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拐了一个弯,迎面走来两个穿得齐整的姑娘,见了他,愣了一下,赶紧往边上站,低头不敢看他们。
谢昀从她们跟前走过去,眼皮都没抬。
阿枣回头看了那俩姑娘一眼,她们正偷偷瞅她。阿枣也瞅她们,她们穿的衣裳真好看,青的绿的,料子软,走路不带响。
“晋王府规矩挺大。”阿枣追上谢昀。
“嗯。”
“你一定是晋王的亲信吧?他们怕你。”
就跟才叔一样,寨子里的兄弟们尊敬他就像尊敬沈槐一样。
谢昀想了想:“算是吧。”
“那你帮我带个话。”阿枣说,“就跟晋王说,逍遥寨来的,叫阿枣,想见他。”
谢昀停下来,转过身,阿枣差点撞他身上。
他低头看着阿枣,离得有点近。阿枣发现他眼睛挺好看,黑是黑,白是白,不像寨子里的人,眼睛都让太阳晒得眯缝着。
“你真这么急着见他?”他问,“就为了看他好不好看?”
“对。”
他显然是不信阿枣的话,没说话,看了阿枣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你还没答应帮我带话呢。”阿枣追上去。
“带。”
阿枣跟在后头,心里念叨着这些事,好多事她想不明白。
算了,不想了,反正他答应带话了,先等着。
又走了一阵,他进了一个院子,推开门,回头看阿枣。
“进来。”
阿枣探头往里看,院子不大,有棵树,树下有个石桌,桌上搁着茶壶。
“这是哪儿?”
“你先住这儿。”
阿枣跨进去,站在院子里四处看,树是枣树,还没熟。
她忽然觉得这院子有点亲切。
“这里离晋王的房间近不近?”
谢昀在石桌边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
“不算近。”
阿枣点点头,在他对面坐下,自己给自己也倒了杯茶。
她端着茶,问谢昀:“谢昀,你说晋王这人怎么样?是不是很凶?是不是脾气不好?”
他喝了一口茶,轻咳了两声,好像呛到了。
“还行。”
阿枣等着他往下说,可他不说了。
“还行是什么意思?”阿枣急了。
谢昀把茶杯放下,看着阿枣,“你自己看,长得......应该不会让你失望。”
“怎么看?”
“你不是要见他吗。”他说,“见着了就知道了。”
阿枣想想也对,反正都进来了,总有机会。
她把茶一口喝完,站起来,在院子里转。有两个姑娘站在院门口,穿着和方才遇到的两个姑娘一样。她们垂着头一动不动,好像在等待什么指令。
“你家人呢?我看你......年龄不大,怎的一个人出门?”谢昀忽然问。
阿枣愣了一下,回头看他。
“我是偷跑出来的,来寻一个仇人......”她说,“顺便看看晋王。”
“寻仇?”他很惊讶。
“对,那人害了我爹,有仇不报,是怂包。”
“你爹教你的?”
“寨子里的人都这么教。”
他笑了笑,没再问,不知什么意思。
阿枣又坐回石桌前。
“谢昀。”
“嗯?”
“你说晋王会见我吗?”
他看着手里的茶杯,端详了一会儿,说:“会,他也会帮你找仇人。”
阿枣心头一紧,“那......那倒也不必。”
谢昀安排的床好大好软好暖和啊,她从来没有睡过这么好的床,躺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
清晨,阿枣迷迷糊糊醒来,一睁眼便昨夜那两个姑娘站在床头,垂着眼,像木头人一样。
阿枣吓了一跳,问:“两位姐姐在这儿做什么?”
其中一人回道:“婢子们来伺候姑娘梳洗。”
“伺候?”阿枣好像很少听到这个词,有些狐疑地指了指自己,“‘姑娘’指的是我吗?”
她俩也不应话,只一味地把几件崭新的衣服首饰呈到阿枣面前。
衣服有粉的黄的,又是丝绸又是细纱,好像很好看。首饰的样式更是阿枣见也没见过的。
阿枣从小穿的衣服都是蒋婶缝的,虽然比不上这些华丽,但是很舒服。她的首饰只有头上的一根银簪,和一对红玉耳坠。
银簪是沈槐亲自给她打造的,样式很丑,但是她喜欢戴。
红玉耳坠爹说是娘亲留给她的,她一直没舍得戴。
阿枣小心翼翼伸手摸了摸那些衣服,真软啊……
“是谢昀让你们给我的么?”
阿枣唯一能想到的只有谢昀了。
两个姑娘听到阿枣的话,好像神色很慌,连忙跪下,“请姑娘梳洗。”
阿枣撇撇嘴,又收回了手,“算了,我就穿自己的衣服,这么好看的衣服,我怕我穿坏了赔不起。”
“这就是姑娘的衣服。”
阿枣看了她们半晌,好像她不换,她们就起不来似的。
爹说,被比自己年纪大的跪,会折寿。
阿枣看这两位姐姐比自己年长几岁,这样一直跪着,自己岂不是小命不保?!
