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日,阴雨连绵。
印象里,这样的雨天总是很少。
和和党的每日新闻会记载前一天的天气,通过监视器可以看见,亮得刺眼的太阳图画下面,总是会用红色的大字写着“晴”。
下面黑色的字跳动:和和党会带来好天气!
李诉其实记不清有多少日子在下雨了,她不爱看新闻,自从她记事开始,这片天空似乎总是阴云。下了雨,海边会变得格外腥臭,寒风裹挟着灰黑色的云彩吹起她鬓角被海水打湿的碎发。
她可能是记忆有问题,毕竟和和党的新闻从来不会出错。
过去的日子那么多,人的记忆又怎么会每一个都记得清楚呢?
而且下雨的日子少,每一次的昏暗一定都让人印象深刻。
她没敢汇报这种病,免得被基地处罚。
而伪装正常也很简单,她只要在提起这个话题的时候,大声道:“和和党会带来好天气!”就好。
李诉穿着那身衣柜里有且仅有的H-J制服,面无表情穿梭在走廊。这种灰黑色的制服倒是似乎能融入进这样阴沉的天。
每周工作七十二个小时,只有周日这一天才是休息日。
和和党说明工作的好处:带来纪律,找到自我价值,创造工作,获得金钱……更重要的是,人生下来就应该学会工作,如果一个人不工作,不能对社会奉献价值,对社会无异于是残渣。
而休息日这天,所有人晚上要例行奉献出三个小时给大会,也大多会起得早一些。
李诉走出基地,在休息日去居民区转转,这是基地员工常常做的事情,倒算不上会被怀疑一说。
当然,买卖东西、和居民闲聊、检查身体这些是不应该进行的。
前些年李诉思考过出来的意义是什么,直到后来看见两个穿着灰色制服的基地员工,拽着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带去基地。
是抓反对和和党的叛贼。
那老人挣扎之厉害,控诉之愤恨,李诉只看了一眼就移开视线,但是那些话语却无孔不入的钻进了她的耳朵。
……ziyou,那老人只是一味的高喊着这两个音节,字游?自油?字邮?
李诉还没从记忆里检索出这个陌生的词语是什么,老人发出的音节不再是两个,而是一阵剧烈的呜咽哼鸣。
李诉的视线追过去,就见其中一个和和党员已经干练果断用麻布塞住了老人的嘴巴。
李诉视线落在和和党员用力的手腕上,她对这种只放假一天,还要给自己找工作的人表示不理解。
但是老人和他对视的那短短一瞬,她依旧不受控制会涌现一种难受的感觉,叫不出名字。
ziyou,她能清楚的辨别出这事一个四声调,和一个二声调的字拼接出来的。
只是后来她查遍了基地的词典,都没能真正的分辨出这个词语是什么。询问一些基地的同事,大家也是纷纷茫然的摇头。
李诉这些年的工作常常被称作严谨,她本人的性格也就较真起来,又或者她本来就对事情较真,所以才会在工作上严谨。
总是,她对这件怎么都得不到结果的事情,变得格外偏执起来。
和和党内部无法解答她的疑惑,她心头也就常常扎着根刺,每次从街头走过,她都会想起那天,那两个诡异的字节也反复就在耳边。
有段时间没来居民区,这边依旧还维持着很多年前的样子,街道不算干净暂且不提,更加叫人烦恼的是一种找不到来源的,油炸过的浓重味道在空气中漂浮着,不知道什么的臭味也混在其中,闻起来令人作呕。
她一边走着,一边不动声色观察着周围的店铺和和和党人士。
那些和和党人特征很明显,穿着一身板正的灰色制服,胸口别着一块靛蓝色光面布料。而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那双眼睛,空洞无神,眼中看不见光亮,也无法揣测他们到底在看向什么地方。
但是这样一双眼睛,抓那些反对和和党的人却十分灵巧。
所有被抓到的人无论是擅自恋爱、逃避工作、贪图享乐、自私自利、窥探机密、私自留存信息……总之,都做过违背和和党的事儿。
当然,这些罪名也是她听人频繁提起,或者在新闻上看见的。那些罪名千奇百怪,很多她根本不能理解是什么意思,还有很多罪名只是在报纸上昙花一现,再也没见过。
周围似乎没人,李诉趁着这个时候闪身进了一家杂货店。
杂货店理应是被查封的,但是基地里有太多高官也需要来这边买些小物件,久而久之,这种物件最多的危险地方反而被剩下了。
当然,和和党员来这边,其他和和党员也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再严苛的和和党员也不介意洗澡的时候用上肥皂,或者闲来无事嚼两块巧克力。
李诉并没有什么想买的日用品,i对店里放在中间的肥皂巧克力和刀片并不感兴趣,她今天来街上,有且只有一个目的。
“老板,有笔吗?”她警惕看着窗外,压低声音问道。
“有。”中气十足女人的声音。
李诉转头,老板是个瘦骨嶙峋的中年女人,穿着件闪得刺眼的长裙,她撩了撩脸侧那些长度比较短,会挡着眼睛的头发,拿下了嘴里叼着的香烟:“钢笔,圆珠笔,铅笔,要什么。”
李诉那张紧张严肃的面容在听见这句话之后松动了,有些淡淡的呆滞,忍不住轻轻“啊”了一声。
她根本分不清这些笔有什么区别,坦白讲,她对笔的认识只有电影里那种,看起来沉甸甸亮晶晶的钢笔。
女人狭长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李诉,发现她年纪不大后,掐灭了烟,转身从箱子里取出了那三种笔。
她转身的时候,背后卷曲的长发随着动作摇晃,像是基地里起风时湖面的水波。
这种头发她见到过的,虽然是黑白色,但是她很确定,那反叛陆呈绝对是这样的头发。
海报上看起来有些夸张,像是锅里爆裂开的玉米,或者海岸常常飘来缠在一起的渔网。但是面前这个素未谋面的女人的头发,竟然看起来十分蓬松柔软……
“官员。”女人轻轻笑着,用指尖敲了敲桌面,“官员,您要的笔。”
李诉这才回过神来,她有些木讷的嗯了声,低头看向桌面。
“这种呢,就是钢笔,需要灌墨来写。”女人低下头,长发顺着肩膀滑下去,垂在空中。她指着三种笔,清楚简单的介绍起来。
最后还是选了不会被水模糊的圆珠笔。
老板直起身,手指轻轻拈起她弯曲的发尾,声音听起来很轻松:“这叫烫发……要把我抓起来吗?”
