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resent 第27章 27.想家

急救室的走廊外有不同的影子在游荡，浓重的消毒水的味道不管不顾地钻进顾今的鼻腔里，她似乎有点呼吸不过来。

差不多十一点半的时候，顾燕尔才转回普通病房。但依旧紧闭着双眼，整个人虚弱得像一张白纸。

祁连亭家的阿姨悄悄打了个哈欠，坐在床边撑着脑袋看一眼输液管，感觉有点快，伸手调慢了一点。

门突然开了，她下意识转头望去，拿着大大小小化验单的祁连亭走了进来，顾今垂着头跟在他的身后。

“住院手续都弄好了？”

祁连亭点了点头，道：“好了，要留院观察两天。”

顾今侧身，目光越过祁连亭的背影看向躺在病床上的顾燕尔，如释负重一般松了一口气。

她的叹气声引起了祁连亭的注意，他把手上的单子放在床头柜上，低头和阿姨说道：“今晚要麻烦您在这里守着二婶了。”

阿姨点了点头，道：“没关系，那你们早点回去休息吧。”

顾今闻言突然说道：“我留在这里守着阿姨吧。”

祁连亭看了她一眼，道：“明天周一。”

她抿了抿唇，神色似乎很为难。阿姨也在一旁劝道：“回去吧，你们小孩子哪里能熬得了那么久的夜，我在这里看着就行。”

祁连亭看着满眼依依不舍的顾今，眼中闪过几分探究。

祁霖欺负顾今的事情人人有目共睹，而那个家里对祁霖最为溺爱的就是顾燕尔。

顾今为什么是这样的表情。

两人从医院里走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顾今出了医院门口之后还在频频回头，听到祁连亭突然说道：“急性肠胃炎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可怕。”

顾今顿了一下，道：“真的吗？”

祁连亭试探性地说道：“你还挺关心她的。”紧张的程度连他这个所谓家人都比不上。

祁连亭和祁霖亲缘浅是有原因的。祁霖小时候是养在外公外婆家，溺爱无度，变得蛮横无理，祁连亭很多时候都不愿意搭理这个不讲理的弟弟。

连明净在祁连亭十五岁之前秉持着过拔苗助长式的育儿方式，让小小的祁连亭上各种兴趣班、学习语言、乐器、体育。没想到学了一圈下来，祁连亭消化了百分之九十的课程，天资高又肯下功夫，全面开花，又不知疲倦地参加各种比赛，奖杯拿到手软。

祁霖也跟着学，但父母常年不在身边，很多东西只学到了皮毛。一来二去，家里的长辈就喜欢把两个人拉出来对比。

比得多了，祁霖烦，祁连亭也烦。在一次家庭聚会上，祁霖因学习成绩被教育了一通，祁连亭原本想安慰几句，但是话落到祁霖的耳朵里不知怎么地就变成了嘲讽。两人莫名其妙地就扭打起来，从这以后，兄弟俩的关系就变得很一般。

祁连亭有个好朋友，学艺术的，某次新年来找他玩，因祁霖的恶作剧烫伤了手，整只右手手臂都将面临皮肤移植。术后即便恢复得很好，但是拿起画笔的时候总是忍不住颤抖。

好友和他的家人从来没有迁怒过他，但祁连亭看见朋友日渐颓靡，嘴里一遍又一遍地喊着：“我不能画画了，我不能画画，”后，攥着拳头把不知悔改的祁霖揍了一顿。

两人本就看不对眼，打起架来更是谁也不肯让谁，一拳比一拳都要狠。最终结果是祁霖躺了一周的医院，祁连亭被整个祁家的长辈训斥，还回到老家跪了半个月的祠堂。

就算跪得双腿都直不起来，最终倒在雨泊里，祁连亭依旧不肯和祁霖道歉，因此又多跪了三天。

此刻现实的风吹过他的耳畔，祁连亭深重的目光一直落在顾今的身上，等着她的回答。

顾今抿了抿唇，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祁连亭拦了一辆出租车，车里浓重的皮质味溢满整个鼻腔，他皱着眉开了窗，又看向顾今，她此刻正看着窗外发呆。

玻璃窗倒映出她的眼睛。那双眼睛不似往日的平静，翻涌起难以言喻的浪涛，或许是惆怅，茫然、悲哀、痛苦、隐忍。他不知道这双如同珍藏品的眼睛里为什么会突然涌现出那么多的情绪。

