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来的突然又莫名其妙,严风眼睛转了转,猜想大概是白荻他们写信回去时顺便提到了他被张五郎撕的事情,导致师父以为他必死无疑吧。
但是他却没死,胡霜救了他,他对此很感激,却也生不出其他心思。
而此刻见到师父,严风无疑有些心虚,不是为背叛师门,而是习惯性的害怕,这种心情就好像病人害怕医生,学生害怕老师,天然而长久。
看着牛南山与师父对手,严风还是下意识地想站到师父那边,可他知道师父不会允许,所以只能呆立成第三方,“师父,你怎么来这儿了?”
对于这个曾经是自己最得意弟子的叛徒还活着的这件事,孤云本来就生气,再看到叛徒后面居然还跟着胡霜,他老人家就感到两眼一黑,万分不敢相信,“小霜?你跟着他干什么?给我过来!”
胡霜也害怕师父,此刻就更缩到严风身后,连眼睛都不敢露,自然也不敢回答。
这时候牛南山就嘲笑起来,“还能为什么,她也叛出梅山派了你看不出来吗?哎我说孤云老贼,你门下弟子一个接一个地背叛,你是不是应该反思下自己的做人问题,啊?”
“你也不要师父了?”孤云被刺这句,眼里精光一闪,语气却很委屈。
胡霜不敢点头,可也不好否认,只是紧紧牵着严风的衣袖,毕竟他俩现在是同一条战线的了。
而看着她这幅一如往昔敢做不敢认的态度,孤云的怒火再也压制不住,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袭取来牛南山的一撮头发,放在手中以术法点燃:“你自己的东西你自己试过没有?”
“啊?”牛南山来不及茫然,须臾间就感受到阴风阵阵,低头看时,他自己的影子竟然朝着他自己劈来!
牛南山慌忙应对。可诡异的是无论他作何动作,他的影子都会照着朝他身上招呼……
完全停不下来!
眼见牛南山作茧自缚就要被活活累死,严风和胡霜无暇多想,拔腿就要逃跑。
孤云冷哼一声,不费吹灰之力就掐断了两人的退路,然后他们双双跪倒在他面前。
严风和胡霜冷汗都下来了,“师父……”
“别这么叫我”,孤云先看向严风,半晌后突然叹道:“没想到阿荻居然也会骗我。”
听见这莫名其妙的话,严风骤然感到一阵杀气,但他无法停止挣扎,“师父,放了我吧,放我走吧,求您了,我求求您了。”
“我已经放过你一次了”,孤云按住严风颤抖的肩膀,忽然大力遏住他的脖颈,丝毫不掩饰眼睛里弥漫的厌恶,“是你自己偏要凑到我眼前来,不怪我不放过你!”
严风双眼圆瞪着,顷刻间如大山倾倒,再也没有生气。
胡霜被吓得愣了,心中的惧怕像黄河决堤,连求饶的话都哆嗦不出来,单是流泪看向被折断脖子的严风。
孤云嫌弃地蹭蹭手,转脸问胡霜,“你还有什么话要解释吗?”
这句话像是天上传音,胡霜听得模模糊糊,双眼也模模糊糊,“难道我解释了就可以活吗?”
孤云摇摇头,“活不了。”顿了顿他还是忍不住加上一句,“但我还是想听听你的理由。”
那还有什么好解释的?胡霜蓦然冷笑一声,忽然觉得反正横竖都要死,她何不胆大一回?于是慢慢抬起眼睛直视着师父,胡霜一字一句拒绝道:“还是算了吧,我不想解释。”
孤云瞬间感到很惊讶,因为这可以说是胡霜头一次这样对他说话,她在回绝?她居然敢回绝?
这是什么道理?孤云想不通为何从来温顺的胡霜会变成这个样子,可看起来她不温顺的时候倒更加合眼些……孤云皱着眉头,还是决定了结了她,因为梅山派从不姑息叛徒。
胡霜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她闭上双眼,安然等待死亡。
可没想到比死亡先来一步的,居然是白荻的声音,“师父手下留情!”
白荻气喘吁吁地跑到跟前,然后扑通一下也跪倒在孤云面前,“师父,求您饶过阿霜吧,她、她只是一时糊涂,她可以改……”但话没说完,她就瞥见旁边地上躺着的死气沉沉的严风,心一下子坠落谷底,她不愿意看到胡霜也落得这个下场,于是更加替她求情,“阿霜肯定有什么苦衷,师父你让她解释,她肯定可以解释的,还有,就算她背叛了,她也没想过要害我们,真的,在悬崖底下的时候她还救过我……师父,我求求您,求求您就饶她这一回吧!”
