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那天排队站在李诉身前,穿浅蓝色衣服的人。她现在穿着统一灰黑色的制服,刘海依旧一缕一缕黏在额头上,脸上带着笑,轻轻敲了敲玻璃。
李诉转头,就见监视器已经转过头来,这才敢打开窗户。
女生有些局促的伸手指了指基地宿舍大门方向:“我没有带门禁卡,方便帮我刷一下进门卡吗……”
只是举手之劳,李诉手已经摸到裤兜硬邦邦的卡片了,嘴上却还是推脱:“这种情况,你应该找基地管理员。”
女生脸上写了点窘迫,笑笑道:“管理员不在,不知道能不能帮一下……”
李诉站起身,见监视器没有反应,这才点点头答应下来。
在这个基地大楼住着,很多人都低头不见抬头见,每个人遇见的问题绝对算不上少。
你的衣服开了线,她的房间断了水,又或者像现在这样,出门没有带门禁卡。
李诉常常想帮忙,却又一次次在监视器警报的声音里向后退去,最后化作一句“应该找管理员”。
而这次监视器没有警报,看来管理员当真不在基地大楼,这才能让李诉和邻居说上几句话。
李诉站在闸机这端,女生站在对面,卡片轻轻碰在机器上,清脆“滴”一声后,十分痛快的放了行。
这些机器只有在这样的时候才会勉强发出些动听的声音来,大多数时候都是些烦闷的警告和催促。
走廊只有公共的监视器,没有李诉个人的监视器,她在这里倒是可以说些在房间不能说的话。
她道:“我是李诉,海岸清理员,我之前见过你。”
这样的简单交涉,或者工作交流是被允许的。
对面这才道:“我叫江香,是海岸资源管理员,我们都认识你,每天清理正片海岸,很辛苦呢。”
李诉负责的并不是基地所有海岸的清理,只是西南角落这一块,这块面积不是最大的,但是地形最复杂,海岸线最曲折,地理位置也更加偏僻些。
和政治重要位置的东海岸相比,工作量不算大,但是坦白讲,李诉宁愿去那边和几个人合作清理,也不想在这边被所有坐办公室的看不起。
她随意道:“你们每天处理那些文件更辛苦吧。”
这句话道没作假。虽然李诉总是觉得那些工员高高在上,但是她一见到那些文字就头疼,更不要提前些年进行了新文化运动,说的和写的都是不一样的内容。
她如果真的被分配那样的工作,每天和文字交流,估计很快就会做错事被带到监狱里。
江香想了想,点点头又摇摇头,没有回答李诉的问题,反而开了个新的话题:“但是最近所有的海岸都变得更脏了呢,你有感觉到吧。”
“垃圾比之前要多。”
“对对对,不光是咱们西南角这边哦,我听别的同事说,是整个基地的海岸垃圾都变多了……东海岸甚至还有湿报纸!”江香提到这里的时候顿了下。
一提到纸,李诉的心猛地跳了下,她房间里不但有纸,前不久还刚刚买了本子,更加罪恶深重的是她即将要和不知道是谁的人书信往来。
心下乱七八糟的想着,李诉面上依旧不动声色:“报纸?是和和党报?”
“和和党报纸早就不生产了,你忘了?八年前就已经全面换成电子信息了,这样更新消息才即时呢,而且也方便查阅以前的新闻。”
“新文化运动后……我很久没看过报纸了。”李诉尴尬的笑笑。
这些年还没学会新文字的和和党员数量不在少数,更不要提工作不需要和新文字打招呼的李诉。江香了然的点点头:“那不是和和党的报纸,恰恰相反,是反贼的报纸!”
反贼二字一出,走廊所有的监视器都喀拉喀拉的转过头来,连带着李诉也睁大了眼睛。
“……反贼?”
江香点点头:“陆呈反贼的组织的报纸,上面记载的大多都被泡烂了看不出来,但是最上面的标题还能看清。”
李诉轻轻咽了口口水,抬头,顺着走廊贴的海报一路看过去,对上走廊尽头那张陆呈的黑白海报。
她问:“……标题是什么?”
“自由报。”
“字……字什么?”李诉一下子咬了舌头,有些结结巴巴的问道。
“没听说过吧,我之前也没听说过,自是自己的自,由是由于的由。”江香一只手在另只手上写出了这两个字。
自由。
“真奇怪,这两个字完全在一起拼不出词语,连含义也不能被理解,但是他们居然用了这样的词语当做报纸的名字,难道不是不利于传播吗?这方面果然还是‘和和党报’这样的名字更好记一点吧……”
江香还在滔滔不绝的说着和和党的聪明,陆呈反贼的丑恶,李诉却咀嚼着“自由”两个字,脑子里想起那个拼命大叫的白发老人、那个有着一头摇曳卷发的女人、那双黑白色海报上坚定的眼睛……
自由。
到底什么是自由?
