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生归客 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九停恶鬼之气海星空

随着流波的荡漾，阿蛮的脑海里缓缓浮现出些许旧时的画面碎片，一些从记忆落尘处掉落的礼物。有自己还在襁褓之中时，黄泉街众位姐姐抱着自己、哄自己入睡的画面，还有牙牙学语时，钱大壮和汤浦伙计扮鬼脸逗乐的片段，还有张先生被初学笔墨的自己画了个大花脸，一副生不如死又无可奈何的模样，甚至还有德音大人揽着自己喝酒的场景。

记忆碎片的惊喜浮现，让阿蛮心神荡漾。她竟从不知道，自己脑海深处还潜藏着这些记忆，那些本该随着自己的成长，遗失在幼时懵懂之中的故事，那些仿佛属于大家，却已然只存在于黄泉街各位兄弟姐妹口中，在自己过于稚嫩的小鬼生涯中难以留下痕迹的曾经，居然都被自己好好地“藏”了起来。一个个温情画面的翻动，让阿蛮的眼眶微微发热，心尖也灼热了起来，热意自心底的悸动而起，向上升腾、凝结不散，状若微花、无风自舞，热意随着微花的摆动，点点落入流淌的鬼力之中，向周身散而开来。

被热意沾染的鬼力仿佛感知到她的情绪，波动越发轻缓了起来，包裹着阿蛮的力道越发轻柔，一时间阿蛮只觉得鬼体通畅轻盈得仿若羽毛，似乎随时都能腾空而起，可是心灵上的感动和身体上的舒适，让她根本舍不得离开，只想沉浸其中，永不转醒。

就在阿蛮满心温暖、满身舒适地沉醉之时，突然一阵晕眩袭来，“意识躯体”仿佛被什么急流卷住，几乎在一瞬间，阿蛮就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猛地开始旋转下坠，那些美好的记忆被撕扯着冲散，眼前只剩一片灰白。阿蛮心中顿时乱成一团，心尖那一点热意不受控地想要追随那些碎片而去，企图抓住刚刚的宁静。

“静心！守意！”客砚的声音稳稳地传来，仿佛高热之中清凉的水帕，熨帖在额头之处，温柔地抚慰着痛楚。阿蛮已然开始扭曲溃散的“意识躯体”暂停了崩解，对客砚自幼培养出来的、发自本心的信任和依赖，让她在慌张之中抓住了仅剩的清明，乖乖听话，停下追逐，转而努力调整姿态，让自己不至于顷刻间被急流扯碎。

随着阿蛮逐渐镇定下来，她才发现自己所处的环境，其实是在气海旋涡之中，她刚刚感受到的腾空感正是随着鬼力流下落的感觉。经过一段时间的调整，阿蛮渐渐适应了旋涡的速度，身形虚影也稳定下来，才有空闲去观察周围的情况。

气海旋涡里，鬼力流动速度远超经脉，鬼力在其中碰撞淬炼，越发纯粹，荧光闪闪。随着旋涡深度的加深，阿蛮渐渐无法看到气海之上的客砚身影，倒不是被黑暗遮挡了视线，而是被精纯的鬼力荧光模糊了视野，阿蛮没有想到，旋涡之下竟然是这样一番景象。

荧光璀璨，不似地府朦朦的常光，也不像阳间的白昼日光般炙热，与夜晚清冷的月色亦不甚相同，倒像是把夜空漫天散落的星光汇聚到了一处，剔透闪烁，在高速的流动中，拖出如梦似幻的光尾，若不能时刻稳定心神，怕是即便没有被旋涡冲散，也会被“星光”迷惑了双眼。

饶是阿蛮耳边时时有着客砚的提醒，还是忍不住硬顶着漩涡的波动，在荧光中放缓了步伐，慢慢地徜徉，期间身形更是几次差点被冲散。不过也是在这样的逆流中，阿蛮更加清晰地感受到鬼力的变化，她的意识鬼体刚刚自体外而来，便自然融入同样自外而来的法则之力，刚刚所经历的鬼力流动其实是在经脉的外层，经脉的内层里流淌的才是从气海旋涡淬炼过的属于阿蛮本源的精纯鬼力。这份鬼力独属于阿蛮自己，每个鬼差的体质不同，淬炼出的鬼力也千差万别，不知道其他鬼的气海旋涡里是不是也是同样的星光如画。

客砚透着无奈的提醒再次传来，他也没想到阿蛮居然会在此处流连不前，长时间强行阻碍气海旋涡的正常运行，是会影响修行的，“不可贪图一时之美，再这样影响鬼力正常运转，小心火灼之痛。”旋涡一旦运行阻滞，精纯鬼力堆积，便会产生反噬，无处可去的鬼力会向着气海经脉的薄弱处挤压，产生炼火灼烧之感，一旦超过气海经脉的承受力，便有可能造成不可挽回的经脉损伤，鬼力会如破缸之水般，一泻而下，多年积累，一朝尽失，轻则修为下跌，重则经脉损毁。

