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 第3章 隙间

雾香最近经常想，自己的妖生简直一塌糊涂。

一开始，她在一片寂寥的黑暗中醒来，能接触到的活物只有那只黑猫，手边只有一本古旧的书册。明明没有光源，她却能看到书上写了什么——那里记载着各种奇闻怪谈，同时也将各色怪异封印在了故事中。

那个奇怪的地方被结界笼罩着，谁也进不来，她也出不去。所幸她没什么出去的**，很长一段时间，她都只是不厌其烦地翻阅那本书册，偶尔安抚一下一直在旁边捣乱的猫。

不知她将手中的书反复翻看了几遍的时候，黑猫比她先厌倦了，它开始抓挠结界边缘的屏障，还不停地嚎叫着。

“你想出去吗？”她俯下身想将它抱起来，却被它挥着爪子打退了回来。她没再想制止它，而是将手轻轻地覆在结界上，暗自思忖着。

外面有什么呢？

她并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只不过因为没有出去的必要，这个念头往往只是一闪即逝。她从来没想过要付诸行动。

最后，她还是耗不过那只越发暴躁的猫，按书上记载的方法打开了结界，却没想到猫一个不留神跑去了现世。

而且……要是早知道两次来现世都会遇到除妖师，她是绝对不会打开结界的！

对上那杀意满溢的视线后，她脑海中刚刚响起危险的信号，对方已经从背后的乐器包中拔出太刀，迎面就是一击。

好在雾香对自己的弱小还有些自知之明，那一击被她预先设置的结界弹开后，她立马后退到了后方的楼梯口边，同时在袖中偷偷地结起印来。

本来现在就是学生们进校的时间，如果在楼梯口附近闹出什么大动静，绝对会暴露在普通人眼前的。

楼道上响起了学生嬉闹的声音，源辉于是只能收起刀，沉着脸注视这只学校里新冒出来的妖怪。

真不希望被这家伙盯上啊……

直到完成雾遁结印的那一刻，雾香仍无法直视那仿佛要刺穿她的视线。

“咻——”

下一秒，白色的闪光伴随尖锐的迸裂声穿过烟雾，直直射向她的心脏。

*

“勿怪酱，”放学后，八寻宁宁小心地逮住一只出现在窗边的勿怪悄声问道，“之前拜托找的猫有消息了吗？”

小家伙听后身体都僵直了，看这反应，八寻想进一步追问，谁知它立马奔命一样从桌底逃走了。

“什么呀……”难道那只妖怪其实很恐怖吗？

“宁宁，”她正在座位上摸不着头脑，葵走了过来，“你之前说的那个‘雾香同学’的怪谈，有跟别人说过吗？”

“啊？没有啊。”

“那就奇怪了呢。”花朵一样娇俏可爱的少女撑着脸，困惑道，“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大家好像都听说了这个传闻。”

“那……”那不就意味着，雾香同学又能出现在现世了吗？八寻也觉得这事有些怪异，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八寻同学，”另一个女同学过来打断了她们，脸上挂着揶揄的笑，“有位帅哥来找你哦。”

“帅哥”一词刷新了八寻的思绪，脑子里一下半是怀疑半是兴奋。

至于之后她是如何被帅哥诱拐的，想来大家都是知道的。

*

好香的味道……

意识模糊间，一缕温暖而柔软的香气缭绕在八寻宁宁鼻尖。她勉强睁开眼，入目即是一套精美的茶具和一堆小巧可爱的点心。

感受到脚边凉凉的温度，她低头一看，便意识到自己已身处境界中。

和之前去过的境界不同，这里看起来就像某个豪宅的客厅：四周的墙上点缀着各色画作，每根梁柱都挂上了样式复古的烛台，编织着繁琐花纹的窗框攀附在一圈环绕了整个大厅的玻璃上，复古吊灯暖黄的烛光投射于其上，流淌成一片诡谲的色彩，让人看不清外面的景象。

“你醒了？”在这浮夸到不真实的境界内，响起了某人的声音，“虽然和他们说了不可以太粗暴的，不过那两个人根本不听。”

