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 第8章 第 8 章

最近北镇抚司的锦衣卫们发现常常跟在陆佥事身边的岑校尉每天都愁眉苦脸的，一开始大家只以为是被案子难倒了，可是最近并没有听说有什么大案要案，时间久了大家又看出了些痕迹来，岑校尉每日下了值不再跟着陆佥事回陆府了，而是去往东市的一间小院子，上值也是从东市那边过来的，至此岑校尉要成家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北镇抚司。

是夜，陆府西院书房内。

“在这个时候岑福怎么搬出去了？”霍宁将过长的烛心剪掉后又泡了一杯茶放在了陆绎的手边。

“他今年也二十了，也该准备准备了，总不能成亲了还住我这偏院吧。”陆绎并未抬头，一边翻看着手里的书随口答道。

霍宁“噗嗤”一下笑了出来：“你二十二了都没成亲倒还管起他来。”

陆绎抬头看向她：“你觉得我现在应该成亲？”

“这问题你得问指挥使。”霍宁避开对视坐到了一旁认真道：“我只是觉得现在陈星来了京城，你还把岑福调离，这样太危险了。”

“陈星回来京城是陈雍妃托人求的徐首辅，之前他被革职驱离的名头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罪名，徐首辅只是做了个顺水人情罢了。”陆绎放下书宽慰道：“自归善公主薨逝后，陈雍妃再也不曾受宠过，能帮到他的大概也就是这样了。不用担心。”

可是霍宁依然觉得不放心：“他这次是入了南镇抚司，负责的是锦衣卫内部的法纪军纪，难保不会寻由头到你这来。”

“他一个新上任的副千户，还翻不出什么风浪来，只是你别被他发现。虽然时隔已久，你也换回了女装，其他的锦衣卫当年也没有和你多接触过，但是陈星是紧盯过你的，难保不会被认出来。而他现在毕竟是徐首辅安排进来的，我又不得不给些面子，近期还不能随意动他。”看霍宁似乎还没有消除担忧，他又继续劝道：“白日有岑福在，晚上回来有你在，不会有问题的。只是没有岑福的时候，你要多忙一些了。”

似乎也觉得说的有道理，霍宁歪头想了想复又点点头道：“那从今晚起我就待在外间，你这有什么动静我也能听见。”

陆绎闻言挑了一下眉：“晚上你待在我这外间？”

“有什么问题吗？虽然陆府守卫多，但是就怕陈星明着扳不倒你就来阴的，现在岑福又不在，我得多注意些，反正你也没个丫鬟伺候，那外间空着也是空着，还是说你让我待房梁？”她又回想了一下这个决定，并没有觉得有什么问题，之前她和岑福虽然都只是住在偏院，但是离得近，如果主院这边发生什么事情他们两人总有一个是可以及时赶到的，现下岑福不在就她一人，还是要多加防范才是。

陆绎低头笑了一下复又面若无事的抬头应道：“也好。”

南北镇抚司虽同为锦衣卫机构，两方关系却一直不算交好，毕竟南镇抚司是为了监管所有锦衣卫而存在的，北镇抚司却又因直接向皇上负责更得宠信而势大，所以南镇抚司这边有权无势一直都被笑称闲职。

陈星是陈雍妃的侄子，托姑姑照拂与胞兄陈晏一起进的锦衣卫，虽在这满是皇亲国戚高官子弟的地方算不得什么，却也比那些从军队中筛选进来或者是袭职进来的百姓地位要高的多，原本只要在精英选拔战上夺得好成绩，之后便可前程万里。可是这一切都栽在了一个小力士的身上。

当年陈晏陈星年十八，正是少年狂妄的年纪，因着陈雍妃侄子的身份，进来便是个总旗，手底下阿谀奉承溜须拍马的人也不少。当时手下有个叫李德的力士，长得白白净净斯斯文文，每日板着一张脸谁也不亲近，凡事都公事公办说话冷冰冰的，却因为这唇红齿白的长相非但不显的严肃反倒让人会忍不住想逗弄。正巧陈晏又偏好南风，尤其是这类眉清目秀粉面朱唇的，这又是自己手底下的人，自然不会放过，可这小力士也机灵，三番两次借着职务之便的试探都给挡回来了，激得陈晏没忍住打算用强的，谁料到小力士长得是男生女相，功夫却丝毫不差，趁陈晏不设防轻易就将他给打翻在地，本欲逃走却不巧碰上过来找兄长的陈星，最后被两人合力狠揍了一顿。原本只以为这是件小事情，可谁成想第二天陆绎找上门来，将两人捆起来当着众人的面打了二十军棍以儆效尤，让两人大大的失了脸面。这时他们才知道这个小力士早就攀上了陆绎这棵大树。

