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五台山回来,张美沉成了闲人。
他跟梅家约定好过了十一去上班,上班前的这段时间,他跟他讨厌的法律彻底说了再见,窝在怀河村无所事事,偶尔跟着田苗理去地里给谷子除草浇水。
田苗理带着马扎,坐在田埂旁边的树荫下,指挥张美沉干活。
张小红也跟着,在周围抓知了吃。
“田苗理,你别让她吃这些。”张美沉抓着脖子上的毛巾擦汗,手里还握着锄头,看她一个人坐那傻乐,喊她。
“让孩子吃呗,嘎嘣脆小零食。”田苗理坐着,边看手机边问:“你怎么不干脆十月结束再去上班?十月正是收秋的时候,帮我收了谷子打出小米,给你带点你再走。”
“农活都我干了你干什么?”
“我大概能重新接手以前的账号了。”田苗理举着手机跟他挥手:“核糖刚给我发消息,说后天庭前调解,张昭他们会尽力向法院争取,把我的旧账号和存着以前视频的内存卡要回来。”
张美沉把锄头立好,走到田苗理旁边,朝她伸手。
她以为对方要看消息,结果手机递过去,张美沉没接。
“绿豆汤,喝一口。”张美沉说。
田苗理非常上道地拧开保温杯瓶盖,送到他手里。
他举着水杯仰头喝了一大口,才在挨着田苗理的地上坐下来:“调解的时候你要去吗?”
一想到要跟前老板当面吵架,她就难受地皱眉,“不想去。我从那离开的时候,已经跟他撕破脸了,我当时还发誓,这辈子我再跟他多说一句话就吃饭咬到舌头流血而亡。”
张美沉又开了一瓶藿香正气水,慢悠悠喝着,说:“应该会是代理律师出席,你见不到他本人。”
田苗理想了一会,还是不想去。
就跟她不想去跟张美沉爬梵仙山一个道理。
一是懒,二是不想面对。
“不想去就不去了。”张美沉把喝空的藿香正气水瓶放到随身带来的垃圾袋里,说:“我过几天要跟着季清闲他们去河道那边干活,你要是不去兴川市,那要不要去看?我听说支流的河水特别干净,村里打算在河边围一圈,弄个充气的水上闯关,孩子们放暑假也有个去处,你跟着一起去玩吧。”
“可我不会游泳。”
“水很浅的,就到膝盖。”
田苗理继续找借口:“那都是小孩。”
“你冬天那会跟我打雪仗,不也跟那帮小孩玩的挺好的吗?”
她当时那招釜底抽薪,赢得很爽。
田苗理也想起来了,但她还是不乐意:“那是你陪着我。”
“我在旁边干活不也陪着你吗?”
“那不算。”
“怎么才算?”
田苗理嘟囔,“要是核糖在这里她肯定陪我一起玩。”
“那我也陪你一起玩。”
他答应了,可田苗理自己又想反悔。
内心十分别扭。
她又怕张美沉是为了迁就她,才委屈自己陪着她。
田苗理瘪瘪嘴:“你是自愿的吗?”
“是。”
“真的?”
“真的。”张美沉表情真诚。
他知道田苗理又在心里东想西想,逗她:“你冬天看我摔得四仰八叉还笑我,这次轮到我笑你了,我要买个运动相机,把你落水和出水的表情拍得清清楚楚。”
一听这话田苗理哪里还顾得上耍脾气。
她伸手往张美沉胳膊上抽了一下,宣泄不满:“不能拍我丑照。”
她打人还挺痛,张美沉揉着胳膊,却越觉得田苗理可爱,“怎么能是丑照呢?”他转头,盯着田苗理左右打量:“漂亮的很。”
田苗理被他盯得耳根都红了,她一拍屁股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也逗他:“地上有虫子,你直接那样坐在地上,虫子会……”她一手圈出一个洞,另一只手划着波浪线钻进去。
“……”张美沉笑着,拿手边捡来的土块打她:“滚啊。”
田苗理跑远了,还不忘记冲他喊:“那我滚了!今天干完活记得把我的马扎收回来。”
张美沉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察觉情绪被田苗理调高。
他哪里愿意就这么放过她,从口袋里找到手机给田苗理发消息。
【只要马扎吗?保温杯要不要?】
对面很快回:【要!】
【你带来的小零食?】
【要!】
【没喝完的藿香正气水?】
【要要要!全部拿回来!】
张美沉发去一个点头的表情包。
这套表情包还是张美沉这段时间闲着没事做的。田苗理总爱给他发张小红的各种抽象照片,他就全保存下来,加上适合的文字,做成表情包。
【田苗理:你把这套表情包给我!】
【张美沉:不给,求我。】
田苗理也相当能屈能伸:【求求你,哥哥。】
张美沉的心继续上扬,这还是田苗理头一次叫他哥哥。
他把聊天记录截图,才把张小红的表情包一个个丢出去。
【田苗理:谢谢哥哥!哥哥真好!】
张美沉真对她没招。
·
等张美沉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回去,田苗理已经在院子里支起投影仪,准备看电影。
“没蚊子咬吗?”张美沉把田苗理的锄头放在院子里的墙角,搬开田苗理那张小马扎坐到她跟前。
“那我再支个蚊帐?”田苗理问。
“也不是不行。”
张美沉去隔壁院子,把他前几天给张风买蚊帐时多买的一套搬来,立起支架,把蚊帐搭上去:“蚊帐会挡视线吗?”