“你是！”虽然对方换上了端庄的长裙，但这并不妨碍八寻认出那仿佛出自画中的精致容颜，“那时候的——”

“花子君的女朋友！”

她这么激动地将自己脑补的内容说出来，不只把小姐姐整蒙了，还闹得一旁的柚木司和日向夏彦一阵鸡飞狗跳。好在小姐姐暴力压制之后，终于能坐下来好好说话了。

漂亮学姐名叫七峰樱，自称和八寻一样，“是一位作为许愿的回报，和妖怪结下了缘的人类”，结缘对象则是那个看着感觉很危险的柚木司。

“我一直想和你聊聊呢。”翠发的少女垂下眼帘，睫毛似蝶翼微微翕动，“因为，我们是现在同一立场上的。”

八寻正思考着她所说的话，一双白瓷般的手已将乘好了红茶的茶杯递到自己眼前。

“一定能融洽相处的。”仿佛被精心雕琢过的面容上挂着笑，美丽而优雅，差点让八寻放下警惕心。

然而实际上，她在回过神的三十分钟之后，还是忘了这回事。

她忘乎所以地对七峰诉苦时，一只黑猫顺着另一张空着的椅子跳到桌子上，从她面前的盘子叼起了一块小蛋糕。它既不走开也不急着吃，而是叼着蛋糕绕盘子走了两圈，然后正对着八寻坐下，一副已经占领整个盘子的样子。

“咦。”比起这只猫让人哭笑不得的举动，八寻更在意它的长相

白色爪子的黑猫……

“竹子！”柚木司扑到八寻旁边，一手端着还乘有猫粮的食盆，一手将猫拎起来，迫使它松口，然后把它的脸埋进食盆里“不可以浪费哦！”

八寻被吓得挪了挪椅子，她战战兢兢地向满脸无奈的七峰问道:“七峰学姐，这只猫是？”

“阿司养的猫。”见他那难以置信的样子，七峰补充道，“准确来说是代养，原主好像是他认识的人。”

确认过自己刚刚确实听到那只猫叫“竹子”之后，八寻只好艰难地开口：“司君……认识雾香同学吗？”

“当然啦。”他将猫和食盆放到地上，指着自己冲八寻笑道，“我和雾香可是恋人哦！”

四周瞬间寂静了下来。

怀疑自己幻听了的八寻看向七峰，想从她那得到解释，而对方已经无奈到摆出了死鱼眼。

老实说，她也是今天一大早被阿司催着传播“雾香同学”的怪谈的时候才知道这个人的。虽然她也觉得这个词从柚木司嘴里说出来非常奇怪，但要说这话几分真几分假……谁知道呢。

沉默良久后，八寻放弃了吐槽:“那，为什么雾香同学还要我们找这只猫呢？”

“唉？！”男孩一下激动得扑到了八寻身上，“你们见到雾香了吗——！”

“喂！”当了许久背景板的夏彦连忙过来把他从吓到掉色的八寻身上扒下来，司则仍是执着地瞪着八寻。

八寻稍稍平复了下心情。缓缓道:“嗯……前不久是有见过，司君不知道么？关于雾香同学的事。”

“我知道的哦，全部。”谈及此事，他忽然收起了夸张的表情，“不过，已经很久没见了呢。”

“两个人吵架了吗？”尽管感觉很诡异，八寻还是顺口这么说了下去。

“怎么会，”男孩复又露出了乖戾的笑，鎏金色的眼瞳中沉淀着几近黑色的情绪。

“——毕竟，这就是雾香的愿望啊。”

*

最狡猾的敌人不止会诱惑你，还能击溃你的心理防线，让你心甘情愿地踏入陷阱之中。

——在世界的间隙中再次醒来的八寻宁宁不由想起了某本小说里的这句话。

好吧，她又被骗了，更没想到的是，夏彦学长居然被自己人抛弃了。虽然本人毫不介怀的样子。

“这个要说的话可以说是大小姐的爱情表现吧。也就是说，那个……”被问及“不会不安吗”，夏彦扶着下巴，陶醉道，“果然是爱的试炼……吧。”

