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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章 第五章 佛堂惊魂

作者:三月清雪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5-07 06:15:33 来源:文学城

瑾妃的寝殿叫静思宫。

名字起得素净,地方也偏,藏在后宫最西边的一角,挨着御花园的冷杉林。别的妃嫔都嫌这里太偏,离皇上的乾清宫太远,不方便承宠。瑾妃却在这儿住了八年,把宫墙刷成月白色,院里种了几株白梅,连宫女都只留了三个,整座宫殿安静得像是与世隔绝的庵堂。

楚晚宁站在静思宫门口的时候,闻到一股檀香。

很浓。

浓到不正常。

“皇后娘娘在想什么?”萧凌渊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我在想,”楚晚宁抬脚跨进门槛,“这么浓的檀香,究竟是为了敬佛,还是为了盖住别的味道。”

静思宫的院子不大,打扫得一尘不染。正殿的门敞着,里面供着一尊白玉观音,香炉里插着三炷香,烟气袅袅上升,在观音慈悲的眉眼前散成一片薄雾。

瑾妃就跪在蒲团上。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素罗宫装,头发只用一根银簪松松挽着,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脖颈。从背影看,她整个人都透着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气质,像是一幅工笔画里的仕女。

听见脚步声,她缓缓起身,转过身来。

楚晚宁不得不承认,瑾妃确实长了一张让人生不起戒心的脸。柳叶眉,杏核眼,五官柔和得没有任何攻击性,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配上那身素白的衣袍,活脱脱就是个带发修行的菩萨。

但楚晚宁注意到一个细节。

瑾妃的佛珠不是挂在手腕上的,而是绕了三圈缠在指间,手指正无意识地捻着一颗珠子。捻的节奏太快了——不像是在诵经,倒像是在按捺什么情绪。

“臣妾见过王爷。”瑾妃微微屈膝行了个礼,声音柔软得像三月的春水,然后偏过头,用那双温柔的眼睛看向楚晚宁,“姐姐也来了。听闻姐姐从冷宫出来,妹妹一直想去探望,只是怕扰了姐姐清静。”

楚晚宁看着她那副关切的面孔,心里冷笑了一声。

装。

接着装。

“不必,”她收回目光,语气淡淡的,“冷宫里挺清静的,没有人来给我送毒酒,也没有人往我身上泼脏水。睡得很踏实。”

瑾妃的笑容没有一丝裂痕:“姐姐福大命大,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是啊,”楚晚宁弯了弯嘴角,“所以我来看看,能不能把这份后福分一点给贤妃。”

贤妃两个字一出口,殿内的空气肉眼可见地凝滞了一瞬。

瑾妃捻佛珠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原本的节奏。如果楚晚宁不是刻意盯着她的手,根本不会注意到那个不到半秒的停顿。

“贤妃妹妹的事,臣妾也听说了。”瑾妃垂下眼睫,语气里带上了一缕恰到好处的哀戚,“真是天妒红颜。臣妾今早还为她诵了一卷《往生咒》。”

萧凌渊一直靠在门框上,姿态散漫,目光却冷得像刀子。他看着瑾妃,忽然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闲聊:“贤妃死的时候,你在做什么?”

瑾妃抬起头,那双眼睛里还噙着一层薄薄的泪光,看起来无辜极了:“臣妾昨夜一直在佛堂抄经,抄到丑时才歇下。今早起来便听见了这个噩耗。”

丑时。

楚晚宁在心里记下了这个时间点。

贤妃死在丑时到寅时之间。如果瑾妃真的一整晚都在抄经,那她恰好有不在场证明。但这个证明,只来自于她自己。

“抄的什么经?”楚晚宁随口问了一句,语气像是真的对经文感兴趣。

瑾妃的目光闪了一下,抬手指向佛堂的侧室:“《地藏经》,抄了三卷。姐姐若是不信,可以来佛堂看看,墨迹还没干透呢。”

楚晚宁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抬脚就往佛堂走,步速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萧凌渊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正殿,推开侧室的门。

佛堂侧室比外面更加幽暗。窗户用两层纱帘遮着,只透进来一点点朦胧的天光。靠墙是一张紫檀木的长案,案上铺着宣纸,旁边搁着砚台和笔架。墙上挂着一幅手绘的观音像,线条工细,一看就是瑾妃自己的手笔。

