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临天下:皇后她不好惹》
第十六章祠堂秘密
楚晚宁走到大理寺门口的时候,看门的衙役显然已经接到了宫内礼部发出去的册封消息,远远看见她就跪了一地。
她没心思跟任何人寒暄,径直穿过前衙,推开卷宗库的门。大理寺卿正坐在案后誊抄楚家案的卷宗副本,见她进来,放下笔站起来拱手行了个礼,动作比三天前恭敬了不是一星半点。
“大理寺的封条,贴到了我楚家祠堂的门上,”楚晚宁开门见山,语气半点弯都不拐,“什么时候贴的?谁下的令?”
大理寺卿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叹了口气,从案上的一叠文书里抽出一份,双手递给她:“昨天傍晚。不是本官要瞒着娘娘,是这件事牵扯的东西太多,本官不敢贸然揭开。”
楚晚宁接过文书,翻开。
是一份大理寺的勘验笔录,日期是昨天。勘验地点是楚家老宅祠堂,勘验人是大理寺少卿带着两名书吏。笔录上写着:祠堂供桌下发现暗格一处,暗格中藏有楚怀远绝笔信一封、旧户籍册页一份、以及不知名女子的遗物一包。遗物中有一本手写医经,字迹与楚怀远手迹不符,扉页落款为“沈氏”。
“沈氏。”她把这个名字念出声来,抬眼看向大理寺卿。
“娘娘,这桩事说来复杂。”大理寺卿斟酌着词句,声音放得极低,“楚太傅当年在牢里曾对陈敬轩说,他藏了一份‘比翻案更重要’的东西在祠堂里,求陈敬轩不要毁掉。陈敬轩以为那是翻案证据,三年来把楚家老宅翻了个底朝天,什么都没找到。直到昨天三司会审结束,本官带人重新勘验楚家旧宅,才在祠堂供桌下找到了这个暗格。”
他顿了一下,看着楚晚宁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楚太傅把它放在了翻案证据之上。也许在他看来,这件事比翻案本身更重要。”
楚晚宁没有说话。她把笔录合上,神色冷静得不像话,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如是反复了三次。沈氏这个姓氏像一根生了锈的针,扎在她记忆最深最模糊的那片区域里。原主的记忆中对母亲的印象本就稀薄,只知道母亲姓沈,出身医药世家,未出阁时便通晓药性。但母亲在她七岁那年就去世了。
“东西呢?”她问。
大理寺卿从身后的铁皮柜子里取出一只上了锁的楠木小箱,搁在案上,用钥匙打开锁,推到楚晚宁面前。“都在里面。本官昨天拿到之后只做了登记,没有动过里面的任何东西。”
楚晚宁打开箱盖。
最上面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晚宁亲启”,笔迹是她再熟悉不过的楚怀远的手笔。她拆开信封,抽出信纸。信的内容很短,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在骨头上的。
“晚宁吾儿,为父此番遭人构陷,自知必死。唯有一事,藏于心中十七载,今日不得不说。你非我楚家血脉。你生母姓沈,名青鸢。十七年前,为父与你母亲沈氏在京城仁济堂药铺结识。彼时沈青鸢乃宫中摇铃医女,素有‘毒医双绝’之名,常以毒攻毒治奇难之症,太医院无人能及。她临盆之际连夜出宫找到为父,将刚出生的你托付于我,只说你父亲是‘不该留名的人’。次日她的尸体便被人在东宫偏殿发现,太医院记录的死因是‘产后风’,无人追查。”
楚晚宁慢慢将信纸倒扣在膝盖上。她做了这么久法医,知道产后风的真实含义——在没有第三人在场的情况下,这个词可以掩盖任何一种产后死亡,包括失血过多、产褥感染,或者灭口。
她把信纸重新翻过来,继续往下看。
“你生母留给你两样东西,一本她亲手写的毒经,一枚银铃。那银铃是她做摇铃医女时悬在腕上的信物,铃舌内侧刻了一个字——‘萧’。为父不知此字何意,但沈青鸢临终前说,若有一日你需要查明身世,这枚银铃是你唯一的凭证。为父将这两样东西连同这封信一并藏在祠堂暗格之中,愿它们永无见天之日——因为一旦你看见这封信,便意味着楚家已遭不测。”
信到这里结束了。没有落款,没有日期,笔迹在最后几行变得潦草而仓促,像是在极短的时间内写完的。
楚晚宁把信纸轻轻搁在膝上,盯着父亲最后那行字看了很久。她说不上自己此刻是什么感觉——不是被欺骗的愤怒,父亲对她的疼爱是真的,七岁以前的记忆每一帧都是真的,那份深情厚意做不了假。也不是找到了生母的喜悦与激动,那个叫沈青鸢的女人对她来说是一张白纸,是一个连名字都第一次听见的陌生人。