李诉看向江香,她汗津津的刘海和提起和和党时熠熠生辉的眼睛已经宣告了,李诉在她这里是不能讨论任何有关自由的东西了。
正欲开口,就听走廊最近的监视器响起了警报声。
【2199号,2432号,请回房间。晚上的和和党大会将会在半小时后召开。】
两个人突然被点名,皆是一惊,随即笑着挥手告别。
李诉的基地代号是2432号,这个数字是和和党确立领导,而且基地建成之后的新生儿数量的编号。
在这个时代里,新生命比较稀少,所以每一个新生儿都会赋予一个特定的编号,她正是第2432个出生的孩子。
江香是2199号,这样算来年龄要比李诉大上不少。
虽然她并不清楚基地每年诞生多少孩子。
她之外也试图寻找过2431和2433号,可是最后只问到了2431在另外的东部基地,2433号似乎是凭空蒸发了一样,无人知晓。
这也正常,毕竟基地这么大,孩子又那么少,找不到对应的人也不算是稀罕事。
李诉想着,打开房门。
而且就算找到了,又能怎么样呢,基地这些人见面在一起最多也只会聊一些和和党的丰功伟绩,基地的美好工作,多么令人开心的工作激情。
她前些年也喜欢聊这些话题,只是连着二十年说一模一样的话题,也不得不厌倦了。
李诉走进浴室,把那些刘海梳齐。
她的头发发丝硬,额头还带了个旋,这些基地剪好的整整齐齐的发丝总是会不受控制的乱翘,前一秒才按下去,后一秒又顽强的跳起来了。
她三按两按,终于忍无可忍的想,为什么就非得留这点头发呢?这根本就不适合她的头发吧,而且总是和海水打交道,这些头发总是会被打湿,被风吹乱,根本看不见前面的东西……
头发似乎在这种时候感觉到李诉胸口的怒火,终于老实的趴下了,虽然形状依旧奇怪,起码不是立起来的。
李诉暂且放过她们。
又是一周一次的大会,李诉前些年还会真情实感的跟着喊一喊,但是后来总感觉一喊得很大声第二天嗓子就很胀,最后只是跟着大家念出来那些东西。
当然,面上要装的和其他撕心裂肺的人一样才能糊弄过去。
今天的主讲人还没来,众人挤在这样狭小的空间里叽叽喳喳的你你我我说个不停。
这样非常多人的嘈杂环境下,监管力度自然而然会下降。
身边两个男人正在激情澎湃的说着什么肥皂胡子刮刀的问题——都是基地不允许的东西。
李诉心下不解两人为何如此大胆,忍不住扭头看去。
就见两人并非高官,只是穿着最基础的灰色H-J制服,从胸口别着的牌子能发现是新闻部的,负责撰写每天发布的新闻。
……这些新闻部的竟然这么嚣张在公共场合大声宣扬违禁品?
李诉移开了视线,这次她环顾四周,似乎是想要寻找什么。
“嘿,找谁呢?”
肩膀突然被用力拍了下,随后一个热乎乎的身体凑过来,带着一点有些沉闷的花香。
“我在找执勤队。”
“执勤队?”女生听见这三个字压低了声音,鬼鬼祟祟的跟着李诉环顾四周,“没看见执勤队呀,你净会吓我。”
这女生也是新闻部的,叫郑瑰文,之前她来海边搜集海岸新闻,两个人一来二去熟悉了些。
“就是没见到才奇怪……之前不是一直都在?”找也找不到,李诉收回视线,落在不远处那个身量稍胖的新闻部男人身上。
郑瑰文环顾自周,见没有人注意这边,这才从鼻子里轻哼一声:“不在才好,谁想要被他们一举一动都盯着?到时候不知道又给你安什么罪名了。”
李诉听见这话,忍不住道:“你的编号是多少?”
“怎么突然问这个?我是2512。”
李诉没说话,心下却了然,她果然很年轻。在这种年纪的时候,她说话也是没轻没重的。
想了想,她还是说:“说话要小心。”
“执勤队又不在,要我说呀,李诉你就是太小心了,我们说话声音这么小,怎么会被发……”
她话还没说完,李诉额头突然不受控制的抽动着一跳,随即,她听见飞快的器械摩擦的声音。
等等。
她几乎下意识护着郑瑰文向身后跑去。
下一瞬,会议厅里“砰——”一声巨响,在二人刚刚右手边炸开。
李诉听见一声惊叫,声音还没落,一声枪响又起,再定睛看去,刚刚两个大聊特聊的新闻部的男生已经双双倒在地上。
抬眼,她正对上一双锐利的眼睛。
眼睛的主人正在慢条斯理的收枪。
一万字已经死了三个人,上次这种死亡速度还是写《无敌》的时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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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