李诉没说话。
颜色鲜艳的裙子,有着奇异颜色的眉眼、脸颊、嘴唇,像是海草一样缠绵的卷发,更不要提嘴巴里叼着的香烟,在店里售卖所有的东西都是违禁品。
无论是哪一样,都完完全全可以定她的罪。
……但是比起举报她,李诉其实更好奇她是怎么把头发变得卷曲的。
李诉轻声问:“有本子吗?”
女人笑了,把刚刚掐灭的烟重新叼在嘴巴里,没有点燃,只是叼着。她抬眼看着李诉,眼尾褶皱出流畅的线条:“有,就一本,你运气好。”
李诉又听见一个陌生的词:“什么是运气?”
女人转身去找本子了,因为叼着烟,声音含糊不清:“我遇见你,你遇见我,都是运气。”
简直是莫名其妙的女人。李诉心下这样想着,视线却忍不住一路跟着她。
这本子约莫一掌长,封皮已经破旧不堪,年纪似乎比李诉还要大,却并不影响里面的纸张滑腻温润,摸起来有一种舒适的沙沙感。
纸张是雪白色,像是难以降落在空中的纯白雪花。
只是看见,摸到,李诉就觉得胸膛之下,薄薄一层皮肉之下的心脏已经激烈的跳起来。
咚。
咚。
咚。
基地中心的钟敲了三下。
和和党采用十二小时钟表法,敲三下,在晚上是凌晨三点,在白天是下午三点。
李诉胸前的衣服中揣着这个不厚的小本,袖子里塞着一根纤细却坚硬的圆珠笔,神色坦然穿过长廊,回到房间。
她把本子从侧面拆开,那些装订工整的线早已经过岁月摧残,只要她稍稍用力,就可以轻松拽断。
李诉把零碎的纸张包住笔,卷起来,塞到浴室角落。
这样每次只要抽出来一张就可以写,不用把整个本拿出来。再在最外面用塑料薄膜盖住,保证水汽不会渗进去。
弄好后,按了马桶抽水,哗啦啦的水声响起,她抬起头,就见镜子里一张陌生又熟悉的女人面孔。有些粗糙,麦色的皮肤,随意绑起来的长发,因为奔波而凌乱的刘海,薄得几乎看不见血色的嘴唇上面,是高挺倔强的鼻子,在向上,是双有些茫然的眼睛。
这可不行。借着冲水声,她伸手抚平混乱的头发,又用力眨了两下眼睛。等冲水声平息,她才姿态轻松走出浴室。
基地所有人的房间都是盒子屋,布局方方正正,每个房间都没有门。监视器位于客厅正中间,每天不厌其烦的环视整个房间,发现不允许的行为轻则警告,重则处罚。
李诉习以为常朝监视器笑笑,穿过客厅,走进工作室。
这个房间用来存放一些工作设备,前些年来也统一用来学习和和党法则使用,所以新添了桌子。
房间面朝基地中心,难得有窗户,坐在书桌前就能看见窗外的景色。李诉就是通过这个窗户了解周围哪些人被和和党派人士带走的。
有些人或许进了监狱,也或许被发配到工地干活,当然,更可怕的是像昨天那个男人一样,像一颗桃子落在地面,从此消失在世界上。
只是很奇怪,那些被带走的人,即便时间不算长,李诉却只能隐隐约约想起来有这号人,记不起名字,甚至连面容都很模糊。
和和党有说明过,这是不必在意的历史。
想着,她面前近乎透明的玻璃突然出现一张熟悉的脸。
对话变少的代价就是每一章都像是挤牙膏一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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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