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中旬,乔知方回了北京。放了寒假,学生和北漂的打工人回了家,北京变得空荡荡的。半年不在国内,乔知方没觉得周围发生什么大的变化。
昆明湖应该结冰了吧,在湖上滑冰,50块一下午。
冬天的北京总是灰扑扑的,以前乔知方心情不好的时候,总会去颐和园看日落。日光落在昆明湖的冰面上,变成金色,一排相机占据了岸边,摄像的人们守在岸上,等着拍摄桥洞里的金光。
但乔知方不爱看桥洞,他更多的时候是在看天,看着天边变成掺杂着青色的粉色,或者变成要燃烧起来一般的金色,最后又暗下去。
落日时刻是北京颜色最多的时刻,冷风吹得鼻尖发疼。
为什么总是去昆明湖看日落呢,因为学业压力……因为和傅旬乱七八糟理不清楚的过去。
街上不堵车了,打车也能走得很快。乔知方收回思绪,给妈妈发了条消息,告诉妈妈自己快到家了。傅旬给乔知方的妈妈打过电话,乔知方犹豫了片刻,还是找妈妈要了傅旬的新手机号。
乔知方的爸妈都知道乔知方和傅旬是什么关系——
前任关系。
感谢傅旬的私生粉爱屋及乌,五年之前乔知方的私人信息被扒了个遍。
乔知方收到了傅旬的手机号,存了起来,没有再看。过一阵再联系吧,至于“一阵”到底是多久,他也说不清,或许是一周,或许是一个月,也没准是半年。
傅旬不太爱发微博,乔知方一直觉得傅旬和他的粉圈的关系很奇妙:粉丝一开始总想控制傅旬,傅旬几乎没有回怼过粉丝,但这似乎不是因为他愿意听话,而是因为在很多时候,他根本没把粉丝的话放在心上。
傅旬走的是电影演员的路子,科班出身,大导选中,论商业片有三番内单片过10亿票房的实绩,论文艺片和第六代导演有稳定合作。参演的商业片靠路人进场买票,文艺片不指望票房大爆,能拿到龙标送到国外、获得国际版权收益,就算成功。
他其实不太靠粉丝流量。
每次在线下活动遇到粉丝的时候,傅旬都很热情,伪装也好、真心也好,总是会笑着感谢粉丝,杀青的时候会提前备水备药,请客互动逆应援一样不少。但是,在线下粉丝说了八百次让他多发微博,他都只是“真诚”地“嗯嗯一定”应下来,然后依旧不分享自己的生活。
没有分享的义务。
傅旬本人有一套礼貌而虚伪的营业面具,他愿意给粉丝提供一部分幻想和情绪价值,让粉丝觉得自己被他在意、觉得自己做的有意义,除此之外,一概谢绝。
就乔知方所知道的,傅旬其实不是一个多爱笑的人,他热爱镜头——就像一个编剧天生会爱纸和笔一样,但是他表现在镜头前的,并不是真实的自己。
那是处在工作状态里的傅旬。
如果关掉摄像机,傅旬可能会立刻收起表情,只留下一张冷漠的脸。
乔知方重新关注傅旬,是因为年底傅旬频繁上了几次热搜。有一天,乔知方打开手机一看,热搜上带了两个傅旬的大名,一个是傅旬和其他女星的热搜词条,一个是低位的“#傅旬同款消消乐”词条,广场上有几个营销号搬运了豆瓣的帖子,帖子整理了一些傅旬和女星穿戴同款衣帽的照片,又整理了几条同ip微博,推测傅旬在偷偷幸福,评论区又有人补充了傅旬和网红的同款衣物。
傅旬的粉丝叫傅尔摩斯,在评论区留了一串“已取证”。
乔知方看到热搜,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觉得傅旬有女朋友可能是真的,但“同款消消乐”肯定是假的。他不知道第二条热搜是为了放一些假消息来混淆傅旬真交了女朋友的公关策略,还是两条热搜都是假的,于是关注了傅旬工作室,顺手也关注了傅旬本人的微博账号。
其实傅旬就算交了女朋友也很正常,他是演员,不是爱豆,谈恋爱不算塌房。
热搜挂了一天才撤下去,女方工作室发了辟谣信息。傅尔摩斯骂傅旬的工作室是废物,要求工作室委托律师起诉豆瓣用户,让对方停止诽谤、删除内容、公开道歉。
既然有一方发了辟谣信息,一场黑热搜来得快去得也快,最后只留下几家粉丝在广场混战:傅旬没担当、两个208w联手炒热度、对家下黑料、傅旬的经纪公司死了……
傅旬的大粉贴出来一场活动采访视频,力证傅旬没有恋爱,傅旬不喜欢妹妹型的恋人:
视频里主持人采访傅旬的理想型,十九岁的傅旬眼睛很亮,问:“必须回答吗?”主持人说:“对,弟弟,你抽到喽。”傅旬把表情拿捏得恰到好处,他脸上先是有了细微的笑意,在开口之前快速垂了一下睫毛,短短一瞬既像是少年人的羞涩回避,也像是在考虑,然后看回镜头说:“我喜欢比我年长一点的。”说完不再压着笑意,微笑起来。
主持人用肯定的语气问:“喜欢姐姐。”
傅旬眼里带着亮晶晶的笑意,轻轻摇摇头,让人看不出是在否认还是在害羞,肤色已经从脖子红到了耳根。他这样笑的时候,感染力总是很强,让人觉得自己也像他一样幸福。
喜欢比自己年长一点的。乔知方比傅旬大一岁,是傅旬的学长,两个人在高中的时候就认识了。傅旬和乔知方熟悉之后,经常跑到乔知方的教室,叫他一起去食堂吃饭。
有一次,乔知方的语文老师没听见下课铃,正站在教室中间读阅读材料,傅旬看讲台上没人,以为他们班在上自习,推开了教室的门,探头朝着乔知方问:“乔知方,该吃饭了,去吗去吗?”
