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我一直都知道他难承大统,皇上要废他,我毫无怨言,但是你……能不能跟晋王说说,让他……让他跟皇上求个情。不指望留在京城,换个近一点的地方也好……”
“你自己为什么不去说?”
她愣住了。
“你是皇后。”阿枣继续说,“皇上待你如珍宝,你去跟皇上说,比谁都管用。”
她不说话,低下头,看着自己绞帕子的手。那双手在抖,细细地抖,帕子都被她绞出褶子来了。
“我去说了。”她的声音轻得跟蚊子哼似的,“皇上……没见我,他这次是狠了心了。”
她坐在那儿,低着头,肩膀微微塌着。
阿枣看着她,忽然觉得很陌生。
她是皇后,住在这么大的宫殿里,穿这么好的衣裳,可她连自己想护的人都护不住。她护不住沈槐,护不住寨子里的人,现在连沈槐被害,她也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阿枣没怪她,理解她,谢昶毕竟是她亲儿子。
但她也没办法不失望。
“娘娘”阿枣开口,“你还记得我爹吗?记得他的模样吗?记得他爱吃什么,爱喝什么吗?”
她抬起头,愣了一下。
“你的画像,他藏了好久,大概每日都在看吧。”
“阿枣!”她打断阿枣,声音忽然尖了一下,又马上压下去,“你爹他……他是好人。”
“那谁是坏人?”
她沉思良久,“阿枣,你还小,不懂,这世上的人并不能简单的以好人坏人区分的。”
风从枣树叶子里穿过来,吹得她鬓角的碎发飘了几下,她伸手把那几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慢,像是胳膊抬不起来似的。
阿枣不懂吗?她懂。但她知道,杀她亲人的人,她没办法不恨他。
谢昀来了,这次他没有回避她俩谈话,直接进院,对皇后行礼,“参见母后。”
皇后好像看到了救命稻草,“阿昀,你帮帮你弟弟好不好?母后求你了,他再不好,他也是我孩子。他才一岁多的时候,就会叫你哥哥,会拉着你的衣裳撒娇要糖吃。他后来变成这样……是我没教好……”
谢昀眼中情绪复杂,看了她半晌,才缓缓道:“母后,我感念您疼我顾我,所以当年我才极力推举四弟为太子。可这么多年,他为我使的绊子,派人数次暗杀我,您不会不知道,我也相信您劝阻过。可母后,我不是您亲生的,您可以不那么在乎我,但是阿枣呢?她也是你的亲生女儿,您这样不怕她伤心吗?”
说到这里,皇后已哭得不出声,就那样坐着,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掉,滴在藕荷色的衣裳上,浸出深色的印子。
阿枣看着她哭,心里头堵得慌。她想起爹那天说的话,他说娘是好人,说她的为难。
可现在她坐在这儿,为了一个杀害她那么多亲人的仇人求情,哭得像个小孩。
阿枣不知道该心疼她,还是该心疼沈槐,还是该心疼......自己。
阿枣没再看她,转身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听见皇后在后头轻轻叫了一声“阿枣”,声音又细又碎,像是被风吹散了。
她关上门,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屋里黑,外头有光从门缝底下透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她鞋尖上。
阿枣想起小时候,有一次跟阿兰姐吵架,为什么吵的她忘了,就记得她气得跑出寨子,在山上坐了一下午。后来天黑了,她不敢回去,怕阿兰姐还在生气。
是爹来找她的,他蹲在阿枣面前,说:“阿枣,回去了。”
阿枣说:“阿兰姐肯定还在生气。”
爹说:“她给你留了你最爱吃的鸡翅膀,在锅里温着呢。”
此刻她好想那只鸡翅膀。
谢昶很快被流放,皇后又病了几天,这次她没有留任何人侍疾。
一个月后某天谢昀回来,脸色有点怪。他在石桌边坐了一会儿,喝了半杯茶,才开口。
“阿枣,李瑜死了。”
阿枣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
“怎么死的?”
“路上遇到强盗了。”谢昀说,“从京城到蜀地,走的是官道,过了剑门关那段,山路窄,林子密,他的车队被人劫了,随行的两个书吏跑了一个,另一个受了伤。李瑜没跑掉。”
阿枣没说话。
“官府去查了,说是普通的劫道。但东西没丢,值钱的都在,不像是图财。”
阿枣看着他,“那是图什么?”
谢昀端起茶杯,又放下,“那个跑掉的书吏说,他看见凶手是个女子,上了年纪的,瘦瘦小小,手里拿着把菜刀。”
阿枣心头紧了一下。
良久,她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枣树边上。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有几片落在石桌上,铺得竟有些好看。
她站了一会儿,转过身看谢昀,“谢昀。”
“嗯?”
