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里的灯不知被谁关了几个,显得有些昏暗,秦归鸿的背影佝偻着,莫名让白荻感到一种心疼。
刚才饭桌上,她分明是看见了秦归鸿泛红的眼眶的。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自己只是让他回去,他为什么就会哭呢?白荻想不明白,却也实实在在心软了。本来已经进了卧房的双脚就这样鬼使神差地带着她来到秦归鸿跟前,她佯装作不经意地问道:“你在干什么,还不去睡觉么?”
秦归鸿蓦然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接着便有点高兴,高兴之后又觉得难为情。且由于手上动作太大,不小心扫掉桌上的几颗板栗。他赶忙俯身去捡,捡起来想递给白荻却又不敢。
他是故意在这里等白荻的,想解释,想道歉,想送给她糖炒栗子……可是白荻没有理他,径直进了房间,还关上了门!
说实话,听到关门声的那一刻秦归鸿再也绷不住眼泪,可是现在……
秦归鸿慌忙抹了抹眼睛,半惊半喜之间竟然结巴起来:“阿荻,我、你……我,对不起!”
秦归鸿真是恨死自己这张嘴了,该说的时候说不出好听的,不该说的偏偏又伶俐!他低着头,不敢看白荻的眼睛,等待着她的宣判。
他想,若是白荻还是不想看见他,该怎么呢?
那他就去王海那边,请他们帮忙说情,反正他不走,打死也不走。
秦归鸿默默地打主意,可是白荻接下来的话却在他的意料之外,又叫他欣喜不已。
白荻看着他手上握着的、桌上散着的烧焦了的板栗,问他:“你的腿还疼吗?”
秦归鸿禁不住愣了片刻。片刻后他连忙摇头,摇完头又点头,委委屈屈地说:“疼。”
“那我再给你止止痛”,白荻转身欲往厨房走,道:“你再忍一下,我接碗水就过来。”
秦归鸿却将她拦住,道:“其实不用这么麻烦……”
边说边觑着白荻的表情,秦归鸿小心翼翼地试探:“只要你不再生我的气,它就不疼了。”
白荻仰起头,就看见了秦归鸿堆满双眼的真诚。
而在真诚之后仿佛还藏着另外的感情,很朦胧,似残霞未散,似淡雾沉绵,若隐若现地羞涩于天际;然而又很熟悉,似吹花小径,似听雨高楼,重重叠叠地自记忆里闪过。
可终究是太过久远,久远到白荻此刻不敢相认,害怕再次认错。
于是她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退。
只是身体退后,心却止不住想向前,白荻点点头,说一声好,她不习惯这种无法自控的状态,急忙又调转话头。
白荻坐下来,捏起一颗栗子问道:“买之前你都不看看吗?这么焦已经没法吃了。你在哪里买的,我明天要去找老板理论理论,怎么能这样骗你呢……”
见白荻愿意原谅自己,秦归鸿真是喜不自胜。他赶紧挨着坐下,解释道:“不怪老板,都是我不好,我本来是想给它加热一下的,结果火候没掌握好,就、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白荻一愣,随即笑骂他傻子。
而这回虽然挨了骂,但秦归鸿心里却跟吃了蜜似的甜。
而与此同时趴在自己卧房门后偷听整个过程的朱栏雪心满意足地躺回床上,脸上笑得稀烂。
他想真好,大家又亲热起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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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策茫然地走在路上,因为他刚弄清楚了一件很要紧的事情,接着却又陷入到另外一个事疑团里面。
他去找了刘老板,刘老板说根本没有找人逼债那回事,叫他不要玷污富尔钱庄的信誉,还让他赶紧滚。张策呆呆地出了门,想既然刘老板没有指使人找他还钱,那昨天堵了他要这要那的又是什么人?
虽然他赌钱,但平时与人为善并无结仇,会是谁要那样侮辱他?
张策想来想去都想不出个所以然,眼睛朝着下方但又没有聚焦于路面,不小心就摔了个跟头。
“真踏马晦气。”张策爬起来,把刚才绊倒自己的树棍一脚踢出老远,骂骂咧咧地继续走。许是刚才绊跤起了作用,张策忽然就想起来之前陈麻批的话。
小心不要搞成余老二那种样子……
张策的心不由得往下沉了沉。
余老二死的很诡异,虽然他老子极力遮掩,但还是流传出些神神鬼鬼的传言,其中传扬最广的当属“鬼报仇”一条。
张策不清楚余老二究竟有多少冤家,但其中一个他却实实在在认识。不仅认识,而且很熟,因为那人给他当了好几年老婆,还替他生了个儿子。
其实她究竟怎么死的张策并不十分清楚,只听说身上挨了打,手腕脚腕上全是一圈一圈捆出来的伤痕……张策是知道余老二的癖好的,所以当时并没有在意,以为过一阵子他们双方熟悉之后阿芷就会接受,却不想……
当时阿芷死了之后就有人骂他和余老二,当然这也是别人悄悄告诉他的,说他们丧良心,迟早会遭报应,张策和余老二都没当回事,还顺顺当当地过完一整年。
谁知一年以后余老二竟然莫名其妙死了!再加上这次的事情,张策忽然就觉得会不会真是阿芷回来报仇了?先搞死余老二,接下来就是他!