“不会。”
他钻进去,看了看,确实不挡。
等电影开始的时候,田苗理挪着凳子到他跟前:“我这两天一直想问你,梅家不是想让你一直在梅林住着吗?怎么说服他们回来的?”
张美沉说:“也没说服,反正他们也一直管不了我。”
电影开场,是一部上世界英国喜剧。
开头有尖锐的猫叫,把张小红也吸引回来,指甲扒着蚊帐外围,想进去。
田苗理掀开一个小洞,让她钻进来,结果张小红又马上钻出去。
她似乎享受人类奴隶为她开门关门的行为,乐此不疲。
“坏猫。”张小红又一次想进来,张美沉一把拉住她,把她禁锢在怀里。
张小红跑了半天,被抱着又不能动弹,喘了几下竟然真的安静下来,趴在张美沉胳膊上,探着头跟她们一起看电影。
“坏猫。”田苗理也学着他说,说完,她看着张美沉,“你明明不喜欢动物,却被动物喜欢,怎么做到的?特异功能?能跟小动物对话?”
“那我是不是可以去继承王神婆的衣钵。”
“也行。”田苗理说:“你学会了,就能画个圈圈诅咒梅家,这样藏在暗处,神不知鬼不觉就报仇了。”
“太保守了。”他评价道:“神不知鬼不觉有什么意思,就得光明正大报复回去,你看的短剧不就是这样演的吗?装作神秘人物让他们吃尽苦头,再掉马甲让他们知道惹的神秘人物是我,然后痛哭流涕求着我,抱着我大腿说后悔。”
“太邪恶了。”田苗理搓着胳膊上的鸡皮疙瘩:“我以后不看短剧了。”
她把目光放在电影上,却怎么也看不进去。
她又往张美沉那边凑凑:“跟我说说你的复仇计划?”
“没看出来你这么八卦。”张美沉眼睛看着投影,目光都没往田苗理身上飘一点。
“你之前没看出来是因为你不是我朋友。”田苗理说:“我跟核糖就天天一起八卦。”
“是吗?”张美沉斜了她一眼。
田苗理毫不心虚地眨眼,“是啊。”
“我之前把你当朋友,原来都是我一厢情愿。”张美沉故作可怜地说:“不过看在你诚心悔过的份上,放过你。”
即使已经减少了很多很多心动值,田苗理还是会被他一句话勾得心跳加速。她发现其实不管张美沉怎么样,都还是那个张美沉。
就像流芳走之前说的,论迹不论心,他说的很多,真真假假,无从考究,可做的事一件件都落在实处,她被他吸引也不全看他说了什么,更多看到的是他做的。
她对他产生的心动毫无作假,只是脾气一上来,容易被忽视。
田苗理清了清嗓子,问:“请说复仇计划。”
“先去门店当销售。”
“然后呢?”
“狠狠赚梅家的钱。”
“……”
这对吗?
田苗理轻哼:“你应该放出丑闻,趁着股票下跌大量购入,操纵市场,让梅家破产。”
“破产以后呢?”
“你的复仇就完成了,看着梅家人流落街头,死的死,残的残,他们会想起你在的时候的好,疯狂怀念。”
张美沉扶额:“少看短剧,少看小说。”
“不然呢?”她问。
“先不说别的,这么大的集团,底下不知道养着多少员工,链接着多少产业链,无数人的生活都牵在这一根绳上,你说破产说的轻松,让梅家人得到报应固然很好,但也需要牺牲更多人。”
张美沉说的简单清楚,却让田苗理愣住。
他说的有道理。
玉石俱焚没有任何意义,把一个好公司拖垮,让更多人失业,流离失所,这种想法不对。
她从来没往这上面考虑过,还自诩正义,人品比他端正,出的净是馊主意。
张美沉看着她愧疚的表情,笑笑说:“从底层开始,慢慢向上发展,期间摸清行业,股权结构,经营层结构,才能让我以后走的更顺利。你说的拿到股权容易,拿到股东支持却不容易,比起让一个好的企业破产,我更想把梅家人挤走自己干,这样的结果,是不是跟你设想的也差不多?”
“所以你才要从做一个销售开始?”
“对。”张美沉说。
“这是你的真心话吗?”田苗理还是想问。
“是。”张美沉仅犹豫片刻,说:“虽然我见不得梅家人好,但是说实话,法律之外全是人情,我从大学开始在律所实习,见过的类似的案子很多,我说出去的话是我学习的结果,不是走心的结果。”
田苗理松了一口气,“借用辅助工具让一根注定长不直的竹子能够笔直生长,本身就很有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