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见微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又来问,结果还没拿到。
墨水在最后一个字上拖出很短的一道痕,像是秦佩写到这里,被人叫走了。再下一行记的是买灯管的钱,与张庆生无关。
“他家还在村里吗?”她问。
“房子在,没人住。”
“有没有亲戚能联系上他?”
秦佩想了想,说可以替她问问,但不保证对方愿意给号码。
林见微将自己的联系方式又发了一次,说明可以先转交,由张庆生决定是否联系。离开卫生室前,她征得秦佩同意,拍下与调查有关的几页,记录了原本由谁保管。
本子合上,麦田重新出现在封面。
她忽然觉得,那个人似乎还站在门外,等着秦佩把话问完,告诉他这一次有没有结果。
接下来的三天,她没有等到张庆生的电话。
秦佩转问过的人,有的说不熟,有的说只知道他出去做事了。至于去哪里,说法各不相同。林见微将消息记下,没有继续打扰同一批人,先跟赵衡完成已经约好的采访。
检测组也按安排走了另外几个点。每天收工,沈砚清和周遥都要核对现场资料,联系实验室确认样品接收及工作进度。
林见微问过一次什么时候能看到结果。
“完成分析还要审核,按之前说的时间,有消息就告诉你。”沈砚清回答。
她便没再问。
只是晚上整理完录音,她总会多看一眼工作群。
刘姐也问过。没有催,先发来一句“你们吃饭没”,隔了十来分钟,才问水的事有没有消息。
林见微认真回复了进度。发完之后,她坐在酒店房间里,看着那句“知道了,谢谢”,心里比接到催问还不舒服。
第四天下午,第一批报告发到了委托联系人邮箱。
林见微正在楼下等打印材料,姚岑的电话先打进来。
“报告收到了。沈工那边也会跟你沟通,你先完整看,别急着给住户作总结。”
她握着手机,忽然站直。
“结果怎么样?”
姚岑停了一下。
“目前这些样品,所列检测项目没有出现我们之前担心的明显异常。具体怎么理解,听专业说明。”
打印机仍在出纸。
林见微望着托盘,白纸一张张往上叠,刚印出的字还带着一点热气。
“都没有?”
“先看报告。”
电话挂断后,她打开邮箱。
文件加载得很慢。酒店大厅的网络时断时续,她切换了信号,等到第一页终于显示出来,先往下划,去找她想象中应该出现的红字。
没有红字。
每一页都是相近的表格,项目名称、检测结果、单位,后面还有说明。她看见刘家的样品编号,认得其中几项,却不能立即把所有数值变成一句话。
她又翻回第一页。
结论没有因为她重新看了一遍而改变。
“林老师,你的材料。”
前台将打印好的纸递来。林见微接过去,忘了说谢谢,走出两步才回头补上。
沈砚清的消息这时到了,让她半小时后到楼下的小会议室。
她没有等满半小时。
会议室的门开着,沈砚清和周遥已经在里面。桌上摊着报告与现场记录,周遥面前的电脑还连着充电线。
林见微在门口站了一瞬。
她想起几天前第一次见沈砚清,自己问,如果第一次没有查到,下一步怎么办。
那时她以为已经听懂了答案。
“坐。”沈砚清说。
林见微坐下,把手机放到桌面。
“没有异常?”
沈砚清将一份打印件移到她面前。
“先确认范围。这是这一批样品和已经完成的项目。这里有具体位置、时间,与现场记录一一对应。”
“我看了。”
“那你想问哪一项?”
林见微低头。她想问的并不是哪一项。
周遥把电脑转过来,方便她查看样品交接的记录。沈砚清逐页说明哪些结果对应哪些问题,哪些内容不在这份报告能够回答的范围内。
她们没有说整片水域都安全,也没有说居民过去的反映是假的。
可林见微听着,仍觉得有什么地方被堵住了。
“他们反映了这么多年。”
“我知道。”
“我们去的时候,刘姐就说,今天又好好的。”
“这句话也在记录里。”
“所以有没有可能,刚好就是没排的那几天?”
“存在需要继续查的时间变化问题,但现在还不能把变化的原因直接写成排放。”
林见微按住报告边缘。
“那会不会是样品出了问题?”
周遥的手停在触摸板上。
沈砚清看向她。
“你发现了什么?”