求到最后,白荻禁不住泪如雨下。
他们师兄弟姊妹七个,从前是那样和睦,说是同胞亲生的感情也不为过,可怎么就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先是去了一个大师兄,现在连阿霜也莫名其妙背叛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谁能告诉她!
听见白荻哭,孤云不点头也不摇头,单是眼里闪过一丝不耐烦。
而看着大哭的白荻,胡霜心底累积的怨怼也逐渐释然。还好,还是有人看得到她,她并不是透明的,只是可惜这一切都来的太晚了!
“只将名品齐黄雀,独让衔环意未甘”,胡霜最后一次看了看孤云,低下头把话说完,“事已至此,我无话可说,悉听师父处置。”
“好好好”,看着胡霜满脸的视死如归,孤云终于彻底放弃了,“既然你自比崔致远,那我也当一回太尉,我成全你!”
说着就要结果胡霜,白荻连忙扑上去阻挡,可她哪里能阻止得了孤云?顷刻间胡霜就也再无气息。
看着地上又多出的这具尸首,白荻骇叫一声,蓦然间晕过去,终于不省人事了。
等她再次醒过来的时候,白荻发现自己正躺在秀秀的卧房里,屋里没有一个人,屋外也很安静,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又好像什么事情都已经过去。
起来坐了片刻,白荻又躺下去了,并拉过被子将自己严严实实地捂住。
即便没有亲眼看见,白荻也知道严风的死出自师父之手,还有胡霜……师父连杀两人,这很出乎她的意料,甚至她突然觉得这个师父有点陌生。
明明当年当着梅山派上上下下所有的人,师父宣布逐出严风,只是逐出,没说要杀他。可三年之后,师父却偷偷交代她,说再遇到严风的话一定要替他清理门户,原来师父竟然那么恨严风的背叛!可她不但没有杀严风反而放了他一马……她违背了自己对师父的承诺,逼得师父需要亲自动手,白荻想,师父现在大概对她也很失望吧。
还有阿霜,师父杀她的时候完全不见犹豫……白荻从没有见过师父那样、那样的狠绝!
师父这是怎么了?想着想着白荻就感到两只眼皮在打架,昏昏沉沉之际她好像忽然想明白了,或许师父只是被接二连三的背叛气昏了头吧。
这一觉也不知道持续了多久,反正白荻再再醒过来的时候,屋子里多了个人,是她师父。
“师父”,白荻坐起来,嘶哑地叫了一声,“他们呢?”
孤云坐在椅子上,丝毫没有要过来的意思,反而直接兴师问罪,“你为什么不杀他?”
沉默了须臾,白荻哑着声音道:“师父对不起,但我、我确实下不去手。”
“那你为什么要答应?”孤云认为这简直太糊弄人了,“你如果说做不到,我完全可以让别人去!”
让谁去?谁会去?且不说打不打得过严风,单说狠心这块,白荻不认为他们几个当中谁真有这份狠心,毕竟再怎么说严风曾经也是他们的大师兄,是如父如师般的存在。
“对不起”,白荻再一次道歉,真心的道歉,“我辜负您的期望了。”
孤云长久地盯着白荻,最后哼了哼,“荻儿,你真是太叫师父失望了。回去之后你去祠堂罚跪三天,好好反省反省。”
白荻低着头,“是。”
“你好好休息,我们明天就回梅山”,孤云起身往门口走去,“朱栏雪柳深青他们已经先走了,我在等你。”
“朱师兄大好了?”白荻连忙叫住师父,“那秦归鸿呢?”
他也跟我们回梅山吗?
孤云开门的手顿了顿,接着彻底垂下,转身走到床前,他居高临下地问白荻:“本来他应该跟朱栏雪他们先走的,可他不愿意,一定要留下来等你。荻儿,你跟这个人关系很好吗?”
白荻不敢看师父,只是捕捉到一个关键信息,“师父您已经知道他身上有……”
“有梁州碎片和阿魏种子”,孤云眼底露出一丝轻蔑,“而且还十分不好取出,但我现在问你的是,你跟他,关系很好吗?”
蓦然地,白荻听见这句话就想起来牛南山拿她威胁秦归鸿的事,一种隐隐的担忧不自觉冒出来,吓得她不敢承认。
“没有,我跟他算不上好,只是互相帮忙而已”,白荻佯装出讨厌的表情,说:“而且我几次三番嫌他麻烦想让他回去,这些事朱师兄他们都可以作证,不信的话师父您可以去问。”
是吗?孤云意味深长地扯起一抹笑容。
而与此同时,端着汤碗不小心听到白荻这句话的秦归鸿再一次落荒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