医院离家不远，估计望着望着外面的窗景感觉有点发昏，车里的皮质味和机油味相互交织着刺激她的鼻腔，一路传至她的胃袋，生出几分恶心。

晕头转向让她难以撑开自己的眼皮，脑袋欲坠不坠，嘭的一声撞到了车窗，疼得她“啧”了一声。车子摇摇晃晃让人更加难受，她决心要闭上眼睛直到下车。

祁连亭侧眸看过来，手臂自然而然子越过她的后背，掌心悬在她的头和车窗之间。

顾今如同小鸡啄米一般下坠，零散的发丝随着这个动作时不时蹭到他的掌心，痒痒麻麻的。

司机突然一个急刹车，顾今潜意识里以为自己的头就要被甩出去了，没想到被一股温暖的力量接住。

她猛然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额头此刻正抵在一只手里。她侧眸看了一眼手臂的主人，吓得脑袋直接回弹。

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祁连亭慢悠悠地对着司机说道：“师傅，麻烦开慢一点。”

几分钟之后，车子在新竹路口前停下，两人影子交叠，一前一后，安安静静。

仕茂公馆灯光有些暗淡，院子里的草木沙沙作响，绰绰影子跌入顾今的眼睛里，她双目无神，恍惚之间察觉到自己的手腕被人拉住，“小心脚下。”

她的脚下是一盆被风吹翻的花盆。顾今茫然地抬头，撞进一双昏暗的眼睛里。脑子里想的事情多了，她都没有察觉到祁连亭下了车之后一直跟在自己的身后。

她张了张口，道：“谢谢。”

祁连亭目送着她走进去，走出院子后却不着急离开，直到抬头的时候往见楼上的一扇窗户突然亮灯，才回到柏蕊公馆。

次日顾今熬到放学，平日里留守至六点钟的她今天五点半的铃声刚刚响起就直接离开了教室，孙韵竹在身后提醒她忘记带英语卷子了，这才把她喊回来，从孙韵竹的手里接过卷子，胡乱地塞进书包里，又快步离开了。

跨过十一月，天黑得很快，顾今走出校门的时候头顶的天空已经开始变灰，似乎准备下雨。在这个不经常下雪的城市，冷雨是冬天降临的信号，顾今微微裹紧了外面的校服外套，骑着车立刻回了仕茂公馆。

苏兰回来了，在厨房里忙活。听见动静之后回过头来，看见是她之后用，眼中闪过几分惊喜，对着她说道：“顾今，你回来了。你等一会，饺子好了我们再去医院。”

“苏阿姨，您什么时候回来的？”顾今放下书包，看着透明玻璃碗里面的饺子馅，散发着茴香的特殊香气。

“四点钟的时候，我本来想直接去医院，没想到出门的时候连亭就敲门进来，他说你也很担心燕尔阿姨，让我下午等你回来在一起去医院。”

“那我就等着啊，又打电话问燕尔要吃点什么，她说想吃茴香馅的饺子，准备得差不多了你就回来了。”

苏兰一边说一边拿起一张饺子皮，却又看见灶火上正在沸腾的珐琅锅，手忙脚乱地过去调小火，没想到手一滑，锅盖噼里啪啦落在地板上。

“哎，真是忙中出错。”

顾今见状一边挽起袖子一半说道：“我也来帮忙吧。”

苏兰似乎想到了什么，连忙推脱，道：“不用不用，你在外面等我就行。”

“两个人更快一点，阿姨就能快点吃上了。”顾今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已经洗完了手，拿起一张饺子皮，熟练地包了馅，扭出一个十分标准的花边。她的手速也很快，三四十秒一个，苏兰惊叹道：“顾今，没想到你那么熟练啊，手艺真好。”

“我在家也经常包饺子的。”

苏兰随口说道：“我们这边很少吃茴香馅的饺子，是不是你家乡那边喜欢吃。”

“嗯，大家都喜欢包。”

“我记得燕尔和你是从一个地方来到，怪不得说要吃这个饺子，原来是想家里的味道了。”

顾今闻言顿了一下，没有接她的话。

她让顾今包饺子，自己则是去煮了一点南瓜小米粥，另一口锅开火的时候，顾今面前的饺子已经包到一半了。

十几分钟之后，透着一层翠绿的茴香馅饺子煮好了，苏兰单独晾凉了几个饺子给她，道：“你也好久没吃到家里的饺子了吧，尝尝吧，吃了就不想家了。”

顾今深深地看了苏兰一眼，眼眶有些发热，咬了一口饺子，茴香味充斥整个口腔，熟悉的又陌生的感觉让她有些哽咽。她把碗推到苏兰面前，道：“阿姨，你也尝一点吧，尝一下我们那边的特色。”

一碗饺子被分完，苏兰打包了来那个食盒，和顾今一起走出了家门。

“祁连亭不去吗？”顾今望向紧闭着门的柏蕊公馆，突然问道。

“他说祁爷爷今天让他回老家一趟，不能和你一起去医院，”苏兰道。

“哦，好。”

