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瑜看着阿枣,眼神跟沈槐有时候看她一样,又气又心疼。
“阿枣,你跑下山做什么?”他又问。
阿枣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说什么?说给爹报仇来了?可伤爹的人谢昀已经处置了,那个管家听谢昀说关起来了,仇算是报了。
那她还待在这儿干什么?她不能告诉李瑜自己是为了皇后留下来的。
“阿枣,我带你回去。”
“我不回去。”
他愣了一下,可能没想到阿枣回答得这么干脆。
“为什么?”
她不吭声。
李瑜站那儿等了一会儿,阿枣不说,他也不催。跟以前在寨子里教她念书一样,她背不出来,他就等着,等她自己想。
可阿枣自己明白,却不能告诉他。
过了会儿,他往石凳上一坐,肩膀塌下来。
“阿枣。”
“嗯?”
“你一个人下山,怕不怕?”
阿枣想了想,“刚开始不怕,后来有点。”
他点点头,没再问,坐在石凳上,脸朝着太阳。
太阳晒在他脸上,晒得他眼皮发红。
“李先生。”阿枣开口。
“嗯?”
“你听说过我娘吗?”
他扭头看阿枣,眼神里有点奇怪。
“你娘?”
“嗯。”
“你不是说你娘生你的时候就没了吗?”
阿枣低着头,看地上的土。
“是这么说。”
他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他狐疑地看着阿枣,“阿枣,你是不是见着谁了?”
阿枣没吭声。
他又等了一会儿,叹了口气,站起来。
“行,我不问了。你想留在京城也不是不行,但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住在王府实在不妥,我这就送信给才叔,请他找地方安顿你。”
阿枣抬头看他。他脸上确实带着乏,眼睛底下青的,嘴唇干得起皮。
“可我不想离开王府。”
她深知,离开了王府,就很难见到皇后,很难见到……谢昀。
“阿枣!”李瑜好像生气了。
阿枣从未见过他生气,他以前好像永远不会发脾气,阿枣有点吓到了,想要说什么,却无从说起。
“阁下是谁?怎么在我晋王府?”
谢昀不知何时出站在了门口,他看着他们,眼中透着冷漠。
不知怎的,阿枣突然有点心虚。
李瑜不认识谢昀,但看他装束,也猜到了他的身份。
他上前行礼,“草民李瑜,见过晋王殿下。”
谢昀一改往日的和善,垂眸看着地上的人,问阿枣:“阿枣,不介绍一下?”
阿枣怔愣了一瞬,忙道:“这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李先生。”
是的,她跟谢昀讲过很多事,讲过寨子,讲过她爹沈槐,才叔,蒋婶,讲过李瑜,唯独没有讲过她/娘。
谢昀淡淡一笑,“原来你就是李先生,我听阿枣提过那么一嘴,请起吧。”
李瑜倒是宠辱不惊,起身抖了抖衣袖的灰尘。
谢昀又问:“李先生这厢来我晋王府有何贵干?”
李瑜道:“我来接阿枣回家。”
谢昀脸色一沉,蹙眉看向阿枣,嘴唇动了动,最终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阿枣拽了拽衣角,小声嘟囔:“我不回……”
谢昀眉梢立刻松下来,看向李瑜,“阿枣住我府上挺好,她若想回,本王必会亲自送她回去。”
李瑜道:“可她一个姑娘家,终日待在王府也不是办法,毕竟男女授受不亲……”
“怎么?”谢昀反问道,“她跟李先生走就不算男女授受不亲了么?”
“我不一样!”
李瑜有些急了。
谢昀倒是不慌不忙,笑道:“有何不一样?若李先生觉得有损阿枣名节,我明日就进宫请旨,让阿枣当我的晋王妃。”
“什么?!”
阿枣和李瑜几乎是同时发出了惊叹,她看谢昀那样子,像是说笑,又像是认真的,心中顿感羞愤不已,撸起袖子就朝他一拳打过去。
谢昀可能没想到她会突然对他动手,咫尺之间方才想起躲避。
阿枣扑了个空,往前踉跄了两步,差点摔个狗啃泥。谢昀侧身让开,伸手扶了她一把,脸上还挂着笑,好像觉得这事儿挺有意思。
“你松手!”阿枣甩开他。
他真松了,往后退了一步,离她远了点,但眼睛还看着她,嘴角翘着,跟只偷了腥的猫似的。
阿枣气不打一处来。
“你再说一遍试试!”
“说什么?”他装傻。
“就那个……那个……”
阿枣说不出口,晋王妃三个字卡在喉咙里,跟吞了个枣核似的,上不来下不去。
李瑜在旁边站着,脸一阵红一阵白,看着阿枣,又看看谢昀,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谢昀倒是不慌不忙,往石桌边一坐,给自己倒了杯茶,端起来,没喝,在手里转着。
“阿枣,你打我做什么?”