“那个书吏......能让他别说了吗?”
谢昀看着她,点了点头,“放心,我早已经安排妥当了。”
阿枣走回去在石桌边坐下,茶杯里的水凉了,她没换,端起来喝了一口,好像有点苦。
她想起蒋婶走的那天,腰后头别着那把切菜刀,头也不回。瘦小的她走路的样子很威武,像带风一样。
她想起阿兰姐怀里那个荷包,鸳鸯的,针脚歪歪扭扭的,有一只拆了重新绣过,颜色不一样。
她一直觉得,李瑜是个好人。
他教她念书,给她带糖吃,跟她说姑娘家要有姑娘家的样子。他是真心对她好,可他也是真心看不起她。他觉得她粗鄙,觉得她野,觉得她不像个姑娘,他想把她变成另一个人。
阿兰姐不一样。阿兰姐会绣花,会做饭,会安安静静坐着听人说话。她是李瑜喜欢的那种姑娘,可他从来没正眼看过她。
甚至杀死了她。
“谢昀。”
“嗯?”
“人为什么都这么复杂?”
谢昀想了想,说:“谁说的,我的阿枣就不复杂。”
“你......”阿枣心头一颤,吞吞吐吐,“什么你的我的......说了不要再胡说,否则我......”
谢昀突然站起来抓住她的手,放到他的脸上,“我说过,随你打。”
阿枣的手猛地一缩,心跳漏了一拍。
良久,阿枣鼓起勇气,抬眼看着他,“谢昀,你是不是喜欢我?”
“是。”他说。
一个字,轻飘飘的,又重重地打在阿枣的心上。
“阿枣,我喜欢你,我见你第一面就喜欢你。”
他好像怕阿枣没听见,这次说的声音更大了。
“你呢?”他问。
我阿枣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我不知道。”阿枣说。“我没喜欢过谁,我不知道是不是。”
“那你怎么知道你喜欢不喜欢?”
阿枣想了想。“你不在的时候,我老想你在干什么。你回来的时候,我心里头高兴;你说话的时候,我爱听;你不说话的时候........”她顿了一下,“你不说话的时候,我也想看你。”
“这算不算?”阿枣抬头看他。
他看着她,眼睛亮得吓人,“算!”
他凑近了一点,阿枣没躲。
“阿枣,我可以亲你吗?”
阿枣心里头炸了一下,脸烧起来,还没反应过来,他一只手已经扣在她后脑勺上,手指插进头发里,往他那边一带,亲了上来。
不是她想的那种,不是轻轻碰一下,不是慢慢试探。是整个人压过来,嘴唇撞上来,带着雨水的凉和某种说不清的热。
阿枣脑子嗡了一声。
他的嘴唇贴着也不动,就那么贴着。阿枣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很急很重。
她伸手推他胸口,没推动。
谢昀退开一点点,就一点点,嘴唇几乎还碰着她的。
“推什么?”他声音低哑得不像话。
“你干什么.......”
话没说完,他嘴唇又压上来,碾了一下,她的嘴就张开了。
他的舌头趁机进来,阿枣浑身一僵,整个人酥麻,从头顶麻到脚趾头。她抓着他胸口衣裳的手一下子攥紧了,指节发白。
他哼了一声,像是满意,又像是不满意。另一只手按住的后背,微微用力,亲得更深了。
阿枣喘不上气,想往后退,后脑勺被他扣着,退不了。他的手指在她头发里收紧,有点疼,可那种疼混着别的什么,她说不清,就觉得浑身发软。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总算松开了一点,阿枣大口喘气,嘴唇麻的,舌尖也麻的。
“你......”阿枣瞪他,话都说不利索,“你疯了?”
他看着阿枣,离得近。
他眼神深邃,里头有东西在烧。
嘴唇红红的湿湿的,微微张着,喘气比阿枣还要急,嘴角却还在笑。
“嗯,疯了。”他说。
然后又来了。
这回阿枣没推,他一只手还扣在她后脑勺上,另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滑到她腰上,往他怀里带。
阿枣整个人被他捞起来,后背抵在石桌边缘,硌得疼,但她没说。
他的手从她腰上往上滑了一点,掌心贴着她的后背,隔着衣裳都是烫的。
阿枣打了个哆嗦,他感觉到了,停了一下。
“冷?”他额头低着阿枣的额头,声音很温柔。
“不.......不冷。”
“那怎么抖?”
“你管我.......”
他笑了一声,嘴唇蹭着脸颊,滑到耳朵下头,牙齿碰了一下耳垂,轻轻的,阿枣整个人腰软了,往下一滑。
他一把捞住她,箍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