刚说完这句话，他就被门里冲出来的怪物叼走了。

于是，现在只剩八寻一个人了，她在各式各样奇怪的门前徘徊了许久，却因为不敢轻举妄动而没有打开任何一扇，只能先在某扇门前面的座椅上坐下休息。

虽然得到了花子的提示，但一个人在这看不到边界的地方探索，还是太困难了。

“哐、哐。”

自被未被照亮的阴影中，响起了某人的脚步声。

八寻立刻坐直了身子，睁大眼睛，想要看清声音的主人是谁。

来人身披黑色羽织，一袭黑裙，几乎要融入阴影中，八寻只能看出她怀中抱着什么东西。

“阿啦，”对方先开口了，慵懒的语调听起来意外地有点喜出望外的意思，“又见面啦，八寻同学。”

“雾香同学？”八寻不太确定这个人是不是雾香，也不清楚在这里碰到她是不是好事。

那人点了点头，又向前走了一步，八寻才确定她和之前冒出来吓到自己和光君的雾香同学别无二致，只是脑侧多了一只蝴蝶发卡，怀中还抱着一块被黑布包住的圆盘。

“看样子，你迷路了？”雾香有些幸灾乐祸地笑着。

联想到她和那个阿司的关系，八寻站起身往旁边挪了几步，心里参照之前的经历盘算起自己和这人硬拼的胜率来：“你想干什么？”

“我没有恶意哦。”

“你看着也不像好人。”八寻做出拒绝的手势。

“噗……呵呵……”也不知道这句话戳中她那个点了，雾香竟垂下头笑了出来。八寻看她笑得肩膀都在抖动，一时摸不着头脑。

令人迷惑的场景没有持续很久，雾香含笑看向她：“即使我是想帮你找到回去的那扇门，你也要拒绝我吗？”

“唉？！”八寻攥紧了自己的裙摆，“你找得到吗？”

“虽然去不了你的那个时间段，回到原来的世界还是没问题的，之后的事情交给阿普就好了。”

注意到“阿普”这个称呼，她有种微妙的感觉，便没能接上话来。

“怎么样？总比你们之前那样到处乱闯要好吧。”

“……”八寻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你之前也在吗？”

“是哟，”明明脸上没有丝毫血色，雾香却笑得如同春风拂面，“不过你们惨兮兮的样子看起来太好玩了，没忍心打断。”

——那就是，这个人的性格，实在是非常恶劣。

意识到这件事后，八寻用失去高光的眼神盯着她道：“如果我拒绝呢？”

“鬼打墙你听说过吗？很简单的。”

“那、就、多、谢、你、了。”对于这样强买强卖的手段，她已经无力抗拒了。

“你客气了。”随后，雾香调转了方向，回过头对她说道，“跟我来吧。”

八寻和她保持了一段距离，在她后面一步一趋地跟着。雾香对她那样的态度也没怎么在意，步伐也从容不迫，甚至看都没看走过的任何一扇门，就好像她能够直接看到目的地在哪一样。

其实，因为她之前出现的时候很狼狈地就被源光压制了，即使花子说过这人有着危险的能力，八寻对“雾香同学”还是有一种“相对安全”的印象。

“那个，”稍微放松下来之后，八寻逐渐受不了自己制造的这种沉闷的气氛了，她主动搭话道，“雾香同学为什么要帮我呢？”

“当然是因为我自己的目的了。”对方直言不讳，“我需要你帮我带一样东西过去。”

“是你手上的那个东西吗？”八寻指了指那个可疑的圆盘。

“不是。”雾香抬手用袖子将其掩盖住，“这东西可危险了，不会让你拿的。”

她迅速缩回手，忌惮道：“该不会是什么受诅咒的物品吧……”

“嗯……这么说也没错。”雾香掩唇而笑，轻飘飘抛出一颗重磅炸弹，“这是三号的依附物哦。”

“是、是……七大不可思议的三号？”八寻被吓得停下了脚步，“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把它抢过来了。”