再后来陆绎将这小力士调到了自己身边，当时陆绎荫职为百户，平素里也对他们两兄弟处处打压，被锦衣卫指挥使的儿子、未来锦衣卫最高统领的接班人所排挤，两兄弟在卫所里的处境自然也就不好过了。

陈星端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夜已深，他还在南镇抚司的官署内，烛火映照在他脸上，半明半暗。

那时候年少气盛，在陆绎手上吃了亏后满心的不忿，终于等到了精英选拔战，逼死了那个小力士，自己这边却也失去了哥哥。选拔战之后与陆绎同评定为千户时处处敌对，从不曾占过上风，终在陆绎升迁北镇抚司镇抚使的第二年被扳倒驱逐。

“陆绎。”陈星轻声的吐出，这个名字时时萦绕于心，从不敢忘。

陈星抬眼看着桌上放置的绣春刀，伸手紧紧的握住。

夏至到，鹿角解，蝉始鸣，半夏生，木槿荣。

现在霍宁每日守夜，是以白日都在睡觉，陆绎怕蝉鸣鸟叫声吵到她，就安排小厮每日在院里捉蝉驱鸟，也不允其他人在院里走动，整个西院安安静静。

日暮时分，陆绎从宫里回到西院的时候碰巧霍宁也刚睡醒坐在外间床榻上发呆，伸手把她贴在脸颊上的发丝捋到耳后，含笑道：“怎么睡在了这？没回房去睡吗？”

霍宁呆愣的看着陆绎有些没反应过来，隔了片刻才回答：“回了，后来你差人回来说你要进宫一趟，我就在这里等睡着了。”

“用过饭了吗？”

“还没有，你也还没吧？我去让厨房准备一下。”说完这话霍宁就往外走，却又被他给拉了回来。

“不急，先帮我更衣，有事跟你说。”言罢便伸开手等着她动作。

霍宁也没多想便先帮他拆解身上的飞鱼服。陆绎身边是从来没有丫鬟小厮服侍的，岑福在的时候也只是帮忙端茶递水，这些天岑福不在，她夜夜守在他身边，没等来陈星，倒是将端茶倒水铺纸研墨更衣洗漱这些事做的越来越顺手了。

换了身舒适的直缀后，陆绎拉着霍宁一同坐下。

“成都府那边现在匪徒猖獗，之前派兵围剿了数次都大败而归，今日皇上召我入宫就是派我明日启程去成都府查访此事。”

“我跟你一起去。”霍宁急忙道。

“那边会很危险。”陆绎有些矛盾，他既想将她带在身边，又怕自己照顾不到。

“我好歹曾经也是锦衣卫，后来做了好些年暗探，现在又是你的护卫。”霍宁有些不赞成的看着他，自从来到京城后，陆绎对她的百般照拂让她觉得自己很没用。

陆绎自然知道霍宁的能力，她本来就有基础，还在卫所的时候，又有好些功夫都是他手把手教的，上次在杭州庄子里看她与岑福交手时，虽然她没主动攻击但是也看得出这些年进步很大，但是当年那一刀真的是让他怕了。

霍宁执拗的看着他，也不再试图说服，只是一动不动的坐着。

最终还是陆绎败下阵来：“要去可以，但是必须什么都听我的，不可以擅自行动。”

“好。”达到目的后她眉开眼笑的跑出门去安排晚上的膳食。

待到吃完晚膳，霍宁开始帮他收拾明日启程的行李，一边收拾一边问：“岑福应该也去吧？”

“去的。”陆绎就站在一旁看着她收拾。

“飞鱼服就带大红色的这套去吧，这套穿起来最好看。”

“好。”

“这套苍绿色的也好看，还有这套月白色的。”

“好。”

“我听闻蜀地蛇虫多，等下再去备一些驱蛇药来。”

“好。”

将所有衣服行李都收拾好后，霍宁开始擦拭佩刀。她现在每晚都会擦拭那把绣春刀，当她第一次发现陆绎日日佩戴在身的那把绣春刀是当年自己用的那把时，心里满是酸楚，终于真真切切的意识到，原来这七年里他也同样过的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