楚晚宁径直走向长案。

三卷经文摊在案上,墨迹确实还没有完全干透。字迹是一贯的馆阁体,端正秀丽,每一笔都写得极为虔诚,看不出任何仓促或者伪造的痕迹。

但楚晚宁注意到了一样东西。

宣纸。

那叠没写完的宣纸,和她在张明远药箱里发现的那张药方,纸质几乎一模一样——同样的厚度,同样的微黄色泽。她把最上面一张轻轻翻过来,在右上角找到了一个隐隐约约的水印。

展翅的鹤。

她的心跳重了一拍。

楚家的纸。瑾妃也在用楚家的纸。

而且这纸放在她案上最顺手的位置,说明她经常使用。

萧凌渊站在她身后,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张纸,什么都没说,但眉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挑——他也在同一瞬间想到了张明远的药方,并且注意到她袖口的微动,知道她已经把这个线索捏在了掌心里。

“姐姐看出什么来了?”瑾妃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柔柔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楚晚宁转过身,脸上的表情滴水不漏:“瑾妃的字写得真好。抄了三卷经文,手不酸吗?”

“为亡魂超度,不累。”瑾妃双手合十,朝墙上的观音像微微躬身,“贤妃妹妹走得突然,但愿她能往生极乐。”

“说到往生极乐,”楚晚宁缓步走向她,步子轻得几乎没有声响,“贤妃死前喝了一杯茶,茶里有毒。毒是涂在杯沿上的,不是投在茶壶里的。能在贤妃私人茶具上动手脚的人,一定很了解她的用茶习惯——知道她用哪个杯子、什么时候喝茶、身边有没有人伺候。”

她站定在瑾妃面前,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可以看清对方瞳孔里的倒影。

“贤妃喜欢用单独的一个青瓷莲花杯,那个杯子是她从娘家带来的,从来不让人碰。知道这个细节的人,后宫里不超过五个。瑾妃,你是其中之一。”

瑾妃的笑容还是那么温柔,看不出任何破绽。

“姐姐的意思是,臣妾杀了贤妃妹妹?”

“我没这么说。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楚晚宁微微一笑,“你急什么?”

那一瞬间,两个女人之间的空气骤然绷紧。檀香的味道浓得让人有些头晕,但谁都没有先移开视线。

瑾妃先笑了,那笑声很轻,像是被逗乐了一样:“姐姐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哪方面?”

“以前姐姐不爱说话,总是低着头。别人说什么,姐姐就应什么。”瑾妃偏了偏头,那双温柔的杏眼里多了一丝意味不明的探究,“现在的姐姐,眼里有刀。”

“冷宫待久了,总得学会保护自己。”楚晚宁转身走向佛堂门口,经过瑾妃身边的时候,脚步微微一顿,“对了,还有一件事。”

“姐姐请说。”

“贤妃临死前吃了几片老参。那参片应该是有人送给她的,而且送参的人她信得过,才会在临睡前服用。”楚晚宁侧过头,目光落在瑾妃的脸上,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你素来喜欢给各宫姐妹送斋点和药材,贤妃那边,你应该也送过吧?”

瑾妃的笑容终于出现了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痕。

那道裂痕从她的嘴角开始,向眼角蔓延,虽然只有一瞬间就被重新修补好了,但楚晚宁捕捉到了。人的微表情可以撒谎,但控制表情的肌肉不会骗人。眼角轮匝肌的抽动、嘴角降口角肌的紧绷,这些本能的应激反应逃不过一个法医的眼睛。

“臣妾确实给贤妃妹妹送过几样药材,”瑾妃垂下眼睫,语气依然温柔,“不过是些寻常的当归黄芪,调理气血用的。姐姐若是要查,臣妾可以把送礼的单子拿来。”

“不用麻烦。”楚晚宁收回目光,朝门口走去,“以后有的是机会。”

她跨出佛堂的门槛,踏进外头白晃晃的日光里,那股浓重的檀香终于淡了一些。

萧凌渊跟在她身旁,两人并肩走出静思宫的院门,一直走到甬道上,身后那座被檀香包裹的宫殿才终于消失在转角处。

“看出什么了?”萧凌渊问。

“她在撒谎。”楚晚宁言简意赅,“抄经的时间、药材的单子、和贤妃的关系——全在撒谎。最明显的一点,她佛堂里的檀香浓度太高了。正经的佛堂烧檀香是为了敬佛,她烧这么多,更像是为了盖住别的味道。”

“什么味道?”