再次跟上对方时，八寻对她的印象已经完全变了。

抢了别人的依附物还一副好以整暇的样子，果然不是什么好惹的……该说很般配吗，总之不愧是司君的恋人。

“你是阿普的助手啊，可不能总这么大惊小怪的。”雾香揶揄地看向她，言语间似乎有些惋惜。

其实八寻也想过，自己并不算是合格的助手，不然也不会轻易被诱拐到这里来，但被雾香这么一说，她还是不免低落。

她捏起拳头，盯着地面，尽力让自己听起来坚定些：“关、关键时刻我还是很冷静的。”

“在这种地方跟着不靠谱的人乱窜还真不像冷静的表现。”雾香的语气里没有挖苦，但由于过于真实，更能打击人了。

“再怎么说，编造传闻这种事……”

“并不是没有混在人群中的妖怪，胁迫他们也能达到同样的效果。”

“啊啊——总之！我是能帮到花子君的忙的！”八寻开始恼羞成怒了，“而且，就算不是助手，我和花子君还是朋友啊！”说到这里，她才终于有了底气。

雾香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八寻于是瞪回去，没想到对方的表情反而放松了许多。

“这就对了。”八寻看不清她眼底的情绪，只能看见她嘴角不再戏谬的笑，“如果你只能作为助手去帮助那孩子的话，就太可惜了。”

这话听着，好像她很关心花子君一样——说起来，明明之前花子君在的时候，她对他的称呼是“七号大人”来着。

八寻之前所有的怪异感突然一下全复苏了。她重新审视了一遍面前的背影：明显少白头的卷发上停着一只半透明的淡蓝色蝴蝶，旧式制服和宽松的黑色羽织下，伸出一双消瘦而苍白的手。

她又想起花子说的，“雾香以前是这里的学生”。

一个问题逐渐浮出脑海——

“雾香同学，和花子君是什么关系？”

“我们三个，生前就认识了。”雾香的步伐顿了顿，然后继续向前走去，如同老人感慨自己的往事一样淡淡道，“如果你是问我和阿普是什么关系的话，其实我们也没什么很深的交情，只是，我做过很对不起他的事。”

少女苍白的侧脸在阴暗的空间里显得很模糊，仿佛是怀旧电影中抽出的某一帧。

八寻不由屏住了呼吸，试探着开口：“我之前从土笼老师那里听说，花子君以前总是带着一身伤……”

提及这件事，雾香沉沉地叹了口气，但她还是说：“不是，是比那更糟糕的事。”

“——那是无法被原谅，也无法挽回的事。”

饱含愧疚的一句话，像是某件事物的外壳碎掉的声音。

“至于具体是怎么回事，你还是去问阿普吧。”停顿了一下后，雾香话语中的情感再次平淡了下来，“而且你们不是约定，要等他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吗？”

“咦？”为什么你会知道？

“好了。”八寻没来得及问，雾香对她做了一个停下的手势，然后绕到面前那扇门的后面，“就是这里了。”

“——旧教学楼的教室门！”看到熟悉的门牌，八寻心头升起一股获救的喜悦，总算是安下心了。

“那么，之后就麻烦你把它带过去了。”雾香将头上那枚蝴蝶发卡取了下来，方才纹丝不动的蝴蝶停在她指尖，忽地扇了下翅膀，随后轻盈地扑扇到了八寻脑侧，不再动弹。

她伸手够到那只蝴蝶，传来了像花瓣一样的触感，却不像真的蝴蝶。她疑惑地望向雾香：“雾香同学不一起离开吗？”

雾香摇摇头，无奈地蹙眉道：“我是没法去到未来的。”

“未来？”明明没有起雾，八寻却觉得，她越来越看不清面前的少女了。

门背后传来了熟悉的音乐，像在催促她一般。

雾香于是一手扶着她的肩，一手将她的手移至门把手上，在她耳边轻声告别：“后会有期。”

仅仅是一晃神的瞬间，那个来自过去的幻影就这么消失了，只在八寻脑内留下淡淡的余音。

小剧场

宁宁（眼神示意）：他说的是真的吗？

樱（眼神示意）：我也不知道啊我就是个工具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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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隙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