是难过。是她已经站在了这里,而她的生母、她的养父、她的两对父母,全都已经在地底下等着她翻案的消息。
她把信重新折好放进信封,低头去看箱子里剩下的东西。
一本旧户籍册页,已经发黄发脆了。她翻开,里面夹着一张单独的内页,上面用工整的馆阁体写着:“楚晚宁,楚怀远养女,入籍年月为承平十九年冬月。”
养女。
这两个字像一把迟了十七年的钥匙,轻轻插进她心里某个一直锁着的孔洞,转动的时候发出咔哒一声闷响。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小时候族里的婶娘们总是在背后窃窃私语,为什么父亲从不带她去祠堂参拜列祖列宗,为什么那些原本该属于她的楚家嫡支东西,总被挡在祠堂门外。
原来她不是楚家的血亲。
但从头到尾,楚怀远没有让她知道这一点。他把过继文书压在祠堂暗格最深处,把她的入籍页从族谱上单独剪下来藏好,让全族的人都闭了嘴。他用一生不过问医道的固执,替一个和他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孩子挡了十七年的人言。
楚晚宁将入籍页重新夹回册子,动作比任何一次翻证物都要轻。
最底下的两样东西,她放在了最后。
一枚银铃,和一本手写的医经。
银铃很小,只有拇指盖大,铃身已经氧化发黑了,上面刻着细密的花纹,是当时宫中太医院统一配发给摇铃医女的制式信物。但这一枚和普通的银铃不一样——普通医女的银铃铃舌是铜的,这枚银铃的铃舌是银的,内侧刻着一个极细小的“萧”字。
她把银铃凑到耳边摇了摇,隔着十七年的锈迹,银舌敲在铃壁上仍旧发出一声清越的脆响。
萧。
这个字的分量,太沉了。
沉到她不能在这里往下想,也不能在任何有人的地方往下想。
她把银铃放进贴身的衣襟内袋里,然后把那本医经捧了出来。
书皮是深蓝色的粗布,边角已经磨出了白茬。扉页上只有一行字——“吾女晚宁,以毒攻毒,以血还血。”字迹不是楚怀远的馆阁体,而是另一种更细、更锋利的笔法,每一个字的收笔都不拖泥带水,像是用绣花针在布面上刺出来的。
她的生母沈青鸢,用最锋利的字,给她写了最温柔的遗言。
她翻开第一页。通篇小楷,密密麻麻地记录了数十种毒物的性状、中毒体征、致死剂量和解毒方法。砒霜、马钱子、钩吻、雷公藤、断肠草——每一种毒物都附带一个手绘的植物图谱和解剖图谱,人体的经络图被画得精细入微,穴位的标注比太医院的针灸铜人还要准确。旁边用小字批注着解毒方剂,很多方子她见所未见,用的不是常见药材的君臣佐使配伍,而是反其道而行之——以毒攻毒,用另一种毒物去拮抗前一种毒物的作用机制。这种思路在大周太医院里会被斥为“邪术”,但在她这个现代法医眼里,分明就是最朴素的药物拮抗原理。
她翻到最后一页,发现那里夹着一张单独的纸片,纸片上只写了四个字——太后再议。
她抬起头,看向大理寺卿。大理寺卿立刻拱手道:“今日早朝后,太后已经把陛下接走了,送到潭柘寺,要让他斋戒半旬才放回宫。对外说法是为楚家三十七口亡魂超度祈福,但太后加了一句——没有她的懿旨,任何人不得上山打扰。”
楚晚宁将那张纸片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太后。世人都知道她是先帝的继后,不是当今陛下的生母,她在后宫蛰伏了二十年,从来不主动参与任何朝堂争斗。册后大典她不露面,说是身体抱恙;三司会审她不派人来听,说是潜心礼佛。直到今天这纸片被塞进生母的遗物里,楚晚宁才忽然意识到——她不是不参与,她只是在等一个所有人都忽略她的时机。
她把医经合上,连同父亲的信和旧户籍册页一起小心翼翼地放回楠木箱里,盖上箱盖,从袖口抽出那把淬过蛇毒的短剑放在箱盖的铜扣上,然后将整只箱子抱进怀里。
“大人辛苦了。楚晚宁回来了,祠堂门上那道封条就不用再留了。楚太傅藏在暗格里的是家书,不是公案,不必存档——我今天就带回府里,开祠堂,祭先祖。”
她转身走出卷宗库的门。外头太阳正好,照在湿漉漉的青砖地面上晃出一片碎金。她把楠木箱往怀里拢紧了些,大步朝朱雀大街的方向走去。摄政王府的令牌还挂在她腰间,萧凌渊此刻应该还在宫中替她把内阁递上来的弹劾折子一本一本按回去。她要在黄昏前赶到楚家老宅开祠堂,把父亲的信和生母的遗物一件一件摆上供桌,然后赶在宫门落钥前回到萧凌渊面前,把她今天发现的全部东西摊开,连同那枚刻着“萧”字的银铃。因为今天之后,她要查的不只是诏狱里那几个还没死干净的酷吏了。
她要查的是她真正的生父——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