两人打了一辆车去医院，顾今坐下之后看着窗外飘过的高楼大厦发呆，听见苏兰自顾自地说道：“这胃病都是积攒出来的，现在的人为了工作，饭都来不及吃，全靠什么咖啡和茶吊着，身体能好吗……”

“年轻的时候不爱惜自己的身体，过了三十五岁，什么毛病都出来了……”

医院气氛压抑，气味刺鼻，是顾今不想踏足的地方。她等着苏兰拿着食盒下车，乖乖跟上匆忙的脚步，坐着电梯来到了住院部的三楼。刚迈出电梯，撞见了拿着诊单的邝嘉茵。

“嗯？顾今？”对方微笑着和她打了一个招呼。

“你好，邝嘉茵。”她礼貌地回应道，“再见。”

“哦，好，再见。”邝嘉茵看着她们匆忙的背影，收回自己的目光，重新端详手上的诊单，伸手按了向上的电梯按钮。

顾今和苏兰走到病房门口听见里面传来顾燕尔的声音，她似乎在和人通电话。

门被敲响之后，里面传来来一声“进来”，顾燕尔手里还握着手机，朝着两人点头示意。

她的脸恢复了血色，已经不像昨天那样那么脆弱，说话声也变得洪亮。

“我已经好了，你不用特地从澳洲飞回来。”

“我真的不是故意瞒着你的，一点老毛病了。”

“真的不用，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顾燕尔脸上浮现几分无奈的笑容，道：“你今晚起飞，我明天就出院了。”

顾今和苏兰来到病床前，隐约可以听见电话里面祁远东的说话声。

“我要回去看一眼我才放心，你等着我。”

顾燕尔只能说道：“那随便你吧。”

“我现在已经在机场了。”

“那么快？”

“还有两个小时起飞，我在这里顺便给你挑点东西。”

“你这人还真是。”

俨然一幅夫妻恩爱、情意缱绻的模样。

苏兰帮她盛出一碗南瓜小米粥，又打开一次性餐盒，浓郁的茴香味顿时充斥整个病房。

顾燕尔笑着说道：“很早就想吃这一口了。”

苏兰道：“饺子还是顾今帮我包的呢，手速可快了，我去煮个粥的功夫，她都快把饺子皮包完了。”

顾燕尔眼中闪过几分惊讶，看着垂头的顾今，笑着说道：“顾今，谢谢你啊。”

顾今微笑着摇了摇头，道：“不用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

“你们吃过东西了吗？要不要一起吃点。”顾燕尔吃下一口饺子，看着两人说道，“顾今，要不要和我一起吃点。”

顾今摇了摇头，道：“谢谢阿姨，我吃过了。”

顾燕尔吃完饺子后差不多八点钟了，因为苏兰今天要在医院守着顾燕尔，顾今主动说道：“我自己回去就好。”

“没关系，苏姐您也和顾今一起回去吧，我一个人在这没问题的。”顾燕尔想了一下，说道。

苏兰摇头说道：“这可不行，远东已经给我打过电话了，说让我一定要看好你，他明天到了我再回去吧。”

顾燕尔有些无奈，道：“那你就听他的吧。”

“顾今，你一个人回去可以吗？”

顾今点了点头，道：“这里离公馆不远的，我可以的。”

顾燕尔道：“苏姐，那你送顾今下楼，帮她拦辆车，然后送她上车再上来吧。”

两人一起下了楼，走到医院门口突然刮起了风，飘过来几滴雨，苏兰来到保安亭拿了一把伞，在顾今旁边撑着，“有点下雨。”

出租车来来回回，却都显示有客。苏兰拦了一辆又一辆，着急地走来走去。

顾今从她的手中拿过那把便民伞，对着她说道：“阿姨，我自己在这里等车，您先上去吧。”

苏兰犹豫了几秒钟，道：“可以吗？”

顾今点了点头，道：“可以的。”

苏兰的身影消失在雨雾之中，顾今收回目光，轻叹了一口气。上次坐出租车晕得头晕眼花似乎还历历在目，所以她打算撑着伞走回仕茂公馆。

半路雨变大，好在医院的便民伞很大很厚，上半身干爽，但裤腿和帆布鞋早就湿透，身后的风灌进她的衣领，冷得她连着打了三个喷嚏。

顾今加快脚步，路灯等光被雨水晕开，前方的路有些模糊，她看见仕茂公馆外面堆了一堆东西，好像是一个箱子。

她隐喻听见了狗吠声，握着伞杆的手一紧，踩着水坑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