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永孝一得空便会来舞蹈团。
开始的时候,大家都以为他是为了轻容而来,但大多时候,他只是买票坐在观众席上看表演,表演结束后便离开。甚至没有和轻容说上一两句话。大家猜测多了,也就不再八卦。
轻容也不愿多想,只是习惯了在聚光灯打开的一刹那,寻找台下那个熟悉的身影,他的位置总在最靠边上,那不是个看表演最适宜的地方,但每当轻容从琴键上抬起目光,却正好看到他正对自己。台上的灯光打得太足,她甚至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只要他在,她就觉得无端安心。
她不知道他姓甚名甚,却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仿佛老早就认识了。
舞蹈团的工作,但凡没有交流演出,还算是清闲,何况纪轻容只是负责伴奏,并不需要每天都留下训练。
纪轻容从楼里走出来,见到倪永孝,他背靠着车门,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摘下眼镜,拿在手里把玩。一副闲适的样子倒不像是在等人。
纪轻容站住,倪永孝便见到了她。
“你来晚了,今天没有演出了。”
“不晚,我不是来看演出的。”倪永孝站直了,比轻容高出一头多。
轻容微低着头,只能看到他的肩。他很瘦,但肩却宽厚,足以挡住她的视线。
“我可不可以,约你吃饭?”轻容发现倪永孝每次讲问句,尾音都会说得特别轻,轻得让人捉不住。
她能拒绝么?她也不想拒绝。
倪永孝带轻容来到了一家很别致的中餐厅,他们俩都觉得吃西餐用刀刀叉叉太麻烦,像是医生做手术一样,还是中餐斯文含蓄,更何况,中国人,始终不喜欢西餐的那种“茹毛饮血”,要说起饮食上的讲究和文化,更是不可同日而语。
这家中餐厅地处商业街的临街,不是很繁华的街道,来往的人也是稀稀落落,并不嘈杂。所以即便是用餐的高峰时期,店里的人还是三两成群,别有一种清雅幽静。
他们找了一个靠窗的位子,丝绒的窗帘半垂着,露出一半的街景。天色渐渐暗下来,街灯零零散散的亮起来,像夜幕下的小星星。
“你喝什么茶?”倪永孝礼貌的把菜单递给轻容。
“茉莉香片。”
倪永孝有点了几样清淡的素食,一条清蒸鲈鱼,一盘水晶蒸饺。
服务员走开了,纪轻容怔怔的看着窗外出神。
大厅中央传来缕缕钢琴声,那西沉的落日,随着婉转的旋律,慵懒地,悠然地,沿着它古老而优雅的弧线缓缓流淌……
“致爱丽丝。”轻容喃喃自语。
“你说什么?”倪永孝问。
“贝多芬的交响曲中,我最喜欢“命运”和“悲怆”,人总是试图与命运抗争,越是挣扎越堕入命运的罗网,可是依然有希望的力量可以超越痛苦和悲怆,成为人生的动力。贝多芬的伟大,是他战胜了自己。”
“对那些不安于平庸的人来说,生活就是一场无休止的搏斗,而且往往是无荣誉可言的,在孤独中默默进行一场可悲的搏斗。”倪永孝想着从前读过的话,印象深刻,颇有感触。
“罗曼罗兰写贝多芬,写米开朗基罗,写托尔斯泰,既是想激励自己,也是激励像他一样,像我们一样的凡俗之人吧。”
“你很喜欢读书吗?”
轻容觉得自己言多了,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上学的时候闲来无事读着解闷的,时间那么多,总要找点事来打发呀。
倪永孝想了想,笑着说:“你不和同学们一起出去玩么?”
“我……不太喜欢出去玩,也不太喜欢凑热闹。”轻容无意识的用筷子夹起自己碗里的菜,再放开,“你笑话我了吧,晓筠就时常笑话我,说我还活在上个世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我哪里比得了她,一天到晚,总闲不住。”
“她倒是一点没变。”
“你说什么?”轻容不解,他这一句,说的没头没脑。
“没什么。”这时候,服务员上了鲈鱼。
“我最喜欢这道清蒸鲈鱼,一般的餐厅总做不出这里的味道。”倪永孝夹了一块,蘸了酱汤,放在碗里。
轻容也尝了尝。“这清蒸鲈鱼的做法,也要讲究,除了用蒸鱼鼓油作料,还要加上香葱,姜丝,盐,胡椒粉腌渍,汤汁的配料里,米酒是最不能少,鲈鱼的鲜美,全靠它。再加点猪油,那滋味,才是妙不可言。”
倪永孝听得入神,只觉得满桌菜肴,都比不上她说得色香味美。“想不到,你还会做菜?”
“小时候爸爸总是忙着生意上的事,妈妈身体不好,小尘又爱挑食,我就学着做了。哦,小尘是我弟弟,你见过的。”
倪永孝笑笑,想着年纪不大的她时常照顾弟弟,心里竟觉得暖暖的。
“听你说得这样好,改天一定要尝尝,我算是提前定下了,你不许反悔。”倪永孝这么说,便是为着“以后”的打算,两个人的以后,又会是怎样的一番情境?
他们一边吃一边聊,这顿饭吃得很慢,不知不觉夜渐渐深了。
“呀!这么晚了,我该回去了。”轻容抬眼看到了墙上的挂钟,惊觉时间真是过得飞快。
“我送你。”
倪永孝结账的时候,轻容见到门边挂着一幅字,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写的是颜体。
倪永孝见她看得认真,“你也会书法么?”
轻容回过神,“我不会,只是想起了一些小时候的事,记得有人教过我,写的就是这篇《春江花月夜》,但他写的是……大概……是柳字。”
倪永孝猛得一震,话到嘴边,又不知从何说起。
车子平稳行驶,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有再说什么。
临下车的时候,倪永孝想起来:“对了,上次你借给我的那本书,还没还给你。”
轻容想了想,“我还是每个星期天在那个书店,或者,你……什么时候……来看表演,给我就好。”
“好,那,晚安。”倪永孝发动油门,车子没入了深夜之中。
轻容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才转身慢慢地走回了家。