可、张策皱着脸皮喃喃自语,可是也说不通啊,阿芷生前唯唯诺诺,怎么死了之后就突然变态起来?
难道真像戏台上演的那样,人变成了鬼就会有法力,所以有法力支撑的阿芷对着他俩重拳出击?那她又会怎样对付自己?也像余老二那样吗?
张策不禁打了个激灵,心说得赶紧找个先生求个护身符才行!灵台寺听说挺灵的,不过现在去师父应该不在,张策望望黑透的天,觉得还是明天再去吧。
还有……张策另外想起件事情来。
尽管这次的事情是个乌龙,但下次呢?难保三个月之后刘老板不会真找人向自己逼债,到时候他怎么办?还是去找秦兄弟借钱吗?
想起昨晚上秦太太那副嘴脸,张策就觉得借钱成功的希望不大,他们那种人都是嘴上说的好听,真到了紧要关头就会忘得一干二净。说什么兄弟,没准直接说不认识他!
张策越想越生气,奶奶个腿儿,他拿他们当朋友,又是陪着玩又是请到家里吃饭,结果就换来一顿敷衍?不行,这朋友靠不住,还得靠自己!
既然已经没有第一颗鬼骰,那他就再做一个!反正她迟早要死,何不再成全自己一次?
张策这回没有犹豫,直接去杂货铺买了包耗子药回到家里,把药交给了正在盛饭的黑雅。
黑雅不解其意,还问这买的什么东西。张策就附在她耳边,说如此如此。
几句话听下来把黑雅吓了一大跳,忙像扔烫手山芋似的把药塞回张策手里,连声道:“不行不行,我不敢做这种事,我不敢杀……”
张策一把捂住她的嘴,低声命令道:“让你做就做,再嚷小心我打你!”
黑雅还是接连摇头,费大力气挣脱跳开,道:“要打你就打,反正我不会干这种事情,要么你自己弄,不然我不会帮你做那个东西!”
头次见识到黑雅的强硬面,张策不禁感到一丝陌生,正待要拿出丈夫的威严再次逼迫,却又忽然泄气。
制作鬼骰的技术掌握在黑雅手里,她要真不愿意,那母亲不就白死了吗?
张策不想让母亲白死,只能捏起鼻子自己干!
他把药粉倒进碗里,满满地舀了一碗稀饭,舀得稀汤都跟碗口平衡着,然后亲自送进里屋。
张母趴在碗口先嘬了一大口汤,免得搅动时洒出来可惜了,又问今天就没有小咸菜吗?
张策忙说有,就出来了,顺便把门栓上。
他蹲在门口,突然就听见里面哎哟哎哟地叫起来。张策抱紧脑壳,把自己埋进膝盖间,儿时和母亲一起打扑克牌时的景象就这样涌现出来。
张策情不自禁泪流满面。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里面再没有了动静,张策站起来,走去厨房拿菜刀。许是蹲得太久,腿很麻走路都有些打颤儿,张策开门进去又把门关上。
等再出来的时候张策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走到一直缩在灶孔后面的黑雅跟前,他把带血的食指递过去,有气无力道:“趁着么凤还没回来,你赶紧把里面收拾一下,今晚上我就不回来睡了。”
黑雅哆嗦着接过来,一把拉住他,问道:“你、你要去哪里?我一个人、害怕……”
“怕什么?”张策不耐烦地甩掉黑雅,道:“怕个锤子啊,她已经死了,你踏马的不要再烦我了,赶紧把东西做出来,我急用!”
黑雅赶紧点头,不再言语。
将那带血的手指揣进兜里,又拿下张策死握着的菜刀,黑雅尽量控制着内心狂喜,再次确认道:“她真的死了吗?”
本来是很普通的一句话,但不知为何张策看着此刻的黑雅,莫名又想起来关于余老二的那则艳闻。
余老二死了,死在了女人的肚皮上,还不知道被谁砍掉了右手!
隐隐约约间,张策恍然记起来,余老二确实是惯用右手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