“我没有发现。我是问,有没有这个可能。”
“质量核查是要做的。你如果注意到具体情况,可以说,我们一起查。”
林见微没有立即回答。
房间里只有电脑散热的声音。她知道自己从采样前就在现场,知道那只瓶子被怎样标记、收好,也知道自己没有见过足以支持怀疑的细节。
但一想到那几张等待结果的脸,她还是说:“交出去以后,我不在。”
周遥抬起眼。
沈砚清没有提高声音。
“所以这里还有交接记录,接收记录,以及实验室的质量控制和审核。不是靠你一直看着才成立,也不能因为你没看见,就推定后面被动过。”
林见微的脸慢慢发热。
“我没说一定被动过。”
“我明白。我们可以回答核查的问题,但需要把疑问和指控分开。”
周遥将电脑转回自己面前,调出另一份记录。她没有讽刺,也没有抱怨,只把已经完成的核对内容逐项说明。
这比一句不耐烦更让林见微难受。
她终于听清,自己刚才把什么交到了这两个人面前。
“抱歉。”她说,“我应该先问清楚流程。”
沈砚清点了一下头,没有替她把歉意抹掉。
“还有具体想核对的,我们继续看。”
她们又花了二十多分钟。并没有发现能使这一批结果失效的问题。
林见微在报告上留下几个铅笔标记,最后把笔放下。
“那这个结果,就只能这样写。”
“按它实际支持的内容写。”沈砚清说。
“可他们会拿去说,村民都是乱讲的。”
“那是他们多说了。我们同样不能为了防止别人多说,就少写一部分事实。”
林见微望着她,突然很想问,为什么你总能这么冷静。
话没有出口。
周遥合上电脑,说要去处理下一批工作的联络,先离开了。门关上,桌上的报告被穿过门缝的风掀起一点,又落回去。
林见微用手掌压平。
“我以为至少会有一点。”
她说得很轻。
沈砚清没有接话。
“哪怕只是能让他们继续查下去的一点。”
说完,她才意识到,自己说的已经不完全是村里的水。
她低头去收手机,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滑了一下。沈砚清伸手挡在桌边,没有碰她,等她握稳了,才收回来。
“今天这份结果没有回答的事,仍然没有回答。”
林见微看向她。
“但它回答了的部分,你得允许它存在。”
她没有再争,抱起材料起身。椅子挪开时发出刺耳的一声,她急忙扶住椅背,低声说自己先去整理。
走到门口,沈砚清叫了她一声。
“林见微。”
她第一次没有叫林记者。
林见微停下,却没回头。
“给住户解释前,我们可以再一起核一下用词。不要让他们只听到一句没事。”
她点了点头,走出会议室。
赵衡在走廊尽头等她,手里拿着两瓶水。
“姚老师找你开个电话会。”
“你知道结果了?”
“刚知道。”
他递来一瓶。林见微接过,没有拧开。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想太多了?”
赵衡看了她一会儿。
“我觉得你得先歇五分钟。”
他们在楼梯转角坐下。下午的太阳隔着磨砂玻璃照进来,光落在对面墙上,看不见外面。
赵衡没说什么,只低头回了两条消息。
五分钟过去,林见微自己拨通姚岑的电话。
编辑先问已完成哪些采访,再问原定行程还剩什么。她把住户、旧材料、汇泽尚未补齐的资料逐项报完,提到张庆生时,多说了两句。
“他以前问得很多,现在搬走了,电话停用。秦佩说房子还在。”
“准备怎么联系?”
“先去旧住址,看能不能找到愿意代为转达的邻居。不会进屋。”
姚岑让她将待办事项更新后发来。
“原定返程前还有两天,先完成能落实的。需要延长,拿具体工作安排来谈。报道也不会因为一批结果就取消。”
林见微的肩膀松了一点。
“但这份结果得写进去。”姚岑接着说。
“我知道。”
这一次,她没有改口说别的。
傍晚,她与沈砚清先核对了向住户说明的内容,再分别联系相关人员。轮到刘姐时,林见微看着手机,迟迟没有按下拨号。
最后还是拨了。
她说明这是哪次、哪个位置取的样,已经做了哪些项目,目前结果是什么。她没有用“都没事”,也没有用含糊的话把结果藏过去。
刘姐听完,问:“那我前几天闻见的,到底是什么?”
“现在还没有查明。”
“所以还是不知道。”
林见微握着手机。
“对。这一点现在还不知道。”
电话另一端响起锅盖碰到灶台的声音。刘姐说等一下,似乎将火关小,回来后没有接着问数据。
“我男人就说,来也是这样。”
林见微喉咙发紧。
“报告可以按约定给您,我们也会继续核实已有的其他线索。有新的情况,会联系您。”
“好。”
女人没有骂她,也没有问什么时候一定能查清,只说锅里还煮着东西,就挂了。
林见微坐在床边,望着黑掉的屏幕。
过了一会儿,她打开与周遥的对话框,重新写了一句道歉。解释到一半,又删掉了那些关于自己着急的文字,只留下刚才的怀疑没有具体依据,以及谢谢她认真说明。
周遥隔了一阵才回复。
“收到。明天还有工作,早点睡。”
没有表情。
林见微将手机扣在床上,去洗了把脸。
回来时,方启明发来问候,询问后续还需哪些资料。她把尚缺的清单转过去,对方很快回复,说已经催办公室了,又补了一句:“我们项目一直正常,欢迎各位客观报道。”
她看着“正常”两个字,没有再顺着猜他是否知道什么,而是回复了具体的补充材料期限。
夜里整理采访笔记,林见微重新翻到秦佩本子的照片。
张庆生的名字出现在屏幕上。
又来问,结果还没拿到。
现在她终于拿到一份结果,却发现等待并没有因此结束。
她把明天的工作写进计划,给姚岑和同行的人发去确认。过了一会儿,沈砚清问,去张家是否需要一起。
林见微想起下午的会议室,手指停在输入框上。
她可以说不用,至少明天不必再面对那份难堪。可张家过去的用水情况,她确实还有问不明白的地方。
“需要。如果不影响你的工作。”
“能安排。上午九点出发?”
“好。”
对话结束,她又翻开白天那份报告。
这一次,她没有寻找不存在的红字。她从第一页开始,按沈砚清标过的位置,将自己尚未读懂的地方重新看了一遍。
最后,她在笔记上写下:本次结果,不能删。
下一行,是张庆生的旧住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