学委坐在第一排,看见突然推开门冒出来的傅旬,叫了一声“哟,傅哥!”替乔知方说:“去不了。”
全班哄笑。
乔知方也笑,傅旬看见了老师,朝老师打了个招呼,道歉之后装乖说:“老师,我替您读吧。”
语文老师是个慈祥的返聘教师,笑眯眯地让傅旬进来,把书给了傅旬。傅旬就这么坦然地走进了乔知方的教室,丝毫不显得拘束——
或许这就是演员,傅旬的耻度高得惊人。
傅旬读完了,全班人都听得很高兴,语文老师收起书说:“不好意思,耽误同学们下课了,我们下课吧。”
傅旬拉住乔知方的胳膊,说:“走吧走吧。”乔知方和傅旬一起去了食堂。
乔知方至今还记得,傅旬读的是《红楼梦》第三十三回,傅旬那个时候已经拍过两部戏了,有了一些台词功底,但语文老师记起来傅旬小时候住在南京,没让他说普通话,而是让他用南京话读了一段贾母训斥贾政的话。
阿房宫,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个史——语文老师说,同学们得感谢傅旬啊,同学们要记得贾母姓史,史太君就是贾母,是金陵人。
隔了快十年了,十七岁的傅旬的面孔依旧清晰。《红楼梦》里的故事不曾褪色,相反,文学也总是越读越清晰的。但是乔知方突然好奇,自己那天和傅旬在食堂吃的是什么呢?他在那天度过了一天怎样的现实呢?
就在这时,他发现自己好像根本没记住自己和傅旬一起吃过什么,去食堂,吃饭,心情很好地吃饭。以前,他总觉得他和傅旬可以一直一起吃饭,所以,何必在意吃过什么呢?反正还有下次、下下次。
最后一次一起吃饭,气氛差到了极点,乔知方一直在刻意回避这段记忆。他根本不想记得那些事情了,于是……就真的不记得了,那些情绪也变得很抽象,模模糊糊地、沉重地压在心口上。
乔知方觉得自己是应该给傅旬发一条消息的,问他什么时候在北京。
有时间的话,一起吃一次饭吧,他请客。
出租车停到了小区门口,司机帮乔知方从后备箱里拿出了他的行李箱,然后开车走了。
乔知方往小区里走,手指不知道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情绪,变得异常僵硬。傅旬在到柏林找他之前,花了多长时间编辑那条微博呢?
他觉得北京的冬天真的很冷,冻得他十指发疼。
那股说不清是冷还是疼的感受,从指尖顺着血管涌向了心脏。
乔知方后知后觉地问自己,他真的只是“顺手”关注了傅旬的微博账号吗?在他重新关注傅旬的那一秒,他想的是傅旬最好没有新的恋人。没有,不可以有——
也不会有,对吧?
不对。其实他不知道,否则他就完全不会在意这些事情了。
乔知方和系里的助教老师关系不错,助教在索邦大学读了四年博士,在乔知方出国之前提醒他最好不要买书、不要买书、不要买书,买了不好带回来。但是在知道乔知方去了法国之后,他托乔知方帮自己买一套七星文库的新版《追忆似水年华》回来,说可以发国际快递——书是不可以不买的。
乔知方的东西不多,没发快递,把几卷书收在了行李箱里,他隔着行李箱想起来普鲁斯特的时间。
或许普鲁斯特想告诉所有读者的是,有些失去的东西是无法挽回的,而且在当时无法衡量。在故事的第四卷,在外婆去世一年后,马赛尔在脱鞋时忽然发现,他真的已经失去了外婆,任何东西都无法使她返回。*
在乔知方看着傅旬账号的那一秒,其实他一晃神,也知道了那种感觉——
有些失去的东西是无法挽回的,而且在当时无法衡量。一盆冰水隔了快五年,一下子当头而下,浇到了他的身上,他终于发现了事实。事实是原来他已经无法确定傅旬的人生轨迹了,他们两个变成了陌生人。
但是在又当了一个月陌生人之后,傅旬跑到柏林,发了一条微博。
好久不见。傅旬有一百个套路乔知方的丝滑小妙招……因为太过熟悉傅旬了,乔知方突然觉得,自己根本拿他没辙。
*普鲁斯特对我们说,有些失去的东西是无法挽回的,而且在当时无法衡量。《所多玛和蛾摩拉》中的一页说出了这种迟到的体验,当时叙述者处于少年时代,他突然对死亡有了理解,并说:“事件发生的真正日期往往并非是感情记载的日期。”他脱鞋时的一种偶然感觉是必不可少的,使他知道再也无法见到外婆。《追忆似水年华》是为我们周围的死者建造的纪念碑。这部小说使这些死者开口说话,并纪念他们。无意识回忆产生了一种复杂的感觉,既感到失去,又感到复活。——Antoine Compagnon《时间》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第2章 寻找失去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