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 第7章 第 7 章

《禅与新世纪好神明修炼艺术》有言：

-神的所有属性中最令人为之同情的，是神的不可能自杀*。

-神明的惩罚不失为一种恩赐。

-牢记八言法则：赏善罚恶，恩威并行。

“哦，一期一振，总算记得回来啦？”面庞瘦长惨白的男人歪歪斜斜地披着一件羽织，他推了推镜片油腻的眼镜，凸起的眼珠似能伸出眼镜黏在离他的身体不过几十公分的电脑屏幕上，他大发慈悲一样从帷帐一样将他围起的电子设备后伸了伸脖子，目光触及一期一振的右手，接着松懒的声音尖锐起来：“你没有给我买晚饭？！那我吃什么？！”

他说这句话时一腿支起，露出和服下污脏的脚。

“万分抱歉。”太刀没有作解释，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男人身后——他身后的审神者用染了熏香气息的华服衣袖掩住口鼻——满室腐朽，角落堆了三袋垃圾，垃圾袋旁东歪西倒了几个速食拉面盒子与万屋商店街上廉价外带的餐盒，食物**的气味与人的体味蒸着这间屋子，审神者绕过一摊脏臭的衣物，将男人的秽言谩骂甩在身后，最后在一期一振身旁站定，她看向男人的面庞，记忆似潮涌，耳边是春日的风声。

——她站在草叶青葱的演练场上，对面的细瘦男人轻佻粗俗地冲她吹口哨，挤眉弄眼的姿态令人厌恶；同盟的同事“啧”一声，在自己的萤丸大刀以劈山破石之势一挥的同一时刻挽起长弓，审神者身后的长谷部与大和守安定踏着风、刀光将春阳切断；对方背后有药研藤四郎腾空而起刀指其后心；余光见到灵力铸就的长箭此刻破风而去，她算准了这一击胜券在握，于是拢着袖子站在原地。

——直到男审神者狞笑，他伸手拎过一个瘦小的身体。

“你！”

同队的同事惊怒，长箭贯穿□□，小孩子嚼碎了痛呼的哭声闷闷随风而来，药研的身形在半空一顿——他不得不用一个后空翻来弥补这一瞬间的愣神，全力去挡长谷部攻击的对方太刀尚来不及转头，那孩子就如破布一般被男审神者摔落在地，白发男孩呜咽着好痛在深深春草里蜷起身体，箭矢消逝，血液在胸口漫开，演练场上没有他的小老虎替他舔舐伤口。

震怒吞下肚令她血热，男审神者用脚踢开了地上的小男孩，提高了声音：“反正演练场上的伤会自动恢复，就算不是……”他的声音被风吹得尖利起来，与眼下他不堪入耳的谩骂重合，“……就算不是，五虎退也是个随处可见廉贱短刀……”

审神者镇定地回神，用现实浇灭回忆燃起的心头火。她向左边挪了两步，脚边却碰到一个什么物件。那物体有体温与灵气的气息，却已经面目全非——骨刺自他脊椎伸出，令他背部鼓起、脊椎歪斜——压切长谷部佝偻着身子，低垂着暗沉的紫眸，手上机械性地动作，笔下是这座本丸的主人本该完成的文书。审神者看了一眼，将这座本丸的编号默记下来。长谷部再也直不起身体了，男人骂累了一期一振，一手粗鲁地按死长谷部的头颅，他也只能轻轻地摇头、无力地挣扎。

“……要不是你还有战斗力，我就让你同这条狗一样……你看他享受得很！还摇着尾巴蹭主人的……！”男人浑浊的眸子突然一直，一期一振瞪大了眼——审神者撑在桌案上，一手穿过男人的胸口，没有皮肉破开的声音，亦没有血液，她探出此人后心的指尖金芒环绕，是只有神明才能读懂的文字。

——胸口的痛楚来得气势汹汹，男人在昏过去之前听到少女的声音如冬夜冷月之辉：

“真名吾收下了，汝好自为之。”

如在百鬼夜行之列，又如步步行向地狱，审神者自离开这间本丸主人的房间后便不再与一期一振交流。魑魅魍魉拉起夜幕，昏黄闪烁的灯光吸引来夜间飞虫乌压压噬食光明，怪鸟掠过鬼木冠顶落下凄厉鸣声，一期一振将她带到本丸的东北角，那里的部屋亮着一盏小灯，他拉开障子门，审神者站在廊间，伸手触到了一层薄薄的结界。

白发男孩瘦小的身体蜷曲着，一如春天里演练场上的样子，审神者嗅到了腐肉的死气，那孩子胸口已经全然骨化，畸形的骨穿刺过他的胸腔，留下不可愈合的血口，屋内没有小动物的动静，然那孩子突然抽搐一下，不可抑制地嘶叫出声，仿佛声带上被缝入病虎的哀号，身旁的一期一振按着眼睛转过身，喉间传出模糊的呜咽。审神者重重抓上心口的布料，她大口咽下湿闷的空气，小男孩疼得在榻榻米上打滚，一个敞开身体的动作令她彻底看清了他——

——五虎退空荡荡的胸腔内伸出一只幼虎骨化的头颅，它用尖利的牙齿咬碎男孩的肋骨，饥渴地吞食齿间的碎骨与血肉。

星火亦能燎原。

她突然击破结界大步走入屋内，一期一振惊骇地转头，被泪水模糊的视界中只见华服少女捏住五虎退胸间的虎，粗暴地将自己的左手塞入虎的齿间。瘴气、怨念与哀苦化作的獠牙狠狠刺入她的皮肉，恶虎舔舐着神的血液，疯狂地吸食甜美纯粹的灵力，审神者低垂着眼，松开钳制住它的右手，将男孩抱在怀里，一下一下抚着他的后背。

一期一振被钉在原地，男孩睁开金棕的眸子，他的眼睛已不能再聚焦，他喃喃地、哭泣着请求，如在同梦魇里的希望对话，审神者只有凑近了才能听见他细细的哭声：

“……求……求您……杀……杀死我……”

“……我好痛好痛……”

她的手仍在流血，老虎的牙齿深深没入其中，她抬起眼，门外深灰的雨幕中，刀解池就在几步之外。

她收回右手，覆上男孩疲惫的双眼：“你在地狱里太久了，退……”

一束光芒过后，她怀里只剩下一把残破不堪的短刀。她站起身，左手的伤口缓慢地闭合起来，最后一抹瘴气从她身上拔除时她正好经过呆立在原地的一期一振。

他听到审神者说：“……你该去极乐之境。”

她走进夜雨中，刀解池泛出微光，院里冷了许久的石灯笼盏盏亮起，雨雾为她让开道路，一期一振看到她望向本丸的主人居身的部屋，眼中有业火静静燃烧。

列缺劈开天幕，惊雷落在近处。

他于是明白他看到了神罚的先兆。

*出自芥川龙之介《侏儒警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