“砒霜在高温下会挥发出轻微的大蒜味。如果她在佛堂里处理过砒霜,确实需要大量檀香来掩盖。当然——”楚晚宁耸了一下肩,“这只是猜测。但她有一件事没藏住。”

她从袖子里抽出那张从太医院带出来的药方,展开给萧凌渊看:“这个鹤纹水印,我在她佛堂的宣纸上也看到了。一模一样的纸,贡品特制,她的佛堂里有整整一叠。”

萧凌渊接过那张药方,翻过来看了一眼水印,黑眸微微眯起。

“瑾妃怎么会有楚家的贡纸?”

楚晚宁沉默了一瞬。她想到了躺在大理寺卷宗库里那本落灰的案卷——谋逆、满门抄斩、株连九族。楚家满门,只有她一个出嫁的女儿活了下来,因为按大周律,已出嫁之女不入夫家籍便不算楚家人。

“不是她有。是给她纸的那个人有。”楚晚宁抬起头,目光穿过长长的宫道,望向那座被金瓦覆盖的皇城深处,“楚家被抄之后,所有家产充公。这种贡品纸按理说应该全部收归内库,由内务府统一调配。如果它流落到瑾妃手里,要么是内务府有人私吞变卖,要么是当年负责查抄楚家的人私藏了一部分,然后转手给了她。”

她转过头,和萧凌渊的目光撞在一起。

“不管是哪种可能,都说明一件事——瑾妃和楚家灭门案有关系。或者说,她背后那个真正的主子,和楚家灭门案有关系。”

萧凌渊就这么看着她,目光沉沉如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当年负责查抄楚家的人,是本王。”

空气骤然安静下来。

甬道两旁的梧桐叶子被风吹得沙沙作响,远处隐约传来宫女的低语声。但那一刻,楚晚宁觉得整个世界都静止了。

萧凌渊。

查抄楚家的人是他。

她盯着那张冷峻的脸,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所有的可能性。萧凌渊如果是楚家灭门的幕后推手,他就没必要现在跟她一起查案。如果他只是秉公执法,那查抄的流程和账目都是透明的,贡纸流失这件事就更加诡异——

因为有人在从他手里往外偷东西。

“王爷。”她的声音出奇地平静。

“嗯?”

“我相信不是你私吞的。你要楚家的东西,直接用就行,用不着偷。”楚晚宁收回视线,重新抬脚往前走,“但你必须去查内务府的库房账册,弄清楚当年这批贡纸去了哪里、被谁领走了。有人在你的眼皮子底下,往楚家的血案里掺了私货。”

萧凌渊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渐行渐远,晨风灌进甬道,将她素色宫装的衣摆吹得翻飞如翼,那个纤细的背影里透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锐利。

他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这个女人从踏进冷宫到今天,不到两天的时间,已经查了三具尸体、锁定了一个嫌疑人、揪出了一条隐藏极深的贡纸线索。而且她的每一步都踩得极准,像是一位经验老到的酷吏,但偏偏挂着废后的一张脸。

她的速度太快了。

快到他还没来得及决定要不要信任她,她就用证据把答案推到了他面前。

“跟上。”他低喝了一声,大步朝她追过去。

静思宫里,檀香还在烧着。

瑾妃站在佛堂侧室的长案前,低头看着那三卷未写完的经文。

身后的暗处里,一道灰色的影子无声无息地浮现出来,像从墙壁里渗出来的一样。

“她发现了。”瑾妃的声音不再是刚才那种柔软的调子,而是低沉、冷硬,像是刀刃划过砂纸,“张明远那张纸,她拿走了。”

“是的,”灰色的影子低声道,“楚家的纸。她看到鹤纹了。”

瑾妃捻佛珠的手忽然停住,然后猛地一拽,佛珠的丝线应声断裂,十八颗菩提子噼里啪啦地滚了一地,在安静得可怕的佛堂里弹跳着,发出清脆的回响。

“废物。”她咬着牙吐出两个字,“一个被废的女人都看不住——当年就该把她和她爹一起弄死。”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翻涌的戾气压回温婉的面容底下。

“娘娘,”灰色影子小心翼翼地问,“要不要——”

“不用。”瑾妃睁开眼睛,重新换上那副菩萨似的笑容,弯腰一颗一颗地把散落的菩提子捡起来,“她想查,就让她查。反正她已经是个死人了,只是还没咽气罢了。”

她把最后一颗珠子攥在掌心里,用力握紧。

“这盘棋,摄政王也保不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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