阿蛮闻言，不敢再耽搁，最后看了一眼从身边川流而过的鬼力荧光，身形一松，便也加入了它们的流动之中。不过霎时，便已然临近旋涡底部，鬼力冲速更快。剧烈的速度变化让阿蛮心中微慌，“千万要稳定住，不然可能撑不到底部……”正想着，旋涡一个加速之下，阿蛮的身形已然破碎，完全不受控地在鬼力流中翻滚四散。

一片慌乱之中，阿蛮急急地，便要向客砚求援，还没开口，就感觉自己的意识身体碎片，被一股力量从急流中捞起，眨眼间，阿蛮便完完整整地回到了客砚身边。

阿蛮赶紧低头活动了下身体，还好还好，四肢俱在，没什么不妥。客砚看着她忙慌慌的模样，感受到她的所思所想，忍不住调侃，“看什么呢？你现在只是一缕意识凝结而成的鬼体，又不是现实中的鬼体，就算真的被毁了，也只是会头疼一阵而已，没必要慌张~”

“啊~”阿蛮反应过来，看着客砚上下打量的眼神，不由得有些尴尬，可她跟客砚之间一向有来有往，她虽然修行实力远不如客砚，但嘴皮子功夫倒也没有狠落过下风，不过此时她虽然有心想要辩驳两句，脑子却还停留在身体被撕碎又恢复的混乱中，转不过弯，心中正暗自懊恼，又不愿意被客砚发觉，却不想正瞧见客砚嘴角又隐隐勾起了一抹新笑意，才猛然意识到，他现在是可以感知到自己的想法的，那岂不是，自己心中这点小九九，他全都一清二楚？

“你不准！！！不准再……”阿蛮颇为气急败坏，伸手狠狠拧了客砚的肩膀一下。可惜那家伙看着瘦瘦弱弱，手臂倒是甚为结实，阿蛮小手使劲，也只抓住一大块硬肉，反倒不好使劲，拧了半天，也没什么实际效果。客砚倒也不躲，任由阿蛮折腾。

阿蛮在手臂上报复不成，扫量了一圈，一把伸向了客砚的脸颊，这次客砚倒是没再由着她，捉住了阿蛮的手腕，歪头看着阿蛮鼓鼓的脸颊，“怎么真的恼了呢？平日里，就算我没有像现在这样可以直接感知你的想法，也总是能猜出个**不离十啊，也没见你不情愿啊。”

“那不一样！”“有什么不一样？”“就是……就是……”阿蛮也说不清楚，但总觉得心里有些别扭不自在，“反正就是不一样，而且，只有你能感受到我，我却感觉不到你，这不公平！”

“可这是修为的差距造成啊，等你以后功力……”感受到阿蛮越来越不爽的心绪，看着她微斜着眼睛、一脸警惕的样子，客砚识趣地闭了嘴，她现在毕竟只是一缕意识，而且刚刚经历了撕裂之苦，受不得刺激，自己时间有限，还是得顺着“毛”捋捋，便尝试着转移话题，“我们再去你的识海之中看看吧。”

“你别想转移话题，去什么识海！”阿蛮捂着胸口，后退了两小步，好像这般捂着便能后阻止客砚察觉自己的心思一般。客砚无奈，若是心绪可以实质化，恐怕阿蛮现在周身便要飘满了“你闪开”三个大字，他也知道自己这个话题转得太生硬了，可眼下也只能继续生硬下去，“我知道你不想被我感知思绪，我虽然可以尽力屏蔽，但毕竟现在与你的意识相连，想要全部隔绝不太可能，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尽快出去。”

阿蛮心思转了一圈，思忖着这家伙说得好像确有几分道理，“可是我还没有走完气海旋涡呢？”

“你现在的状态并不适合继续去探索旋涡，等之后你的状态恢复了，你可以继续尝试啊，反正方法你也都知道了，以后可以自己来的。”客砚接着说道，“所以，咱们早一分去识海逛一圈，便能早一分从这里离开。”

见客砚说的确实有几分在理，阿蛮捂着胸口，没有在分辩，“好吧好吧，就听你的，不过你不能故意探听我的想法。”

“好~我保证，我一定尽力隔绝。”客砚感觉到阿蛮情绪好了一些，赶紧顺着毛捋，竖起三根手指立证。

其实客砚着急去阿蛮的识海，还有一重考量，就是因为那个“梦”。虽然客砚用“感灵”搪塞了过去，但他还是担心，那个红色种子有没有对阿蛮造成什么不良的影响，刚才通过对气海鬼力的检视，客砚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只是甚为感慨，阿蛮初初修行，便与她的鬼力十分契合，一样地活泼灵动，一度令他这个修炼了许多年的“老鬼”都颇为羡慕，果然，这大概就是先天鬼胎的优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