阿枣随意指了指那件暗黄的衣服,“就它吧。”
两位姑娘很高兴,一阵折腾,给她换上了新衣,又给她梳了一个她见也没见过的发髻。阿枣坐在镜子前怔愣半晌。
阿枣从未见过自己这个样子,有点像……娘亲。
阿枣问两个姑娘叫什么。
一个说她叫小青。
一个说她叫小禾。
她俩是上个月被自己爹娘卖进王府伺候人的,是亲姐妹,怪不得长得那么像。
阿枣不明白,怎么会有人舍得卖自己的亲生孩子。
只是问再多别的,她俩确实闭口不言了,阿枣觉得好没意思。
院子里实在无聊,大半日了,也没见谢昀过来。阿枣想去找他,可问了很多人,他们都不回答她。
她只好自己四处转转,索性王府的人好像认识她一般,并不阻拦她。
转到后花园,无意听到了旁边紧闭房门的屋子里传来了阵阵响动,四周又没有人。
好奇心驱使下,阿枣推开了门。
谢昀站在木盆边上,上衣刚脱下来,拿在手里,光着上身,扭头惊讶地看门口一脸震惊的阿枣。
阿枣愣住了,双腿跟灌了铅似的,走不动道。
谢昀也愣了一下,但紧接着却歪着脑袋对阿枣笑着,慢慢靠近。
“阿枣找我有什么事么?”
阿枣脸发烫,结结巴巴的:“没……没事......你把衣服穿上!”
但她没动,目光一直盯着他厚实的胸膛。
怎么会有人穿衣服看着那么瘦,脱了衣服却那么壮?
怎么会有人一身肌肉,还这么白?
跟寨子里的那些黑黑壮壮的兄弟不同,跟李先生更不同。
他胸口有一道疤,淡淡的,从肩膀斜着下来,快到腹部了。
阿枣看着那道疤,鬼使神差地戳了一下,问“这怎么弄的?”
谢昀眉头微微皱了皱,好像呼吸也沉重了一些。
“以前的事了。”
“谁砍的?”
“怎么?你要给我报仇?”
阿枣想了想,也说不上来,好像有点心疼他。
她懵懵懂懂出了门,脑子里还是那道疤,那么长,那么深,砍的时候得多疼。
一会儿,谢昀也穿好衣服出来了,站在她旁边,没说话。
阿枣看着他被水汽浸湿的头发,有些发愣。
“谢昀。”
“嗯?”
“你以前也挨过打?”
他没回答。
“我爹也挨过。”阿枣说,“身上好多疤,爹说有些事就得留疤才长记性。”
谢昀笑了笑,“你爹说得对,挨打能让人长记性。”
“你那疤还疼不疼?”阿枣又问
“早不疼了。”
阿枣点点头,“那就好。”
“阿枣……”他转头看着阿枣,长长的睫毛上挂着几颗水珠,“你有兄弟姐妹吗?”
“我娘就生了我一个,但我有很多兄弟姐妹。有小虎、阿杰、小刀……他们会带我去玩,遇到危险会保护我,还有阿兰姐姐,她只比我大两岁,但是会给我梳头、唱歌。”
谢昀听着,眼中似乎透露出一点点羡慕。
阿枣问他:“那你呢?你有兄弟姐妹吗?”
“我……算有吧。”
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算有”是什么意思?
阿枣想追问,但谢昀已经走远,留下一句“你先去休息,晚上我来找你。”
可那天晚上他并没有来。
阿枣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老是他背上的那道疤,那一块块的肌肉,还有他抓衣服时的手,几条青筋分外好看。
早上阿枣依旧去找他,可是没有找到。问了府中很多人,没有一个肯回答她,他们好像听到“谢昀”这两个字就很慌张。
难道晋王已经惨无人道到亲信都这么让人畏惧了?
外面突然有了动静,小禾的声音响起,几近哀求,“郡主、郡主,你不能进去,王爷交代过......”
一道沉重的撞地声响起。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拦我!我倒要看看是什么狐媚子能留在王府!”
阿枣闻声出去,只见小禾捂着肚子跪在地上,瘦瘦小小的。还有一个穿着鹅黄锦缎华服,满头珠翠的女子正气势汹汹地朝阿枣这边来。
那女子见到迎面过来的阿枣,原本满脸愤怒的表情突然僵住,看着她愣神的半晌。
“你......”那女子瞳孔放大,好像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阿枣不懂她为何这样,只赶忙上前扶起受伤的侍女,愤怒地看着她,“你凭什么打人?!”
女子看着阿枣,好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一个奴婢而已,我想打就打了,就是你,我也敢打!”
说着她举手便想打阿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