她张嘴,又闭上,只直勾勾瞪着他。
“我才不当你的什么晋王妃,你可休要再胡说。”
谢昀看着她,眼睛里的笑稍微收了收。
“不当就不当,你急什么?”
阿枣低头一看,袖子还挽在手臂上,一副气势汹汹的模样。她使劲把袖子拽下来,拽得太猛,手指头从破洞里钻出来了。她瞪着那个洞,更气了。
李瑜这时候开口了,声音比刚才稳了些:“王爷,阿枣年纪小,不懂事,您别拿她取笑。”
谢昀看他一眼,没说话。
李瑜又道:“我来就是想带她回去,寨子里的人都惦记她。她爹伤还没好,天天念叨。王爷若是真为她好,就让她跟我走。”
谢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她刚才说了,她不走。”
“她那是小孩子心性。”
“她十七岁了,做什么决定她自己说了算。”谢昀把茶杯放下,“李先生,你一个外人,替她做不了主。”
李瑜的脸又白了。
阿枣站在他俩中间,左看一眼,右看一眼,忽然觉得自己像个东西似的,被两个人争来争去。
“行了!”她喊了一声。
两个人都看她。
“我自己说了算。”阿枣看向李瑜,“我现在不走,等过些时日,我自己会回去。”
李瑜眼神里有点什么东西,说不上来,像是失望,又像是别的。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没说出来。
阿枣忽然有点过意不去。他一个文弱书生,不到三个月就要参加科举,却还是在到处找她,一定受了很多很多苦。
李瑜等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阿枣,你爹还躺在床上呢。”
阿枣鼻子一酸,她知道爹还躺着,她也惦记他。可她不能就这么走。她好不容易见着皇后,好不容易觉得抓住了点什么,要是就这么走了,她这辈子都不会甘心。
“李先生。”阿枣开口。
“嗯?”
“麻烦你给我爹送信,别告诉他我在哪里,就说我很安全,过阵子就回,让他别担心。”
李瑜看着她,半天说不出话。
谢昀站在旁边,也没说话。
他们好像都在等阿枣选择。
风吹过来,枣树叶子哗啦啦响。
“行。”李瑜忽然说,“我替你传话。”
阿枣抬头看他。
他脸上没笑,跟平时不一样。平时他看她,总是带着笑的,无奈的笑,拿她没办法的笑,这会儿没有。
他又看向谢昀,抱拳行了个礼,腰弯下去,好一会儿才直起来。
“王爷,阿枣就托您照看了。她从小在山里长大,不懂规矩,若有冒犯的地方,您多担待。”
谢昀嗯了一声,“一点也不冒犯。”
李瑜又看了阿枣一眼,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阿枣。”
“嗯?”
他背对着她,没回头。
“你自己好好的,我会再来看你的。”
阿枣站在原地,看着他走出月亮门。
谢昀在石桌边坐下,倒了杯茶,慢慢喝。
“舍不得?”他问。
阿枣没理他。
“阿枣?”
“你刚才说的话,”阿枣转过身看他,“切莫再要说了,我虽是乡下女子,但也容不得别人这般轻贱,”
谢昀端着茶杯,脸上闪过一片慌张,愣愣地看着她,“我没有……”
阿枣顺手拿起手边的茶碗盖朝他扔过去,他伸手接住了,稳稳当当的。
“你要是再胡说八道,”她说,“我下次就揍你脸。”
谢昀把茶碗盖搁回桌上,笑了,“行,到时候我让你随便揍。”言语间尽是宠溺。
阿枣脸一红,没再理他,转身进屋,把门摔得震响。
躺在床上,外头枣树叶子还在响。她盯着房梁,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谢昀说要让她当晋王妃,他到底是不是认真的?
阿枣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管他是不是认真的,她才不稀罕。
可他刚才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着自己,好像挺认真的。
她又翻了个身,不想了不想了。
可他拦她腰的时候,胳膊挺有力的,衣裳上那股独特的香味,现在好像还闻得见。
阿枣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蒙住半张脸,有点热。
过了好一会儿,外头好像彻底没了动静,阿枣悄悄爬起来,扒着窗户往外看了一眼。
谢昀还坐在石桌边,手里端着茶,看着那棵枣树。
太阳快落了,照在他脸上,半边亮半边暗。
阿枣就那么扒着窗户看他,他好像也没发现。看了好一会儿,她才缩回去,躺回床上。
心跳得有点快,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就这样想着想着,她的思绪乱七八糟的就想到皇后那里去了。
她坐在上头的样子,说话的声音,看自己的眼神,阿枣心里头好像被人揪了一下,她不知道那是不是娘看女儿的眼神。
她没被娘看过,不晓得,但她觉得是。
可她怎么再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