”
林见微点头,拧上瓶盖。
“我昨天不是想说,你们做的都不可信。”
这句话说出口,她自己也有点意外。原本决定不再重复解释,可一路上那些停在半途的话,还是找到了出口。
沈砚清看着她。
“昨天已经说过了。”
“我知道。”
林见微低下头,拨了一下被汗沾在手腕上的背包带。
“我只是怕你以后觉得,跟我一起做事很累。”
山坡上有人启动机器,低沉的轰鸣响了一阵,又停下。
沈砚清等声音过去,才开口。
“今天这几段采访,我自己来问,未必问得到这么细。”
林见微抬头。
“我也有需要你帮忙的地方。”
沈砚清说完,把文件夹换到另一只手,朝车子的方向走去。没有宽慰,也没有对她昨天的表现重新打分。
林见微在树下停了两秒,跟了上去。
回程时,赵衡翻着照片,说同样一个人,在两家嘴里能变成两个样子。
“也可能两边都没完全说错。”林见微说。
她打开笔记,将已经听到的内容重新整理。
修理生意停了,家人搬走了,曾有补偿公示。至于钱是否支付、补偿什么、外面堆料与投诉是否有关,仍要继续问。
沈砚清在旁边补充了张家旧用水情况中尚不明确的部分。
林见微记下,没有把那份没有异常的报告拿来覆盖张家过去的经历,也没有把眼前的空院子直接写成污染造成的后果。
她给相关联络人发出补充问题,询问便道施工及公示材料能否提供完整版本,又向姚岑汇报今天取得的线索。
消息发完,车正驶过一处水沟。
沟里水不深,有人在旁边洗拖把。更远处的坡地上,几根塑料管顺着草丛伸下去,最后隐在房屋后面。
林见微看了一会儿,转头问沈砚清:“下次如果联系上他,得让他把以前怎么用水也说清楚。”
“最好能回到现场一起确认。”
她在张庆生的名字下面补上这一项。
下午,陈阿姨发来一条语音,说已经把她的工作号码转给一个可能联系上张家的人,对方暂时没有答复。
林见微回了谢谢,将手机放到桌上。
那座院门依然关着。
但至少,门里的人已经不再只是秦佩本子上的一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